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之醒來之時,眼皮子掙了半天才勉強掙開一條縫。這縫隙一開,他便覺得麵前有道明晃晃的燭光躍了一躍,連帶著蘊在他眸子裏的光和熱也跟著跳了一跳。


    他隻覺這滿屋子都是一股蘇合香的味道,這香味連綿細密,幽微入骨,聞得他隻覺得身在夢中一般。


    他側頭一看,隻見燭光下有兩道人影纏成一塊兒,分不出彼此。


    陸羨之再把目光向上一移,卻見這兩人是白少央和葉深淺。


    然而白少央的衣服已脫了一半,對著陸羨之露了背,對著葉深淺現了肩和半邊胸。


    他背部的線條極為流暢,走如奇崖,行似玉峰,雪白晶瑩得叫陸羨之都有些羨慕。


    有些人好似是天生就膚白的,哪怕給拋到烈日下曬個十天八日,那也比別人要瓷白許多,不似郭暖律,在大漠裏呆了一段時間過後,就仿佛黑得再也白不迴去了。


    此刻的葉深淺正替白少央的傷口纏著紗布,他似乎極為重視這個機會,隻把一門心思放在傷處,手上在肩臂前後不急不緩地來迴纏著,纏得極為專注,專注到連陸羨之醒來都未曾察覺。


    不知為何,他的身子離得和白少央極近。


    近得簡直有些曖昧,有些放肆,還有些有恃無恐。


    他簡直像是想和白少央貼到一塊兒去似的。


    想到此處,陸羨之忽地唿吸一亂,登時驚醒過來,腦子裏如被灌了涼水一般清明鋒銳。


    他這頭腦一清,身上也跟著微微一動,接著就弄出了點不輕不重的聲響,驚到了白少央和葉深淺。


    白少央也來不及把衣服一整,隻迴頭看向陸羨之道:“小陸你醒了?”


    葉深淺也奔到了床邊,樂嗬嗬、笑盈盈地看著他。


    陸羨之本欲開口詢問,但又覺得不妥,便麵含苦笑道:“我怎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暈過去的了?”


    葉深淺道:“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是在湖岸邊的桃樹下睡著了,想必你是休息的時候睡過去了,反正之後我們就把你帶到這兒來了。”


    陸羨之坐了起來,摸了摸頭道:“小郭呢?宴上情形怎麽樣了?”


    葉深淺忍不住笑道:“小郭在吳醒真那邊,我說這都到大晚上了,你還問宴上怎麽樣?”


    陸羨之有些奇異道:“我是不是錯過了很多東西?”


    葉深淺笑道:“何止是錯過很多東西,你簡直得補大半夜的課了。”


    他向後瞄了一眼還在整衣服的白少央,便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在陸羨之床邊,把宴上宴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來。


    他實在是個很好的說書人,用詞從不重樣,營造氣氛也是一把好手,這裏添一把油,那裏加一道火,將當時千鈞一發的情形渲染得恰到好處,直說得陸羨之入了神,著了迷,一會兒驚歎韓綻的出刀,一會兒感慨白少央的身份,好半天都不帶挪眼。


    白少央也不動聲色地站到了葉深淺的背後,依著床架子,側頭看著葉深淺,一臉微笑地瞧著他說天胡地,把剛醒來的陸羨之蒙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白少央的身份問題定下之後,接下來便該是韓綻的問題了。


    雖說白少央的一番話把他塑造成個受奸人挑撥的好漢,但這血債仍在,仇怨未走,故此正道中人若想找他麻煩,也是入情入理。


    所幸羅春暮這時站出來,指出遠來皆是客的道理。


    他接著說了一大堆軟話,成功地和了一地的稀泥。


    這堆話的意思大概就是:莊內請了月微藥廬的女神醫風催霞來醫傷解毒,故此所有中了毒、受了傷的客人都得留在莊內好生調養一段時期。在此期間大家不得鬥毆,不得起江湖紛爭,要以和氣為重,義氣當先。等養好了傷,出了這傷心之地,再鬥得死去活來也不算遲。


