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夜半時分陰陽交接,是鬼門大開,群魔亂舞之際。


    白少央原本是不信這種說辭的,可他現在卻有些信了。


    因為這夜半是白少央和葉深淺對調身份的開始,也是之後一連串風波的開始。


    他在那箱子裏的美人身上弄出了點可疑的痕跡,才輕輕推開窗子,悄無聲息地跳入草堆之中。葉深淺披著丁純的皮,自然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大門的,他卻行於暗處,潛於夜色,在柳影牆下穿梭,於花間廊上遊走。


    要想不驚動府裏的暗哨正哨,他還著實得花上一番功夫,專門走得偏門、死角等不易察覺的地方。


    可等他花了極大力氣,費了不少時間,來到程秋緒之前給葉深淺住的漪嵐小築之後,卻見這地方已是燈火通明,仿佛剛剛舉行過一層盛宴似的。


    白少央不由得暗自皺了皺眉。


    而他走進去的時候,卻發現程秋緒正在裏麵等他。


    他明明剛剛還在宴上,卻似乎已在這裏等了許久,等得月自滿而缺,等得花從開到謝。


    也許剛剛宴上的那個程秋緒隻是另外一個冒牌貨。


    而真正的程秋緒,則躲在這犄角旮旯裏與葉深淺所扮的白少央幽會。


    他正這麽想著,卻見站在窗前賞月的程秋緒忽然迴過了頭。


    他這一迴頭,白少央就覺得自己仿佛一瞬間又迴到了靜海真珠閣。


    他能這麽想,是因為程秋緒麵上的笑簡直和當時的一模一樣。


    一樣的溫煦如光,一樣的酥如春雨,一樣地要人性命。


    一個人要練上多少次,才能把這笑容的弧度都練得一模一樣?


    白少央忽然覺得和程秋緒比起來,自己這輩子要練的東西還不算少。


    於是他現在就先練了起來,而且練得還很起勁。


    他衝著程秋緒露出一絲能令人臉上發燙的淺笑,道:“莊主今日心情可好?”


    葉深淺總算還是有點良心,將他這幾日與程秋緒相處的點點滴滴都盡數告知,所以白少央也知道他平日裏是如何與程秋緒相處的了。


    程秋緒笑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心情都很難不好。”


    白少央幹脆坐在了椅上,麵上盈盈笑道:“看來我會是莊主的一員福將了。”


    程秋緒笑道:“我雖想讓你當福將,但你自己也得給我爭點氣。”


    白少央忍不住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哪裏不對。


    他發現程秋緒說這話的樣子,不像是對著敵人與情人,更像是老子在教訓兒子。


    可一想到此處,他忽然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處的韓綻,眸光也跟著暗了一暗。


    但眼見程秋緒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白少央隻得滿麵賠笑道:“不知我要怎樣做才能讓全莊上下都滿意?”


    程秋緒道:“你還差一個投名狀。”


    白少央忍不住苦笑道:“這會不會老套了一點?”


    他本以為程秋緒會有一些新鮮的套路,卻沒想到他還是選了殺人立威這麽老套的方式。


    程秋緒笑道:“老套不要緊,有用就行。”


    白少央笑道:“不知莊主想讓我殺誰?”


    程秋緒笑道:“我要你先幫我抓一個人,再幫我殺兩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後,又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而我要你先去抓的,就是冒充你的那個男人。”


    這句話被他說得輕巧如葉,可落在白少央的耳邊,卻是一道炸雷和一擊重錘。


    程秋緒已經知道了?


    可他是何時知道葉深淺易容成了他?


    不對不對,他即便知道了這點,又怎能一眼看出他是真的白少央,而不是易容的葉深淺?


    白少央的思緒一瞬間在腦內千迴百轉,可想到最後,心底卻是空空落落一片。


    可他坐在椅上的身體還是安如泰山,不動如風,好似一點也沒被這句話給驚動似的。


    他接下來做的,不過是在麵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幾分詫異和困惑,然後問道:“莊主這是何意?”


    不管程秋緒知道了多少,該演的戲還是要演的。


    這就好像你即便知道前麵有個斷頭台在等著你,也要假裝從容地走下去,好讓後人們記得你英勇就義的雄姿。


    程秋緒卻忍不住笑著看了看他,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佛祖俯瞰眾生,仙人降下雨露,大概也是這樣慈愛而包容的眼神了。


    可白少央卻被看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程秋緒隻輕輕一笑道:“易容術聽起來的確是神乎其技,可即便是它,也有幾處做不到的東西。”


    白少央目光一閃,仿佛想到了什麽極為關鍵的事情一樣。


    他這一想到,心也跟著沉了下來,仿佛圍在冷月邊的烏雲一般。


    程秋緒這便坐在了一張紫藤嵌螺鈿交椅上,隨手撥弄著桌上的花盞道:“百年前的義盜‘白書翁’就曾經評判過易容一術,他說這易容術一無法變換臉型,二無法改變眉距,三無法改變脖長,所以易容一術,隻能用來騙騙那些不留心這些東西的人。”


    程秋緒頓了一頓,抬眸看向白少央道:“可惜我恰好便是個很留心這些東西的人。”


