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冬日,襄州——


    午時的襄州已是冬風似刀,抬頭一看,便是幾抹薄雲垂於天際,等到了未時,雪片子便如柳絮似的急急而下,密密匝匝地覆在樹上、蓋在瓦間。大雪下得不足一刻,襄州已成一片琉璃世界,四下所望,皆是白脂素麵、玉碾乾坤之象。


    而在天路茶館內,說書先生譚道隱剛剛喝完一杯熱茶。


    寒天飲熱茶,如沙海中得一捧清泉,他這一口熱流下肚,當即暖了心舒了肺。茶盞“彭”地一下被他擺在桌上,那兩眼便跟著精光一放,一段段字眼在舌尖上微微一潤,便從唇間蹦出,鑽進在座諸人的耳中。


    “列位看官,咱們上迴說到那‘橫刀請劍’白少央在靜海真珠閣刀挾程秋緒,一人力退雲州軍,這迴該說他如何大破朱柳莊、巧計妙除程秋緒了。”


    譚道隱這話音一落,下麵便有人跟著高聲喝彩。


    白少央年紀不大,聲名卻越發盛大起來,隻因他這兩年來屢破奇案,五湖四海地懲奸除惡,每走一處都贏得了不少人心。這兒的聽眾們也十分齊心,專愛撿些少年成名行俠仗義的故事聽,於是勾欄小館裏也時常響起了白少央的俠名。


    然而一片叫好聲中,卻有一道不甚和諧之聲。


    一位坐在茶館東南角的黑壯漢子嗤笑道:“好端端地叫什麽‘橫刀請劍’?那刀劍又怎可混作一談?一心如此二用,武功恐難達到上層。”


    話一出口,眾人皆覺這人掃興至極,卻又不敢明言斥責。


    他們不敢明言,是因為這黑漢子頭戴青巾,腰纏紅帶,腳踩鹿皮靴,身背鬼頭刀,兩道濃眉似要衝天而飛,一張黑臉更如畫上的煞神一般,看身形打扮分明是襄州幫派“刀青會”的人。


    旁人不敢駁這黑漢子,有一紅唇素麵的紫衣少年卻一聲冷笑道:“孤陋寡聞之人便該多聽多學。除你之外,在場哪個不知白少俠是刀劍雙通的奇才?他橫刀時是狂士風範,請劍時卻是君子謙謙,刀去則劍出,劍隱則刀現,二者收放自如,從無刀劍相混之象。可見天資高絕之人即便是一心二用,也比那些鑽於一道的俗人蠢物要能耐得多。”


    他這一番侃侃而言讓眾人聽得暗暗叫好,可那黑漢子的麵肌上卻爆出一道青筋,顯是強抑著一腔心火。


    譚道隱看在眼裏,隻怕他控不住殺心,當即便要砸起場來,隻好用力一咳,好聲勸道:“正要說到精彩處,兩位稍安勿躁。”


    眼見這兩人戰火稍熄,譚道隱唇角一揚,接下來便說起白少央如何假意投靠程秋緒,如何當眾救下“白羽金衣”王越葭,再如何救下被擄劫的弱女戚小蕙,最後再與那程秋緒一決雌雄。


    可他還未說完,那黑漢子又插嘴道:“這故事我卻是聽過的。不過別處的說書先生卻講得與你十分不同。”


    譚道隱壓下不滿,麵上堆笑道:“敢問這位壯士,他們講的是個怎樣的故事?”


    黑漢子聽了這話,便咧嘴一笑道:“他們說這白公子生得和個玉人似的,男人見了也寶貝得不行,那程秋緒似乎還對其心存淫念,隻恨不能與他*一番。白少央就是借著對方的一絲淫念,混入了這藏汙納垢的朱柳莊。”


    這樣的話從這粗鄙漢子嘴中說出來,無端端地透出幾分詭異。


    譚道隱不知如何反應,隻得幹笑幾聲道:“白少俠自是少年俊朗。”


    黑漢子又道:“那些說書人還說這白公子在朱柳莊裏還遇到了一位高人,若無這位高人的幫助,隻怕十個白少央遇到那程秋緒也會被切成二十瓣白少央。”


    譚道隱道:“敢問那高人姓甚名誰?”


    黑漢子卻麵色一沉道:“你這人怎麽生了一副木頭腦袋?他既是世外高人,又怎能輕易露出姓名?自然是事了拂身去,深藏功與名了。”


    譚道隱按下冷笑,隻掛上一副虛心請教的嘴臉道:“既是如此,敢問那高人與白少俠是何關係?在朱柳莊中又幹下哪些豐功偉績?”


