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清苑敲打著裏屋關得緊緊的房門,同時裏麵傳來了陣陣蠱惑人心的藥香。


    她仿佛知道了點什麽……


    清苑顧不得許多,直接祭出琉璃罩,強行將鐵門推開,裏麵的景象卻讓她頓住了腳步,直愣愣地看著前方,林立跟在她的身後,也完全呆住了……


    香濃的藥香曼布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清苑有一瞬間的模糊,而後立馬屏住唿吸,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意識方才漸漸清醒。然而,身後的林立卻直愣愣地向前方走去,目光中帶著貪婪,好似那邊有什麽讓他瘋狂的美味一般。


    清苑知他是被魔骨丹的香味迷失了神智,一拍儲物袋,兩柄飛劍立馬祭出,在林立的身上劃出了兩道深深的血印。


    林立吃痛,眼神卻漸漸清晰起來。


    清苑一把拉住他:“是魔骨丹!你屏氣凝神,不要吸氣。”說著目光沉沉地看向屋子裏這個熟悉的丹爐。


    這是藥長老常用的那一鼎。


    還記得當初第一次看他煉丹之時,她心中澎湃極了,聞著藥香隻覺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後忽聞他要傳授她煉丹之術,可把她高興壞了,連著幾月沉迷於煉丹,修為眼見著日已荒廢,最後也是他恨鐵不成鋼地敲打了她一番,才及時醒悟過來。


    這個丹爐,清苑看見過許多次,從前每一次都是欣喜的、歡心的,可今日一見,她的眼淚便又掉了下來。


    隻見這個青古的丹爐之中,熊熊的丹火淹沒著藥長老的身體,下半身已經完全融化,上身也燒得沒了正形,隻剩一個腦袋完完整整地探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清苑熟悉的笑容,倨傲地抬著下巴,神色卻溫柔極了。


    他就這樣看著她,一動不動,像是要將她牢牢記住一般。


    他,竟然在煉製魔骨丹……是用煉丹師肉體作為藥引的魔骨丹啊!


    “師父!”清苑衝了進去,帶著哭腔,“您快出來,徒兒救您出來!”她飛撲著便要將藥長老撈出來。


    “清苑……”藥長老淡笑著開口喚她,聲音澄澈幹淨,仿若第一次見麵時他身著白衣,悠悠喝著茶,淡笑著問她:“你可有什麽特殊的方法滋潤花草?”聲音平和,並沒有因為她是練氣期小弟子而顯得輕慢。


    “清苑,聽話,別過來。”藥長老的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反駁得氣勢。


    清苑頓住腳步,喃喃道:“師父……”


    藥長老笑意漸盛:“好徒兒,為師一向喜靜,不耐煩被人打擾,所以活了兩百年,卻始終獨自一人,未收一名弟子。當初看你可憐,又見你一直努力修煉,並未因為資質而自暴自棄,這才多憐惜了幾分,教你些煉丹術是想著,若你以後離開了林家宗,也好有一項不受人欺負的本事。……沒想到,這一時心軟,便是一世的師徒情,最後還要你想方設法,冒性命之險救我出去,到真應了你當初說的那句‘日後定當報答師恩’。嗬嗬,想不到啊……真是世事難料……”


    “師父,您不要說了,我先救您出來……”清苑毅然決絕地說著,隻往前走了幾步,身上便傳來一陣被燙灼的感覺,可想而知這丹火的厲害。


    “清苑,你這般聰明,便知我既然決意如此,就再沒挽迴的餘地,別做那些徒勞無用的事了,讓為師好好把話說完吧。”藥長老身體被熔化得越來越多,但他雙目含笑,似乎絲毫不覺身上的痛苦之意。


    “我知道,清苑你救我出來,便已經耗費了太多精力,冒了太大的風險。對其他深陷水深火熱中的族人,我雖時常不忍,但卻無能無力,常常想起來總是夜不能寐。我的那些好友,還有旁係親戚家的孩子……林玉英、林申、林……他們有的死了,有的還繼續遭受著折磨,生不如死啊!你們那日的對話我都聽到了,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想過了,我的靈魂已經殘缺,這樣活著苟且偷生倒不如用我的力量、我的軀體,為林家宗再做最後一點事情。”


    清苑的聲音已經不能自已,她的淚水猛然滑落下來:“……於是,怕引起我們的懷疑,你便故意裝作性格大變,再將自己關在這個小屋子裏,煉製魔骨丹嗎?……”她神情悲傷,後悔自己說了那一番話,引得藥長老動了這種心思,但隨即想了想,突然厲聲道,“不對,你的丹方是哪裏來的?”她猛然迴頭,將淩厲的目光放到林立的身上。


    “不是我。”林立搖頭,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這丹方是從魔宗處得來的,當初我暗自記了下來,不關林立的事。”藥長老淡淡開口,隨後亦看向林立,“這次林家宗的浩劫,原來是你二人引起的,難怪難怪啊……”他歎了口氣。