    不過這群雄之宴上竟混入了這麽十多個邪派小人,酒水裏還被人下了毒,使得正派傷亡過半,那身為莊主的羅春暮自然是首當其衝被問責的對象。


    他宣布自己會派人查出事情的原委,必得還生者死者一個公道。眾人聽他鄭重承諾,才算是服了氣、暫且消了責問之心。


    可憐這羅春暮本為今日壽星,然而壽宴慘案之後,他不但不能享宴飲酒,接受眾人生賀,還得收屍醫人,處理這一派爛攤子,不知迴去之後得吐幾兩血才算消停。


    不過傷重的秦高吟被他挪到了內院,跟著一塊兒去的還有言缺月這位西域闞子山的刀王。


    王越葭在宴後沒了戰意,傷勢反複迴來,一下子便躺倒了,倒急得解青衣滿麵煞白,急向葉深淺求救。葉深淺上前和他說道了幾句,再給王越葭渡去許多內力,才讓這漢子冷靜下來,隻等著那女神醫的到來。


    郭暖律則是被吳醒真給帶走了。


    在場無人能形容這位娃娃臉青年的神情,也猜不出他是什麽來路。


    眾人隻知那薑秀桃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也不知是笑這小綠姑娘什麽。


    不過白少央倒覺得郭暖律跟了吳醒真去後,也該會去看楊決一迴。


    他一向覺得楊決這人不過是對小綠生了幾分執念,還未到真心實意那一步,然而此番瞧他舍命相救,倒也難說他對小綠僅是求而不得的執念了。


    盛花花這瘋疾是時好時壞,白少央看著不忍,便把他帶到了女神醫風催霞那邊。


    風催霞切脈過後,說要讓他留上一宿繼續觀察,白少央也隻能來陪著陸羨之了。


    死去的人就不說了,活著的人裏最慘的怕是神捕孟雲絕。


    他先前已失了謝驚容這個徒弟,如今好不容易收了愁雲斂了慘霧,想赴個熱鬧壽宴轉一下心境,卻又遭遇這等變故,眼睜睜地看著雲觀路死在眼前。


    這位教出三位名捕的大捕頭,在短短一月內竟要為自己的兩個徒弟收屍,對比數月前的風光無限,又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無奈。


    迴過神來,陸羨之不覺心情愈發沉重起來。


    他們赴宴之時都是歡歡喜喜地過來的,卻不知自己喝下酒水之後,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這一群響當當的江湖人物,在中了毒,失了大半力氣之後,竟如豬狗一般被這群小人屠戮,在宴廳裏積下屍山,流成血海。


    這等聳人聽聞的慘事若傳揚出去,又有誰能不扼腕歎息,不傷心憤怒?


    可說到底,這群人到底是怎麽混進來的?


    他們這樣一番屠天戮地,為的又是什麽?


    難道僅僅是為了耀武揚威,打殺正派的氣焰?


    他把這番憂思和葉深淺白少央分享過後,卻讓葉深淺目光一沉道:


    “這件事背後,隻怕有紫金司的影子。”


    陸羨之詫異道:“你是說哥舒秀有插手?”


    他萬萬沒想到,這場血腥無比的屠殺會與那個美若幽蘭,靜若白蓮的漂亮男人有關。


    這個人坐在那兒時,安靜得如一抹清清寒寒的月光,似是沾不得一點血腥,生不出一分殺氣。


    葉深淺隻道:“我也隻能胡猜,尋不出什麽證據。”


    白少央斂眉道:“可你是怎麽猜到哥舒秀身上去的?”


    葉深淺卻不答反問道:“你認為這些白道俠士們迴去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兒是什麽?”


    白少央挑了挑眉道:“他們被一群名不見經傳的小人們打了這麽大的一個巴掌,自然得狠狠地扇迴去。”


    陸羨之道:“所以他們大概會聯起手,結上盟,去和奢毒山翠血嶺那幫子小人鬥得你死我活。”


    白少央道:“但此次牽扯的正道黑道勢力頗為繁複,奢毒山、翠血嶺、大碎門還有九幽山煞都與九笑宮、屍影軒等黑道門派有所聯係,這夥人若是開打起來,隻怕整個白道黑道都得跟著戰起來。”


    葉深淺循循善誘道:“若是這雙方鬥得你死我活,得利的漁翁會是誰?”