    黑漢子一見把他這樣見多識廣的人都問住,自覺十分得意道:“白少央一見到那高人,便被其風采所攝,恨不能日日與其親近。這位高人前輩見白少央對他是一片仰慕之意,慈心一發,便決意與他共同對付那程秋緒。”


    話音一落,紫衣少年立刻重重拍桌道:“什麽狗屁高人,我看是你編出來的假人!你以為聽了些市井謠言就可以來此大放厥詞?”


    黑漢子冷笑一聲道:“你這娃娃聽的不也是市井謠言?咱們誰也沒去過當年的朱柳莊,誰能說清裏麵究竟發生了什麽?說不定你那心心念念,奉若天神的白少俠,還親過你爺爺我的臉,上過你爺爺我的床呢。”


    紫衣少年一聽這話,幾乎再也無法忍受。


    他登時拔劍出鞘,一劍刺向那出言無狀的黑漢。


    他隻不過出了一劍,可在旁人眼裏卻好似一瞬間出了一百劍。


    這劍鋒如密雨星辰一般刺向那黑漢子,好似能在他身上畫下數十個梅花血點。


    然而一百劍過去了,血點卻一絲未現。


    原來這黑漢子看著粗鄙無知,可迎上這劍風駭浪之時,卻如閑庭漫步一般優雅從容,他左腳一個滑步側開劍鋒,右腳一個飛蹴踢在劍身上。他這人便如生了一雙翅膀似的,這一次次上翻下閃,竟是劍林刀山隨意過,任這劍光如何緊密,也罩不到他一根頭發,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這紫衣少年也不欲取人性命,隻為了以厲害聲勢懾住這黑麵狂徒,可如今數十劍花下來,對方未出一刀,他卻已劍退勢軟,自然知道誰的手上功夫較為厲害。


    紫衣少年自覺懊惱,但也隻能收劍抱拳道:“在下雁山派姬遙峰,未敢請教足下大名。”


    黑漢子冷笑道:“原來是雁山派的小娃娃,怪不得剛剛能使一招‘密雨如星’。可你師父廣容子有空教你劍法,怎不教教你江湖上的規矩?比武切磋,隻有贏的人才能問名字,輸的人連問話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話未說完便是一個擰腰轉胯,一轉便轉到一方桌跟前。


    黑漢子緊接著便一腳急蹴而出,這一蹴之下,那結結實實的方桌便跟一塊兒棉花似的飛了起來,直衝向一旁的姬遙峰。


    姬遙峰眼見四周還有好事之徒圍看,不忍傷人,便索性一劍刺中方桌,緩緩托舉在地。


    可誰知這黑漢子便利用了這一瞬的功夫,如一道風似的躥到了他的背後。


    他這一躥,就輕飄飄地出了一刀。


    這一刀輕巧得宛如柳葉翻飛,愜意得好似風過指尖。


    可再輕再巧的一刀砍到人的脖子上,輕則皮肉翻綻,重則血噴見骨。


    姬遙峰駭得幾乎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隻察覺脖頸後一陣寒風襲來。


    旁邊的小孩老者已是看得驚聲尖叫,而就在姬遙峰閉目等死之時,卻有一個人跳了出來。


    這人不像是跳出來的,倒像是一陣風吹過來的。


    他正好被吹到這把刀下,然後也正好出了一刀,襲了一手。


    刀是短刀,短到能做菜刀的那種刀,手是一雙飽經滄桑,卻又指骨分明的手。


    刀抵在黑漢子的鬼頭刀上,手上的大拇指和食指在黑漢子手腕脈門處彈了一彈。


    下一刻,鬼頭刀已斷成兩截。


    黑漢子一臉詫然地跌在地上,仿佛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兒。


    姬遙峰迴頭一看,卻見那跳出來的人竟是一個穿得像個叫花子的男人。


    他身上是一件四麵漏風的襖子,頭上戴著頂樣式古怪的小灰帽,下巴上圍了一圈絡腮胡子,幾乎把嘴都給蓋住。


    這人乍一看去,簡直是邋遢得不成樣子。


    可細細一看,便能發現他的一雙眸子寒得驚人,亮得還有些攝人。


    隻要有著這麽一雙眼睛在,就沒有人敢把乞丐兩個字安在他的身上。


    可他若是低頭掩住自己的眼神,就低調得好林中的一片葉子,根本沒人能看出他的能耐來。


    姬遙峰詫異道:“敢問前輩是?”


