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難得的晴光極好,暖熏熏的帶著點醉氣,然而這再暖的光照在這楊決身上,也隻是照得暖他的身,照不暖他的心。


    郭暖律看出楊決身上帶傷,心頭滴血,不由沉默了下來。


    他從前的沉默往往是拒人於千裏之外,如今的沉默卻更像是無話可說。


    他不後悔自己做的事兒,但他的確欠了楊決一筆債。


    如果楊決今日來是來討債的,那麽他自然以血肉奉還。


    可楊決開口便苦笑道:“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解釋的?”


    郭暖律卻不答反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楊決道:“其實我抱著你在地上滾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出幾分異樣……等我聽到丫鬟們私底下的嚼舌,就更加確定你就是小綠了。”


    郭暖律別過頭道:“你身上的傷怎麽樣?”


    楊決淡淡道:“托女神醫的福,死不了。”


    郭暖律麵色一沉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問剛剛的話?”


    他雖然很想把語氣放緩,但卻實在做不到。


    他可以讓楊決刺上一劍,砍上一刀,但要他對著這人和聲和氣地說話,卻是萬萬不能的。


    這無關男人的尊嚴,也無關他們之間的恩怨,他隻是放不下而已。


    郭暖律問完這話後,楊決就開始一動不動地盯著郭暖律,好像恨不得能把他這人給望到底似的。


    可他看得越久,就越是能看出郭暖律眉目間和小綠的相似。


    這層相似他在之前看得憤怒,如今卻看得一腔幽恨,滿腹悲怨。


    恨自己為何不能早些看出來,怨自己為何迷了心竅,失了神智,被眼前這人耍得團團轉。


    然而他更加怨恨的是自己居然對那個小綠動了真心。


    就是對那個從頭到尾沒有給他好臉色,而且還不是個真女人的小綠,動了幾分真心。


    風裏來雨裏去這麽些年,難得遇上個有意的,卻偏偏不是個真女人。


    他自認雖無大功,亦無大過,既沒有和那幫子貪官同流合汙,也沒有起了歹心禍害良家婦女,可老天爺為何要這般戲耍於他?


    難道他從官場上受的憋屈還不夠,在情場裏也一定要備受折磨?


    陳三商也打量著郭暖律,瞧得滿眼皆是怒氣,怒得幾乎能在郭暖律身上燃出洞來。


    楊決的黯然神傷在他眼裏,都是拜眼前這位所賜。


    可是他更想開口,楊決卻擺了擺手,看向郭暖律道:“朱柳莊時,你扮成小綠,是為了殺程秋緒,那如今又是為了什麽?”


    郭暖律沉吟道:“為了讓白少央順利進來。”


    楊決笑道:“我怎麽倒忘了,那是我自己設下的套,如今卻把我給套住了。”


    這麽一看,他倒是怨不得天,更怨不得別人。


    他隻能怨自己去作繭自縛,怨自己識人不清。


    想到此處,楊決忽然轉身就要離開。


    郭暖律詫異道:“你就這麽走了?”


    楊決頭也不迴道:“我當然得走,我身上有礙的可不止是肩。”


    郭暖律道:“你難道還受了別的傷?”


    楊決忽然迴過頭,斬釘截鐵道:“我是沒受傷,但你之前說得不錯。”


    郭暖律道:“我之前說了什麽?”


    楊決一字一句恨恨道:“你說我是眼瞎,這句話當真不錯!”


    連雌雄都分不清的人,又怎能去分清戰場上的敵友?


    他是該好好治一治自己的眼,也順帶治一治自己的心。


    楊決提步要走,郭暖律卻在他背後低低喝道:“站住!”


    楊決一臉詫異地看著他,抬了抬眉道:“你叫我站住?”


    郭暖律冷冷道:“你被我騙得團團轉,難道就一點都不恨我?不想狠狠報複迴來?楊決,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陳三商再也忍不住道:“姓郭的,你欺人太甚!”


    他還想上前痛罵一番,卻被楊決一眼看住。


    楊決收迴眼刀之後,隻衝著郭暖律冷笑道:“你也用不著激我。我不會對你怎樣,更不會遷怒於白少央。我受你所騙,是因為我有眼無珠,識人不清,怪不得旁人!”


    他字字句句都怨氣衝天,可這罵的人卻偏偏是他自己。


    等這話說完之後,楊決就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一時間健步如飛,仿佛傷勢都好了大半似的。


    等陳三商跟上他的時候,卻發現楊決早已盤坐在一棵參天古木之下,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他的臉上仍舊沒有什麽血色,但已沒了憤怒,更沒了怨氣。


    待陳三商靠近之時,楊決卻忽然低低道:“東南方有兩個丫鬟,西北方是三個婆子……”


    陳三商駭然道:“侯爺在說什麽?”


