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葭的掌還未飄到程秋緒的麵前,就已有一人閃了出來,擋在他的麵前。


    沒人看清他從哪裏閃出來的,或許是從假山之後,或許是從粉牆之側,又或許是從某位客人的桌下。


    無論如何,這人終究還是一閃就閃到了王越葭的麵前。


    王越葭定睛一看,才看到這人竟是一灰衣漢子。


    而當程秋緒見到這灰衣漢子的時候,唇角也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意。


    這漢子形容臒瘠,麵色青白,瞅著像是得了肺癆一般的頑疾,實在不像是富貴人家手下辦事的人。


    可他看著王越葭的時候,一雙眸子閃著奇異的精光,仿佛一個餓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一頓大餐擺在麵前。


    王越葭當然不想做他的這頓大餐。


    而他也知道這人極有可能就是程秋緒的三大殺手之一“密針藏刀”尹不爭。


    於是他內息一沉,數掌齊進,攜攬山崩嶽之勢而來。


    可那尹不爭憑著靈巧的身法,瘦削的身形,數次避開這幾乎無所不至的掌風。


    他避開之後,還尋機一躍躍到了王越葭的身後。


    而王越葭也不廢話,隻一擰腰轉胯,右手拇指食指一彈,便打出一枚血珠。


    這血珠子倏忽而出,驀然而飛,疾疾掠向那尹不爭的喉嚨。


    血珠子疾飛之時,那尹不爭便一個轉身翻出一簇青幽幽的鋼針來。


    這一簇青幽幽的鋼針總共七十六根,針針淬毒,針針帶鋒。


    十根鋼針衝著血珠而去,血珠遇鋼而滅。


    三十三根鋼針分上下而行,衝著王越葭的麵門、胸膛、腰腹而去。


    另三十三根鋼針則分左右而走,順著王越葭的掌風遊了上去,似要沿著他的掌沿,靠著他的指尖,迎著他的袖角鑽入手腕處的脈門。


    這七十六根鋼針卷天席地而來,簡直令人躲無可躲,避不可避。


    陸羨之簡直看得要收不住麵上的表情,白少央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唯恐錯過了半分。


    可這樣浩浩蕩蕩而來的鋼針,王越葭卻是一挪、二騰、三翻、四躍,不聲不響地給避了過去。


    他騰挪翻躍的時候,仿佛連手腳也收了起來,如同一個紮緊了口子的袋子。


    可接下來這袋子卻要完全放開了。


    因為王越葭發現尹不爭忽地雙指一翻。


    他這倏然一翻,便是“簌”地一響。一道明晃晃的小刀便自他指尖一縱而出。


    而這枚小刀竟是朝著杜秀所在的座椅方向飛去的。


    難道他竟連杜秀也要殺?


    王越葭如風似電般急掠而出,一把踢下此刀,護在杜秀身前。


    他這一動,卻見一旁的程秋緒也動了起來。


    他原本便是坐得安如泰山,這一動便好似山崩地裂,風卷雲殘。


    程秋緒的手在桌上一拍,人便借力而飛,如拂雲推月一般攻向了王越葭。


    他這一攻隻出了一指。


    可他的殺招卻不在這一指上,而在袖中。


    袖中有絲料,有微風,還有一把藏得深不見底的紅袖金劍。


    王越葭的血珠一出,他便退而收指,轉而出劍。


    劍自袖口滑到左掌之下,左掌一翻,劍尖便向前一挑,對上了這勢不可擋的血珠。


    血珠子被劍尖一切,刹那間碎成了數十根血點,可程秋緒被這勢頭所滯,身形也慢了幾分。


    趁著他這麽一慢,王越葭便暗自運力,準備以一掌“九重戴星”徹底粉碎這把名震天下的紅袖金劍。


    他體內內息衝蕩,血氣逆行,可唯有在這樣帶傷失血的情況之下,十八天羅陰陽功的掌力才能發揮出一半以上。


    可是他的掌風還未襲出,背後卻猛地一痛。


    這一痛如鑽心徹骨,似是尹不爭的七十六根鋼針一齊穿了進來一般。


    可尹不爭還在他眼前,在他身後的卻另有其人。


    王越葭一轉身,發現後背上插了一把匕首。


    那傷口處正汩汩流血,血滴地上,如綻了數朵紅梅。


    而握著這匕首另一端的人,竟是他一心想要拯救的杜秀!