    陸羨之驚唿道:“是第三方勢力……是朝廷!”


    白少央苦笑道:“這些白道門派駐於各地,說得好聽點是為義氣而聚,說得實誠點就是武裝起來的地主豪強。可惜人和地就那麽多,怎麽分都不夠,新的土豪若是想要把根紮牢,總得把舊的土豪給打下去。”


    葉深淺讚賞地看了白少央一眼,然後接著道:“黑白兩道若是大戰一場,定會勢氣大傷,紫金司扶持的地方幫派就有了可趁之機。等這幫人崛起了,重新分配了武林格局,紫金司在江湖上的話才能真正管用。”


    這些鬼蜮伎倆擺到台麵上來講,實在是觸目驚心,聽得令人膽寒心顫。


    誰能想到這宴會上的血腥屠戮,竟會聯係到今後江湖百年的格局變幻?


    陸羨之越想越是心驚,驚得不由問道:“這宴上莫非也有紫金司扶持的幫派?”


    葉深淺冷笑道:“否則你覺得為何那幫人為何不索性毒死宴上眾人,像如今這樣毒得眾人沒了力氣再一一殺過去,難道不有些費時費力?隻怕有些人是他們特意放過的。”


    陸羨之呐呐無言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擠出了半句話:“這……這未免也太……”


    他囁喏了半天,終究是沒法再說下去。


    難道宴上坐著的這群白道俠士之中,有些事先就知道了這次屠殺?


    那些為死者痛哭流涕的人當中,竟有一些是在演戲?


    那他們到底是披著羊皮的狼,還是人皮的鬼?


    陸羨之隻覺自己雖蓋著被,卻還是冷得如在冰窖一般,身上關節都似被齊齊凍住,凍得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白少央想不出這番話對他是何等的衝擊,隻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這番話也隻是猜測,也許情形壞不到這種程度。出了這個門,你就把這話忘了吧。”


    陸羨之顫聲道:“那麽多人死在我眼前,你卻叫我把這些話給忘了?”


    他眼中燃著數道憤怒的火焰,仿佛帶著能燒盡世間一切汙穢的力量。


    白少央淡淡道:“你不忘又能如何?就算找到了證據,你也傷不了哥舒秀分毫。”


    他這實話實在太過刺耳,刺得陸羨之憤憤道:“你明知他可能是幕後黑手,還能這麽冷靜?”


    這樣天真而又熱血的話,白少央實在是很久都沒有聽到了。


    他聽得苦笑一聲,往事如潮般湧了上來,倒叫他一時間感慨萬分。


    不過陸羨之仍舊等著他的迴答,白少央也隻能沉吟道:“哥舒秀隻能是黑手之一,赤霞莊裏若無內奸裏應外合,這群人即便是插上翅膀,怕也是飛不進來。”


    陸羨之道:“你覺得內奸會是誰?”


    白少央道:“那你又在懷疑誰?”


    陸羨之目光一沉道:“秦高吟、羅知夏、羅三小姐、羅應寒……還有羅春暮。”


    葉深淺道:“你是不是把姓羅的都懷疑了一遍?”


    陸羨之麵色陰沉道:“我以前不想懷疑誰,可我現在誰都想懷疑。”


    若放在以前,他隻怕是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麽疑神疑鬼的一天。


    白少央歎道:“還是先養好傷再說吧,吃好喝好才是大道理,即便要死,那也得做個飽死鬼。”


    他這話說得有些不吉,倒讓葉深淺皺了皺眉。


    然而他的眉頭還未紓解開來,外麵便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白少央前去開門,卻發現門外的人是韓綻,心中猛地一沉。


    但他還未開口,韓綻便目光沉凝地看著白少央道:“我想你欠我一個解釋。”


    白少央麵上波瀾不顯,心中卻歎了一口氣。


    這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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