    他話上雖是駭然,手上卻依舊穩穩地扶著楊決,仿佛唯恐他摔了去似的。


    楊決氣得瞪了他一眼,憤憤道:“我在說這莊子裏監視著我們的暗探,你這白癡!”


    陳三商被這一罵,便覺得楊決又恢複了不少精神,於是便被罵得渾身舒服,滿臉堆笑。


    “禁地周圍有暗探也不出奇,可侯爺在和郭暖律說話,他們怎麽也不迴避一下?”


    楊決冷冷道:“迴避個屁。你以為郭暖律是小綠的事兒是怎麽傳到我耳朵裏的,還不是有心人故意讓那群丫鬟故意在我麵前說道,好挑起我和這郭暖律的紛爭?我如今來了禁地,隻怕正趁了某些人的心意。”


    被朝廷的各個黨首當做殺人的刀也就罷了,可如今連一幫無官無爵的武人也在他頭上動了心思。某些見不得光的小人躲在暗處,動動嘴皮子,使喚使喚手下人,就想著看他動用手中權勢,去全力收拾一個說話不知深淺的郭暖律,好替他們除掉一個眼中釘、肉中刺。


    可世上哪兒有這麽便宜的事兒?


    他就偏不收拾郭暖律,偏要高風亮節地放過他,偏要郭暖律欠他楊決一份大大的人情!


    等這黑小子被那些小人鬥敗之後,他再得意洋洋地跳出來,再次救下這滿身是刺的少年,然後對他一陣冷嘲熱諷,好讓他瞧瞧當初究竟是誰瞎了眼。


    楊決本覺十分得意,萬分美妙,可卻忽然覺得仿佛有哪裏不對。


    然而直到他被陳三商扶著進了屋子,還是沒想出究竟是那個地方出了差錯。


    ————


    “你真的相信白少央是張朝宗的兒子?”


    葉深淺對著陸羨之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正在院內活動手腳。


    這人腳踢如雷,手打如風,掌印著腳,腳跟著掌,手腳相動之間,竟能生出無窮無盡的變化來。


    可等他問完之後,陸羨之就沒了練下去的興趣,隻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水壺就牛飲起來,喝完方才反問道:“難道你不信他?”


    葉深淺笑著道:“我不是不信,隻是我聽說張朝宗一向隻親近男人,怎會忽然親近起女人來?”


    陸羨之擦了擦嘴角的水,略略思索道:“也許他是轉了性子,又或許是想傳宗接代?”


    葉深淺唇角一揚,目光深邃道:“你是覺得張朝宗隻是把小白的母親當做一個生娃娃的工具?”


    陸羨之聽得一愣,連忙辯解道:“我可沒這麽說,你別對小白瞎說。”


    葉深淺道:“我從不瞎說,我隻會瞎問。”


    陸羨之笑盈盈道:“說到瞎問,我倒想問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和我說一下你的身份。”


    他這話音一落,葉深淺便目光一閃,直勾勾地盯著陸羨之。


    他盯得實在太過露骨,露骨得讓陸羨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說你們兩在這兒做什麽呢?”


    葉深淺抬頭看去,隻見白少央笑嘻嘻地推開門過來了。


    陸羨之因為剛剛不靠譜的猜測還有些心虛,葉深淺倒是含笑以對道:“也沒什麽,隻是小陸想問我之前的名字。”


    白少央立刻坐到了他的身邊,笑嘻嘻道:“正巧了,我也想問問。”


    葉深淺掃了一眼他和陸羨之,忽然笑道:“我以前姓楚,叫楚雲招。”


    他這話說得輕輕巧巧,極為尋常,卻把陸羨之說得跳了起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瞅著葉深淺。他瞅著葉深淺的模樣,就仿佛他剛剛說了什麽極為了不得的話似的。


    “楚雲招,就是那個以一人之力破了匯林寨,擒了九大盜,殺了聞岸霜,破了大公門三大懸案的楚雲招?”


    他這一樁樁一件件數過來,卻數得葉深淺忍俊不禁道:“就是那個楚雲招。”


    他笑的時候,一雙眼睛卻偷偷地瞄著白少央,仿佛是期待著他的反應似的。


    可白少央卻巋然不動,隻笑盈盈地瞅著他,仿佛一點都不意外似的。


    葉深淺無論在過去有著什麽樣的大成就,在他這裏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唯一疑惑的,是這個“楚”字。


    難道他和楚家還真有著什麽聯係?


    陸羨之卻抑不住興奮道:“你怎不早些跟我說你的舊名字?你若能早些說,我也就能早些問了。”


    葉深淺卻歎了口氣,然後老老實實地答道:“我沒有早些說,是因為我之前去找你的時候,是存著和你決鬥的心思的。”


    陸羨之麵色一變道:“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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