    白少央清苦一笑道:“所以假白少央進朱柳莊的第一日,你就知道他不是我了。”


    葉深淺應該也想過自己會被看穿,但他應該也沒想過自己會被看穿得那麽快。


    程秋緒點了點頭,白少央又道:“那莊主可知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程秋緒卻有些無奈道:“我和你一樣,對他知道得不多。”


    他說完這句話,便拍了拍手,這一拍完,便有一雌雄莫辨的美人從他身後的房間閃出,恭恭敬敬地跪在了程秋緒麵前,替他錘著腿。


    可白少央看清那美人相貌之時,卻好似從頭頂冷到了腳跟。


    這竟是和葉深淺擠在一個箱子裏的美人。


    可葉深淺點了他的睡穴,他本該一覺睡到天亮的。


    但他如今卻偏偏醒了過來,不但醒了,還比他先到了這小築。


    程秋緒好整似暇地看著他,微微笑道:“想不想知道他為何會在這兒?”


    白少央麵色一暗道:“因為他雖然被點了穴,卻沒有真的睡過去。”


    程秋緒一挑便挑起了美人的下巴,唇邊一揚道:“有種功夫是能讓人移穴換位的,而他恰好就練過這門功夫。”


    他既然練過這功夫,自然也不會被真的點中。


    他既然未曾被真的點中,自然把白少央和葉深淺的話都聽得仔仔細細的了。


    程秋緒忍不住有些惋惜地說道:“其實你們本可以殺人滅口的,可惜你們這些正道的少俠,最是義氣深重,喜歡疼惜別人的性命。”


    白少央緊咬著唇,兩頰白得恍如兩張薄薄的紙。


    程秋緒能特意挑中他,把人送到他的枕邊去聽風,就隻有一個理由能夠解釋。


    他早就看出這草包丁少爺是個冒牌貨,但卻一直按兵不動。


    可是程秋緒是怎麽看出丁純的身份有問題的?


    程秋緒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輕輕一笑道:“所有和那個男人接觸過的人,都是可疑的對象,所以今夜抽中箱子的那幾個人,都會得到一個有些奇門手段的美人。”


    白少央不冷不熱道:“莊主門下能人輩出,在下實在佩服。”


    程秋緒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道:“你真正該佩服的,是我莊子裏的這幾個細作,就連我也沒有想到,他們居然在莊內潛伏得這麽久,這麽深。”


    白少央心底一沉,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太清楚程秋緒的話意味著幾條人命了。


    程秋緒道:“你去尋王越葭,是想從他那裏拿到些情報,而你給那個男人這幾個名字,是想讓他去尋我莊內的細作,借著這些細作攪亂這朱柳莊的天。可你能來尋我,就證明你的運氣還算不錯。”


    白少央道:“我的運氣?”


    程秋緒笑道:“你來找我,或許是為了刺殺,或許是為了別的,但不管怎樣,我都給你一個投靠我的機會。因為除了我這條陽關大道,你根本就沒有別的路可走。”


    白少央淡淡道:“杜秀一日不現身,王越葭就不敢擅動,那幾個臥底一死,姓葉的也無法與外界的人裏應外合,這麽一說,我好像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程秋緒笑道:“這朱柳莊內光是莊丁就有五六百,你即便能打贏所有的高手,也是插翅難飛。更何況,你對上他們也沒有那麽大的勝算……”


    白少央麵上波瀾不顯,一顆心卻仿佛已經沉到了無底的深淵。


    似乎是想到自己和葉深淺已被徹底看破,他整個人都繃直得像是一根弦,就連舌苔也有酸麻感漸漸蔓延開來。


    程秋緒卻衝著他盈盈一笑道:“我要你殺的兩個人,你心中可有盤算?”


    白少央閉眼一歎道:“你既已看破了我,自然也看破了我帶來的兩個人。所以這兩人的性命,你算是要定了。”


    程秋緒笑道:“你若真想投向我,自然得和過去劃清界限。而且你我本就是一樣的人,你又何必去留戀那些不值得看重的江湖義氣?要知道這世上本就沒有坦誠的惡,隻有坦誠的*。人又怎麽能滅絕本性,否定天欲呢?”


    白少央卻沒有說話。


    程秋緒說得越多,他的麵色便越是難看。


    難看到最後,他幾乎已經無話可說,也無法可想。


    程秋緒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一笑道:“這地方本就是我為你準備的,你且在這裏安心住下,不必多想。”


    他的話一說完,那美人便自動退去。


    美人走後,程秋緒自然也走了。


    隻是走之前,他還最後看了白少央一眼。


    隻見這個初進門時還滿腔熱血的少年,此刻已經頹唐沮喪地縮在了椅子上。


    程秋緒唇角的微微揚起,好似一陣風吹燃了寂寂的死灰,撩起一道吞天大火來。


    而等他走後,白少央才重新抬起了眼。


    他懶懶地看向窗邊的一弦冷月,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笑。


    一絲看著老狐狸一步步踏入陷阱的冷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嗯那就每天蘇遍全江湖[重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緋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緋瑟並收藏嗯那就每天蘇遍全江湖[重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