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早到了早春二月間季節,春迴大地,萬物複蘇。張雁生下一個女兒,教崇堯取名。崇堯搔頭撓耳到沒了主意。張雁也一時想不出來,道:“取個什麽名字好呢。”旁有恪卿笑道:“相公跟姐姐取名以擇其善者而行之。這個女兒可喚作呂者,另取一名叫做明心,好麽?”張雁唧噥道:“者兒,明心?”恪卿道:“呂者明心,將來我家者小娘一定聰明可愛哩。”張雁笑道:“妹妹覺得好,那就喚作者兒好了。”那時合家極是喜歡明心,少不得崇堯擺了幾桌酒宴答謝前來祝賀的相知好友。


    霍演與宮秀欲要迴去。崇堯不忍分別,教再小住兩日。霍演巴不得多住些日子,笑道:“我那家裏有幾個管事的料理,春忙尚需幾日。便再叨擾幾日罷了。”未兩日,昱人帶著留哥乘馬來到。霍演見了笑道:“十二哥也來了,我們兄弟們正好暢飲幾日。”昱人道:“你這個饞嘴了,夫妻兩住下不迴家去,要把我八哥家吃窮了才幹休。”霍演笑道:“八哥做的潑天家事,隻我家這三口吃上十年也吃不窮八哥。”昱人笑道:“我是心疼我女婿哩。吃沒了,到教我女兒留娘跟著擇善挨餓。”霍演嬉笑道:“差些就忘了你們是親家這事呢。”少春一頭把昱人的馬前去馬廄喂養。


    昱人領著留哥來到後宅。崇堯一見昱人與留哥,笑逐顏開道:“十二弟來了。”昱人道:“多日不見,在家寂寞。向州裏告了假,來八哥家走走,順便看看我妹子。”恪卿聽得哥哥來了,歡悅的領著呂正,呂芳兩個奔了過來。呂正,呂芳喚道:“舅舅,舅舅。”昱人張臂把他兩抱起,高興的說:“好外甥,到認得舅舅。”呂正道:“娘畫了一幅舅舅的像哩,叫我們認,說是舅舅。”昱人高興,笑道:“有個善畫丹青的妹妹好哩。”恪卿笑道:“娘的身子還好麽?”昱人道:“好著哩。”崇堯道:“快迴屋走罷。”張雁抱個孩子,領著擇善走來道:“十二弟,你八哥好想念你,一定要多住些日子。”


    昱人道:“大娘子發話了,我就多住些日子。”把眼瞅著擇善,心頭起了一個疙瘩,思量道:“這女婿愈來愈長得像八哥了,是不是有些傻呀。”張雁推了擇善一把,教他上前見禮。擇善跨上兩步,恭敬地說:“見過十二叔。”昱人欣喜道:“阿善,幾歲了?”擇善道:“答十二叔話今年七歲了。”昱人問:“都習讀什麽書?”恪卿笑道:“哥哥,阿善都是我在教他哩,還問甚的?”昱人不睬恪卿,瞅著擇善心道:“別讀書讀傻了罷,瞧一本正經這模樣。”轉而問:“你爹都教你些什麽?”擇善答:“山殛掌。”昱人到來了興趣道:“山殛掌,練練我看。”呂正跳下地叫:“爹也教我們呢,我練給舅舅看。”張雁氣道:“十二弟這是作甚,到先考起來了。”


    昱人笑道:“隨口問問,大娘子莫怪則個。”崇堯道:“十二弟是將來阿善的嶽丈,問一下阿善也是關心麽,也值恁的大驚小怪。”昱人賠笑說:“是啊。我是關心自己女婿,就問一下。大娘子還以為我欺負她家兒子哩。”張雁叫他們這麽搶白,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好是氣惱。昱人見了張雁又生一個女兒,前來祝賀了兩句,瞅著明心紅撲撲的小臉蛋,笑說:“好可愛的小臉蛋。”楊舜,王方兩個也來向昱人見禮。昱人笑道:“免了。”恪卿便引著昱人去內院閣樓去了。崇堯,霍演,宮秀也隨著去了。留哥自喚著擇善,呂正,呂芳,楊舜,王方去玩耍了。不在話下。


