開元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洛陽南市。


    剛剛開市,坊門之外的行商還沒來得及進入南市呢,就有一群金吾衛如狼似虎地衝了過來,搶在行商之前進了南市。


    眾人紛紛大驚,這是要出什麽事嗎?


    有膽大的進入南市探查一番,帶了消息出來,沒啥,金吾衛得了領旨,要在南市中心搭設高台,聽說要在今日午時將人犯開刀問斬。


    眾人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不是大事就好,不過轉念一想,殺人啊,也不算小事了,欸,對了,殺誰啊?幾個?犯了什麽事?


    眾人一邊打聽一邊進了南市,不多時,消息就在南市傳遍了。


    今天要殺的人,是日前在當街砍死監察禦史、替父報仇的兩名孝子,張瑝、張琇。


    眾人一聽,紛紛歎息,這兩位孝子,終究是沒有躲過伸頭這一刀啊……


    有不明白的,趕緊打聽,什麽“孝子索命”,什麽“楊萬年該死”之類的議論,再一次喧囂而上。


    說不清的行商、百姓就憤憤不平,好人怎麽就沒好報呢?楊萬年本身就該死,張瑝、張琇兄弟倆替父報仇有什麽錯?難道就看著血海深仇的仇人在朝堂中高官得坐嗎?聖天子真是不開眼,這都用的什麽人啊,聽說就人家張九齡張相替張瑝、張琇兄弟倆說了句話,剩下的朝堂袞袞諸公,竟然沒有一個願意挺身而出的……尤其李林甫那個小人,要不是他,聖天子也不會對張氏兄弟處以極刑……


    種種議論,不一而足,卻絲毫影響不了金吾衛漸漸搭設起來的高台。


    午時。


    監斬官落座。


    河南縣縣尉,謝直。


    監察禦史,杜九郎。


    金吾衛校尉,劉校尉。


    午時一刻。


    金吾衛驅趕人群,流出足夠的空間。


    劊子手就位,赤-裸著上半身,露出雄壯的肩膀,手捧一口鬼頭大刀,刀尖背厚刃飛薄,在午時強烈陽光的照耀下,是不是閃爍著片片寒光。


    午時二刻。


    張瑝、張琇兄弟倆,在二十五名金吾衛的押解之下來到斷頭台。


    周圍早就人山人海、圍了個水泄不通,一見張氏兄弟,齊聲喊好,到了最後,“好漢子”、“孝子”之類的言語竟然響徹南市。


    兄弟倆一看,頓時大喜,雖然帶著枷、杻,卻也挺直了腰板,向四周連連拱手示意。


    謝直遠遠一看,行,這哥倆精神狀態還不錯,尤其是這一個多月沒見……都胖了一圈……就關在大牢裏麵,也不讓動,還天天好吃好喝地投喂,擱你你也胖……


    謝直在這正胡思亂想的時候,杜九郎卻冷冷一笑。


    “少府一陣恍惚,難道是想起了當初?也是,聽說少府和張家兄弟交情莫逆,今天就要看著他們命喪南市,自然難免激動,不過,還請謝縣尉以公事為重,請驗明正身吧……”


    謝直聽了,瞥了他一眼,隻見這貨一副小人得誌的樣子,極其囂張地看了謝直一眼,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嘿,汜水謝三郎,你不是折騰我嗎?那有個什麽用,你拖得了三天五天,你還能拖一輩子不成?現在怎麽樣?人到斷頭台!就需要你這個至交好友去驗明正身!還需要你這個至交好友來做監斬官!我看一會將張氏兄弟斬首,你還笑得出來不?


    謝直一撇嘴,行,這小半個月折騰下來,這位依然如故,還是個傻子。


    “牛佐,驗明正身!”


    牛佐領命,上了斷頭台。


    “啟稟少府,正是人犯張瑝、張琇!”


    大聲匯報結果之後,牛佐卻沒下去,就這麽站在斷頭台上。


    給旁邊的劊子手都看愣了,您不下去嗎?一會別濺一身血……


    牛佐大眼珠子一瞪,不怕!


    好,您隨意……


    午時三刻。


    已到!