    他的身體已經隻剩下腰身以上的部分,盡管神色並無改變,但這種蝕心的疼痛使得他英俊的麵容上冷汗連連。


    可他依舊麵帶微笑:“林立,此事已經發生,我們誰都無法讓時間逆轉,所以不用太過自責……但是,你要是心裏還有林家宗,還有我族幾百人的性命,便答應我,從此刻起,你的命便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林家宗上上下下幾百條人命的!林水,你可以繼續尋找,但必須先報了我林家宗的血海深仇!……答應我,林立,我的血肉會心甘情願化作魔骨丹,助你進階,助你在魔宗占據一席之地,助你早日找到林水……你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答應我……”


    藥長老的聲音像是一種蠱惑一般,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林立的內心防線。


    “不要不要……”清苑不敢上前,怕他一個狠心,將自己全部埋進丹火之中,隻能無能為力地哭著喊著,“師父,不要,求你了……”


    林立的麵具幽幽地反著光,看上去又扭曲了幾分,嘴巴還詭異地蠕動著,十分滲人。


    他嘶啞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卻又帶著沉甸甸的厚重之感:“好,我答應你。”


    “我林立,以心魔為誓,隻要我還活在這個世上,便是赴湯蹈火,也要為林家宗報得深仇,從此我不再是我,而是整個林家宗,便是為魔為鬼,永世不得超生,也要讓我們的仇人為族人陪葬!林家宗的仇一日未報,我便一天不得與林水相見。如違此誓,必當受心魔反噬,親手殺掉最愛之人!”


    他剛說完這一番話,眉心的麵具忽地一陣扭曲,而後便有一道血紅的印記隱隱閃現,而後沒入沉沉的麵具之中。


    藥長老很是欣慰地鬆了一口氣,他的身子越發沉了下去,丹火已經到達了肩胛上方的脖子之處。


    他看向清苑,眉眼舒緩起來,“過來,讓為師好好再看你一眼。”


    清苑已經泣不成聲,拖著身子顫抖著走向藥長老,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慈愛,他的笑意,他的憐惜……想伸出手抓住他,卻發現他的手臂已經完全熔化成了一灘藥水。


    她哆嗦著雙手,捧過藥長老英俊溫和的臉龐,將自己貼在他的臉頰之上,感受著他輕微的氣息。


    師父……師父……


    她唯一的師父……


    藥長老微微一笑,薄薄的唇伸到她的耳邊,用隻有她才能聽見的聲音緩緩道:“清苑,為師再告訴泥一個秘密。其實林水,一直都在林立身邊。”


    清苑抬眸,與他溫和中帶著小孩子般淘氣的雙眸對視。


    那張薄唇裏繼續輕吐出幾個字:“林水,就是他的麵具。”


    “你說,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幾百幾千年一直尋找的女人,竟然一直在他身邊,不知道那張臉上會出現什麽表情呢?嗬嗬……我,好想看看。這個傻孩子,害得林家宗這麽多人為他們的愛情殉葬,傻孩子……罷了,這算是給他的一點小教訓吧……清苑,你要好好活著,到時,要替我好好看一看,要替我好好嘲笑他一番……以後……以後,記得,告訴我……”


    他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清苑悲哀地發現丹火已經將他的脖子熔化了一半,很快,這張臉,也會消失不見……


    “師父,師父……”清苑哭喊著,絕望地發現除了這樣毫無意義地喚著他,沒有別的辦法,她無能為力。


    “徒兒,別,別哭……”藥長老的臉上閃過一絲心疼,而後歎了口涼涼的氣,“徒兒,你能有今天的實力,為師很高興,很高興……但是,我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清苑搖著頭,搖著頭,“師父,我好好的,我現在已經可以保護自己了,已經沒有人敢欺負我了,別擔心我,不要擔心我……”


    藥長老搖搖頭,聲音和緩:“清苑,你從小在林家宗倍受冷落,還時常被人欺負。你的身份、你的資質、你的修為……這些讓你自卑又自憐。對林家宗,你沒有一點情意,有的隻是恨……你恨他們瞧不起你,恨別人有的你沒有,恨他們狗眼看人低……所以,所以你才會對我給你的一點點關懷都視若珍寶,所以才會對我格外珍惜,所以……才會如此冷漠地看著林家宗遭受滅門之災,心中從來無動於衷……這些我都知道。”


    丹火漸盛,就要吞沒他的下巴,他抬起頭,讓腦袋沉浸在丹火之中,才能勉強說下去。清苑隻捧著他的臉,沉默不語。


    對,藥長老說的,都是事實,因為恨,所以她才會無動於衷,沒有半點憐惜之意。


    “可是,清苑,你錯了,你錯了啊……”藥長老的神色之中帶著悲憫,墨色眸子定定看著她,看得她心中莫名慌亂。


    “……我錯了?”清苑喃喃自語。


    作者有話要說:一邊寫一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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