    王越葭仿佛才意識到他背上一道傷是杜秀所賜。


    可這張美若幽蘭的麵孔,卻仿佛給了他一記更可怕、更致命的傷。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還手,不願拔刀,隻反手一把攥住杜秀的袖角。


    這一抓卻好似用上了他幾十年來積攢下來的力氣,用力地幾乎要把這片衣袖給攥碎。


    杜秀抬頭看去,隻聽王越葭淒聲問道:“為什麽?”


    他這一問仿佛是心腸寸斷,斷得陸羨之都聽得不忍了。


    杜秀聽得眸光猛然一顫,嘴唇動了動,隻發出細若蚊蠅的一句話。


    “我不能讓你傷了程莊主。”


    話音一落,王越葭的麵上在一刹那間變得毫無血色。


    他這一年來的一番堅持,他引以為傲的滿腔義氣,仿佛都被這句話給切斷了、攪碎了,然後再被人踩在腳底狠狠踐踏。


    但不等他再問杜秀什麽,程秋緒便已陰魂不散地襲來。


    王越葭連忙推開杜秀,以雙掌對上程秋緒的一劍。


    可他推開的同時,也讓杜秀的那把匕首脫出了他的後背。


    這一脫幾乎又是血濺十步,痛得他五髒與六腑幾乎都脫了位。


    可他仍不肯倒,仍不肯退,仍要奮力一搏,拚死一戰。


    即便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還能為什麽而搏,能為什麽而戰。


    下一瞬,程秋緒這縹緲詭異至極的一劍便被王越葭的雙掌夾在了手中。


    王越葭看著白白嫩嫩,卻是一頭山中的猛虎,即便是胸前一刀,背後一刀,仍是掌力驚人,勢氣不減。


    隻可惜程秋緒這一劍卻是佯攻。


    這一瞬間,他真正的殺招卻在他的指上。


    他下一刻便急出一指。


    一指便按在了王越葭的左胸。


    原來這“紅袖金劍”不僅在他的劍上,也在他的指上。


    這一指按得輕輕巧巧,可王越葭卻好似被一記重錘打在胸口,一下子便飛了出去。


    他飛出去的時候,仿佛就已受了極重的傷,連身形都來不及調整,重重落地之後,還在地上翻了很久。


    而他所翻之處,皆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殷紅。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從杜秀的那一刀,再到程秋緒的那一指,白少央根本來不及搭救,隻能看著他在地上翻滾,看得仿佛連心也和他一道翻下去了。


    而陸羨之瞅著這一道道殷紅,隻覺得這血痕像一道道利箭一般戳在他的心頭。


    郭暖律依舊不言不語,可一隻手已死死地攥成了拳,另外一隻手則搭在了腰上。


    葉深淺看得一雙眼都要滴出血來。


    他幾乎在下一刻就要衝到王越葭身邊。


    可躺在地上的王越葭忽然動了一動,然後翻了個身。


    他這一翻身,就深深地看了葉深淺和陸羨之一眼。


    別出手。


    程秋緒有埋伏,你們現在還不能出手。


    他雖然沒有真的說出這些話,葉深淺和陸羨之卻已經讀懂了他這一眼的警告。


    可是程秋緒的那一指已經攪亂了王越葭的內息,即便十八天羅陰陽功也救不了他了。


    王越葭隻覺得麵上投下了一道駭人的陰影。


    他一側眼,便看到了站在他身邊的桑老三。


    桑老三正恨恨地瞪著他,如瞪著一條趴在地上的死狗。


    他瞧完王越葭之後,又瞧向了程秋緒,仿佛是在等待對方的首肯似的。


    程秋緒仿佛也看出了他的意思,隻摟過失魂落魄的杜秀,然後衝著桑老三微微一笑。


    白少央心頭一緊,連忙衝著程秋緒說道:“莊主,王越葭既敢大膽行刺,必有同謀在莊內,須得留他一條性命,細細審問才是。”


