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身洗漱的時候,楊決又一次地問了陳三商關於小綠姑娘的消息。


    然後他又一次地聽到了“沒有消息”這四個字。


    陳三商一板一眼的迴複令他覺得有些煩悶,但他不能這個就對下人發火,所以隻能在院子裏練上幾個時辰的烏龍描金戟。


    邊疆戰事未平,他卻隻能縮在這盛京的清陽侯府中,一身武藝無處施展,實在是處處不得誌,日日皆失意。


    陳三商似乎也知道他心中的苦惱,所以變著法兒地哄他開心。


    他昨日便請了幾個紫氣閣的舞伎來,而這些舞伎皆是西域而來的胡姬,個個生得方桃譬李,豐腴窈窕,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


    她們每個人都似有一雙能勾人魂魄的眸,還有一抹能綻出蓮花來的豐盈朱唇。


    這群人舞動之時,能用長眉說出心底的故事,抬眸之時,能用一雙妙目吟出舞蹈裏的詩歌。


    她們指尖的輕顫,能彈出喜樂悲歡的味道,她們腰肢的扭動,能扭出情和欲的弧度。


    她們還梳著高高的朝雲近香髻上,然後在山脈一般起伏的發髻上綴上小小的金花,仿佛是在期盼著有人能摘取她們頭上的花和身上的花。


    這些人最擅長做的一件事,就是用鮮活的*衝擊男人疲憊的靈魂,勾起他們心底最深的*,然後叫他們在頭昏腦漲之下,把升騰的*當做了一見鍾情的錯覺。


    可是楊決卻堅決地拒絕了這種錯覺。


    陳三商看得如癡如醉,他卻看得一臉冷漠。


    這有些甜膩的脂粉香氣讓他想到了湮沒在火海裏的朱柳莊,所以他一旦聞到,心裏就是說不出的厭煩。


    陳三商不是個瞎子,自然看得出楊決的厭煩。


    他隻在楊決身邊歎了口氣道:“我記得侯爺以前是喜歡濃妝而又豐滿的女人的。”


    楊決隻淡淡道:“可我現在不喜歡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前分明閃過了一位綠衣女子的身影。


    他這話音一落,陳三商如同得到了最高指示一樣,立刻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第二日,他就請來了另外一批舞伎。


    這批舞伎多半是纖纖細腰,楚楚可憐,柔軟得像是一朵朵綻小白花。


    她們百折的褶裙如蕩漾的水波,腳上的鈴響如清泉擊在山間的石上。


    與昨日相比,這應該算是一股難得的清流了。


    可是楊決還是一臉冷漠地看完了舞蹈,半點留人侍寢的意思都沒有。


    陳三商問道:“這些人身段纖細,也是淡妝起舞,不知侯爺……”


    楊決淡淡道:“細是細了,細得和餓死鬼一樣,妝是素淡的,但未免也太寡淡了。”


    陳三商無奈之下,隻好在第三日又請了舞伎來。


    不過這次他隻請了一個,而不是一批。


    這個舞伎與旁人不同的是,她演的是劍舞。


    除此以外,她的五官還有些硬朗,有時會讓人覺得她像是個男人。


    陳三商看得有些冷漠,可楊決卻終於不再冷漠了。


    他看得簡直入了迷,出了神,仿佛迴到了那月朦朧鳥朦朧人也朦朧的一夜。


    可是這舞伎舞完之後,楊決卻有些悵然若失之意,言語之間也仍沒有讓她留下過夜的意思。


    陳三商忍不住覺得自己或許又會錯了他家主子的意,可仔細一想,楊決的眼神分明是有幾分炙熱的。


    他在沉思,楊決隻淡淡道:“你是按照小綠姑娘的相貌去找的?”


    陳三商諂媚一笑道:“侯爺果真英明。”


    楊決卻冷笑道:“所以我在你眼裏,就隻是個看重皮相的俗人?”


    陳三商立刻麵色一白道:“小人絕對不敢!”


    楊決卻淡淡道:“其實我一開始中意小綠,除了她的性子之外,的確有幾分皮相的功勞。”


    陳三商自覺逃過一劫,便有大膽地問道:“所以小人是猜對了一半?”


    楊決橫了他一眼,繼續道:“但我後來喜歡小綠,卻是因為欣賞她的膽識和武藝。”


    陳三商疑惑道:“膽識和武藝?”


    楊決笑道:“我雖未親眼見過她使劍的英姿,但事後也從曾吟山那裏聽到了些。她身懷絕世武藝,卻裝得弱不禁風,她性子傲慢至極,卻能放下姿態,去演個丫鬟,她為殺程秋緒那狗賊,不惜冒著*的危險深入淫窟,這樣有勇有謀有義氣的奇女子,叫我如何不能喜歡?”


    陳三商聽到後來,麵上的笑卻是越來越勉強。


    他實在看不出那位小綠姑娘有裝出弱不禁風的樣子,更加沒覺得她有丫鬟該有的姿態。


    至於她一劍退數十人的說法,也不過是市井上的誇大之詞,哪裏又能全信?