    杜九郎激動壞了,溜溜折騰了大半個月啊,總算是要有結果了,忍不住出言催促,“少府,監斬官,謝三郎,快點發令吧,我都要要等不及了……”


    他這副表現,都給旁邊金吾衛的劉校尉看迷了,三人共同監斬,也沒見別人這麽激動啊?你這是咋迴事?沒見過殺人是嗎?爺們兒,這裏麵還有你一道程序呢……你幹嘛來的,你自己不知道是嗎?


    謝直早有準備,一見杜九郎這德行,也別等他了,直接開口:


    “下跪人犯張瑝、張琇聽真!


    聖天子在位,上體上天有好生之德,下憐生民求活不易,這才慎刑慎殺!


    我等監斬,少不得要替聖天子多問你二人一句!


    可有冤屈!?”


    張瑝、張琇二人齊齊高喊。


    “有冤!”


    杜九郎差點一腦袋杵地上去!我尼瑪……當街殺人,人證、物證俱全,河南縣衙,供認不諱!這他麽也敢喊冤!


    “謝直,你這是何意!?”


    旁邊金吾衛的劉校尉都看不下去了,禦史台怎麽派了這麽個棒槌出來?


    “杜禦史,按律,你我三人監斬,各有司職。


    縣尉監斬,驗明正身,處決人犯。


    金吾衛監斬,維護秩序、保障安全。


    至於你,監察禦史監斬,臨刑之前要問是否有冤……?”


    杜九郎都傻了。


    就看著謝直轉過頭,樂嗬嗬地瞧著他。


    “按律,人犯喊冤,監察禦史必須阻止行刑,鞠問重審相關案件……杜禦史,請吧……”到你的活兒了……


    杜九郎黑著臉問道,“有何冤屈,如實道來!”


    張瑝說:“人是我殺的,跟張琇沒關係,他就在邊上看熱鬧來著……”


    張琇說:“人是我殺的,跟張琇沒關係,他就在邊上看熱鬧來著……”


    杜九郎頓時眼前一黑!


    完!


    殺人案連兇手都確定不了,還砍個屁啊!?


    張氏兄弟這麽一說,必須補充證據,重新審理!


    想今天就把人殺了,做夢呢!


    到了這時候,杜九郎哪裏還不知道又是謝直的損招?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謝直。


    “你這麽折騰,有什麽用!?


    事實清楚,不容狡辯!


    就算是今天殺不了張氏兄弟,我迴去再找證人錄一份筆錄,照樣還能殺他們!


    今天殺不了,難道明天還殺不了嗎!?”


    謝直一眼,勝券在握。


    “接著喊冤啊!


    理由我都給他們兄弟倆找好了——人不是我殺的,是他殺的,我就在邊上看熱鬧來著……”


    金吾衛劉校尉助攻:“按律,人犯可以喊冤兩次……監察禦史必須受理……”


    杜九郎頓時感覺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狠狠咬牙,這才算勉強平複下來。


    “那又如何?明天殺不了,難道後天也殺不了嗎?”


    謝直神情一肅。


    “按律,天子批複五次複奏之後,有司無故拖延行刑,拖延一天,杖六十,每加兩天,加一等……


    杖六十,罰銅六斤……一貫錢而已……


    汜水謝三郎為了全朋友之義,三貫五貫的,不在話下!”


    說到這,謝直突然一笑。


    “不過呢,倒也不用這麽麻煩,後天,是四月二十八,禁殺日……”


    杜九郎頓時腦袋嗡嗡的,禁殺日,月底三天,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都是!


    就在此時,謝直的聲音悠悠傳來。


    “另外,再告訴杜禦史一個好消息……過了四月,就是五月,斷屠月……”


    佛教傳說,仞利天王有一至寶銅鏡,放置在大殿之中,隨著須彌山的轉動而轉動,每年有三個月的時間,正好轉動到南閻浮屠,也就是天下百姓生活的這個地方,所以,佛教信徒要在這三個月的時間內盡量積德行善,同時持八戒,食長齋……


    八戒其中一條,戒殺生。


    大唐律法就把這三個月定為了斷屠月,甚至不許百姓狩獵,更不用說殺人了。


    這三個月份,分別是正月、五月、九月……


    是日,監察禦史杜九郎,氣厥於監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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