    灰帽男人卻沒說話,而是對著黑臉漢子道:“你的刀是假的。”


    姬遙峰疑惑道:“假的?”


    灰帽男人沒有說話,姬遙峰便撿起地上的兩截斷刀,卻發現這刀片摸上去居然又輕又軟,無鋒又無刃,不過是外頭塗了一層亂真的銀漆。


    這哪裏是能殺人見血的鋼刀,分明是戲班子裏哄人玩的假刀。


    他立刻瞧向那黑漢子,卻見對方不以為然道:“小娃娃瞪我做什麽?就許你拿劍法嚇唬我?不許我拿假刀嚇唬你?若不是這人跳出來,我早叫你哭著喊著求饒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灰帽男人忽然皺了皺眉,一閃身便下了樓。


    姬遙峰隻覺自己果真遇到了一位大隱於市的前輩高人,也顧不得和黑漢子糾纏,立刻拋下斷刀追上前去。


    可灰帽男人一入人群,簡直如石沉大海,半點蹤跡都沒有。


    姬遙峰站在路口不住觀望,卻不知該往哪兒走,卻發現那黑漢子不知何時也已閃了下來,對著他招手道:“我看到那灰帽男人去了那邊,你跟我去瞧瞧。”


    姬遙峰見他一眼看穿,登時心生警惕道:“你這漢子剛剛就在弄虛作假,連姓名都不肯透露,如今憑什麽叫我信你?”


    黑漢子咧嘴笑道:“小娃娃連這點膽氣都沒有,就想學那年少成名的白少央?人家雖然是個小白臉,可十六歲時就敢深入魔窟了,我瞧你比他還差得遠了。”


    姬遙峰被他這麽一激,登時意氣一起,便索性學一學心中偶像的膽氣,暫且拋下一切,隻跟著這黑漢子一道追蹤那灰帽男人。


    誰知黑漢子看著粗鄙可惡,追蹤起來卻頗有章法,姬遙峰跟著他一路上穿街走巷,竟在一片茫茫人海中看到了那頂神奇的灰帽子。


    他們跟著這灰帽男人走到一處無人的胡同裏,正想出來詢問高人姓名,可那灰帽男人卻先停下腳,迴過身來一聲斷喝道:“滾出來!”


    他看著身形瘦削,可這一聲斷喝卻是驚天動地,令人不敢抗拒。


    姬遙峰立刻乖乖地走了出來,黑漢子磨磨蹭蹭了半天,也從牆角裏挪到了他身後。


    姬遙峰抱拳行禮道:“前輩勿怪,晚輩隻是想來致謝,若非前輩剛剛出手相救……”


    灰帽男人卻冷冷道:“我剛剛不該救你的。”


    姬遙峰麵色一白道:“前輩說什麽?”


    灰帽男人淡淡道:“他根本不會殺你,我又何必出手?”


    黑漢子笑了笑道:“我瞧你出手也是一番熱心,受這娃娃拜一拜也無妨。”


    灰帽男人卻道:“你叫他娃娃?”


    黑漢子笑道:“我難道不能叫他娃娃?”


    灰帽男人忽地一聲笑道:“你自己也沒大他幾歲,還叫別人什麽娃娃?”


    姬遙峰聽得一愣,尋機看向那黑臉漢子,卻見他生得至少有四十多歲了,叫二十多歲的自己一聲娃娃也不算太過分,可這灰帽男人的話算是什麽意思?


    黑漢子笑道:“看來你是看出來了。”


    灰帽男人道:“別的我倒不認得,但我認得你的眼睛。”


    黑漢子歎了口氣,然後把腰間的紅帶子一解,翻出許多布料來。


    這布料一掉,他這腰就細了好幾寸,肌肉也少了幾分。黑漢子有些惋惜地看了看自己瘦下去的腰,再把額上的紫巾一解,將那威武無比的假眉毛假胡子撕了下來,又在麵上揉了一揉,竟生生揉下一張皮製麵具來。


    姬遙峰瞧他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些,隻瞧得目瞪口呆,和個木頭似的戳在原地動也不動。


    誰也沒有想到,這粗鄙醜陋的黑漢撕了所有偽裝之後,竟露出一張白玉似的漂亮麵孔。


    可還未等他說話,那漂亮男人就對著姬遙峰眨了眨眼,然後對著灰帽男人笑道:“兩年不見了,沒想到前輩居然是靠我這雙眼睛認出我的。”


    灰帽男人淡笑道:“你下次最好連眼睛一起易容,葉深淺。”


    葉深淺目光一閃道:“眼睛若也能易容的話,我就不可能找到你了,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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