    不過這番話他卻不能在楊決麵前說出來,否則挨的就不止是眼刀了。


    然而楊決接下來卻眼前一亮道:“有了,本侯想到法子能引她出來了!”


    ————


    顧鴻歡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他實在不該因為心急而問出那句暗語的。


    今天本是他在茶館和新上線接頭的日子。


    可惜他從未見過這上線,隻能憑著對方的衣著和動作去猜測。


    而當他聽到那位張公子的迴複之後,就立馬判定了這人不是他的上線。


    可惜他的上線始終沒有出現,但他的戲已經鋪好了,想不接著演下去也很困難。


    說來也可笑,顧鴻歡這紫金司九品校尉的芝麻小官才當了不久,就被上官要求潛入明光會做細作。


    可惜這二個字寫作細作,卻讀作釘子。


    他就是一顆嵌在樹幹上的釘子,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摳出來。


    顧鴻歡隻是希望被摳出來的那一天別來得太早,好讓他再享受享受眼前的風光。


    話說迴來,他雖然不喜歡演這場戲,但還是得繼續演下去。


    他並不算是個風流的人,可在上官給他安排的話本裏,他就是個行走的人形種馬。


    瞧上官那殷切的眼神,顧鴻歡隻覺得他巴不得自己的下麵生上一根金鑄的畜生,然後用這根畜生上遍全盛京的年輕公子。


    顧鴻歡覺得自己還算是幸運的。


    至少他用不著像某些同僚那樣去賣屁股,也不必被全盛京的年輕公子上一遍。


    他可以累一點,苦一點,但屁股絕不能爛掉。


    這可是原則性的問題。


    顧鴻歡想到此處,便在那位張公子到來前先叫了一個歌伎彈一曲琵琶。


    這歌伎名叫舒暖兒,入行四年,已算得上是春風忘宵閣裏的老人了。


    可她的琵琶卻很新,新得像是昨天從市集上買來的。


    這仿佛是她特地為顧鴻歡而準備的。


    舒暖兒指尖微動,便有玉珠走盤的錚錚樂聲自指間傳出,再轉軸撥弦三兩下,便有急雨夜敲窗、輕風過衣衫之象,彈到後來,便似有金戈鐵馬、十麵埋伏的肅殺之氣。


    他喝著相州來的碎玉酒,坐在軟椅上,翹著二郎腿,實在是舒服到了極點。


    可彈到後來,這琵琶聲便從綿軟旖旎轉到了兵鐵之氣,令他微微皺眉道:“你下去吧。”


    舒暖兒不解道:“顧公子是不喜歡這曲子麽?”


    可是他上次來聽的時候,卻大大讚揚了這首曲子。


    顧鴻歡隻微笑道:“我以前喜歡這樣的曲子,現在卻更喜歡軟一點、柔一點的曲子。”


    舒暖兒還欲轉換曲風,再彈一首,卻還是顧鴻歡給勸下去了。


    她走得仿佛有點不甘不願,恨不能留下來多看顧鴻歡一會兒。


    可是顧鴻歡卻忽然想一個人呆上一會兒。


    但他不打算就這麽睡在躺椅上,而是打算去做點平常不會做的事兒。


    比如他今天就忽然很想包個餃子。


    於是他叫來了肥胖的廚娘,讓她去拿些肉餡、麵團還有豬油等物來。


    廚娘雖然一頭霧水,但看在顧鴻歡這貴客的身份上,還是把東西都準備了齊全。


    顧鴻歡拿來東西隻好,就在房間裏包了半天。


    他包得仔仔細細,放得小心翼翼,加了熱水,等了半天,才嚐上了一口。


    他在鄉下住著的老娘總能把餃子包得又香又甜,包得皮肉均勻,別人包的還沒有她包的一半好。


    顧鴻歡遠在盛京,自然是見不到他年邁的娘親,就隻好拿餃子來思念她了。


    而他隻嚐了一口,就覺得自己的皮包得太厚了,肉也放得太多了點。


    但是顧鴻歡卻吃得很耐心,吃了一口又一口,恨不得在張公子來之前全部吃完。


    餃子湯的熱氣熏得他的臉有點紅,也熏得他的眼眶有點熱。


    ————


    白少央準備妥當之後,便來到了春風忘宵閣。


    他特意換了一身錦衣,打扮得像是個世家出身的翩翩公子。


    所以他如今頭上頂著金玉的頭冠,腰間係著流雲百福紋的白玉佩,手上戴著翡翠扳指,就差在身上噴上香粉了。


    可是他敲了敲顧鴻歡的門,對方卻仿佛在享受美食,連門都懶得迴應。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推門而入。


    然後白少央卻發現他已經死在了地上。


    顧鴻歡兩眼望著房梁,微微張著嘴,似在無聲地唿喚著什麽。


    桌上的餃子湯還發著熱氣,熱得仿佛還帶有幾分家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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