    程秋緒便對著桑老三道:“既是如此,那你便留他一條性命即可。”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隻要不殺了王越葭,桑老三什麽都可以做。


    桑老三如得一道天王老子的聖旨一般,得意無比地蹲在了王越葭的身側。


    可王越葭卻冷冷瞧他一眼。


    他已身受重傷,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看向桑老三的這一眼卻還是充滿鄙夷和蔑視之情。


    桑老三看得麵上一怒,便手掌一翻。


    隻聽“啪”地一響,他竟狠狠地摑了王越葭一巴掌,然後踩在了他受傷的那隻手上。


    他剛剛受了王越葭的一掌,雖不能運功,可打打人踢踢腳還是可以的。


    可是王越葭痛得咬緊牙關,卻是一聲都不肯吭出來,更加不肯求饒示弱。


    他的堅持和義氣已成了一場笑話,如今就連尊嚴與驕傲都要被人踩在腳底了。


    陸羨之幾乎要忍不住衝出去,卻被一旁的郭暖律死死拉住了手。


    白少央卻目不轉睛地瞅著北方的天,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一樣。


    都這個時候了,為什麽還沒來?


    再不來,王越葭和他們就都得死在這兒了。


    葉深淺也終於忍不住道:“桑大俠是重義之人,何苦折辱一個重傷之人?”


    他一開口求情,王越葭就無奈地閉上了眼,仿佛是恨鐵不成鋼一樣。


    桑老三冷冷道:“這人廢了我二哥,殺了我大哥,我折辱他又何妨?”


    葉深淺淡淡道:“你們三個要殺他一個,本來就算不得公道。即便一死一廢,那也是本事不濟。他本可以趕盡殺絕,卻選擇放你一條生路,桑大俠既是義氣深重之人,如何能恩將仇報?”


    桑老三本欲反唇相譏,但念及他是程秋緒的客人,不敢說得太過,便又將目光看向了程秋緒。


    程秋緒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葉深淺,又看向了身邊的杜秀,緩緩道:“阿秀覺得該如何處置?”


    杜秀卻忽然脫離了程秋緒的懷抱,在他麵前跪下道:“請莊主容我問他幾句話。”


    程秋緒一答應下來,他便朝著王越葭走去。


    這一路走去,他本想繞開王越葭留在地上那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可走著走著,他卻發現這血越匯越多,跟個迷宮似的怎麽也繞不開。


    杜秀最後放棄了繞開,直接讓血沾到了衣角和鞋子上。


    他在王越葭身邊單膝跪下,細細地打量著他的眉角,似乎有一千句一萬句話要和他說似的。


    可他還未開口,王越葭就衝著他苦笑道:“我是不是來得太晚了?”


    如果他來得早一點,會不會不是這樣一個局麵?


    杜秀卻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來得太晚,你是根本不該來。”


    王越葭淒涼無比地笑了一笑,道:“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杜秀連忙握緊了他的手道:“你說。”


    王越葭卻低低一喝道:“你現在就殺了我,別讓我落在那人手裏。”


    他若是落在程秋緒手裏,可不止是要生不如死了。


    杜秀身子一震,眉間淒苦道:“我已是負了你了,你難道還要我刺你一刀?”


    王越葭卻清苦一笑道:“我這條命本就是你撿迴來的,談什麽負不負?因為你我才能多活了兩年。能死在你手裏,我本就沒什麽好遺憾的。”


    杜秀聽得心底絞痛,一隻手摸上王越葭的臉頰,麵上幾乎要淌下兩行清淚來。


    可在眾人麵前,他卻把這兩行淚水給硬生生地逼了迴去。


    他又看了王越葭最後一眼,仿佛要把這人的模樣牢牢地記在心裏。


    然後杜秀趁著眾人不備的一刻,便一沉肘,一揚袖,翻出剛才的那把匕首來,刀光一轉朝著王越葭的脖子上抹去。


    但就在下一瞬,卻有一道人影急閃到杜秀身邊,一掌便打掉了他手上的這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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