    張雁氣道:“這個十二弟還當我兒傻哩。”張鶯領著念君過來道:“姐姐莫惱罷。擇善將來娶了他家留娘,還是咱家有的便宜。讓讓他則個。”張雁道:“有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兒擇善不如呂正聰明些。”張鶯笑道:“擇善心裏可有個主見哩。姐姐莫看他有些憨憨的,那是讓著呂正是弟弟呢。”張雁心下豁然了。張鶯笑道:“姐姐去我屋裏坐坐。”張雁抱著明心來到張鶯屋裏坐下。張雁看她牆壁上那觀世音像,香爐中煙火嫋嫋,兀自沒有熄滅,心下便有無限的內疚。張鶯笑吟吟給她端來茶水道:“姐姐喝茶。”張雁執著她的手,叫身邊坐了,笑道:“鶯兒,小四年了,苦了你了。”


    張鶯淚水盈睫,哽咽道:“鶯兒不苦。每天跟姐姐在一起,不苦。”張雁道:“擇行找不迴來也罷,可是我們想要徐清迴家,也不能夠了。這不知要到甚時候徐清才肯迴家。”張鶯道:“徐清無以報答姐姐跟姐夫對他的恩情,鶯兒也想教他找迴來擇行。了了他的宿願。便是再有四年,鶯兒也等著他。”張雁道:“四年後呢?”張鶯驀地一怔,她還從來沒想到這些。張雁道:“是不是一直就獨身?”張鶯涕泣道:“鶯兒在徐清去的那天,就在心裏立誌,此生隻等徐清,矢誌不再改適。”張雁欣然道:“鶯兒情比金堅,姐姐尊重你的選擇。”又想起香怡來,當年香怡跟亦踔有染生子,待到孩子大了,不是也耐不住寂寞改適了。終究不敢相信鶯兒是否有恁的決心,就此孑然一身到底,了了終身。張雁摸著念君的頭道:“念君都四歲了,他連他爹一麵都沒見過,可憐。”


    那念君甚是乖巧,抬起頭睜著一雙純真明亮的眼睛,說道:“大姨娘,我爹去找擇行哥哥,是他應該做的。我想我爹,也想叫我爹找迴擇行哥哥來。這樣我們家都高興。念君也不想看到大姨娘一個人在夜深人靜時候偷偷哭。”張雁聽言,驀地起身道:“念君,你怎的聽到。”丫鬟養娘幾個嚇了一跳。張鶯泣道:“姐姐,一天晚上,念君出去找他東西,聽到姐姐哭泣,迴家跟我說了。姐姐難過,鶯兒也好為姐姐難過。”張雁抱起念君道:“大姨娘以後不哭了,別把這話告訴你大姨夫。”念君道:“嗯,念君不說。大姨娘開心了,我娘也就開心了。”張雁道:“好孩子。”甚是喜歡念君懂事。


    午飯時候丫鬟來說:“莊主與二娘子請大娘子跟鶯兒娘子去二娘子處吃飯哩。”張雁道:“就說我跟鶯兒在這邊吃,不去那邊了。”丫鬟領命去了。少時,崇堯來喚。張雁道:“別婆婆媽媽了,說了不去了。還值得三請四叫的。”又問:“十二弟下榻安在哪裏?”崇堯道:“在東邊閣樓上。”張雁道:“那樓下多是丫鬟們平日績紡補紉的地方。樓上倒是空著,他是我兒嶽父,就叫他住著何妨。”崇堯甚喜,稱謝了她一聲去了。張雁道:“倒好東西兩座閣樓都叫他兄妹住了。”這邊廚娘早端來飯菜,張雁便在張鶯屋裏用飯,喜歡念君,頻頻給他夾菜。念君道:“大姨娘,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累壞身子,不是耍子。”張雁噗嗤一笑道:“小小年紀說話像個大人似的。嗯,像極了你姨夫。”張鶯也笑,道:“念君經常在姐姐院裏玩,總聽得到姐夫這樣說話,便學了樣。叫姐姐取笑了。”張雁笑道:“沒事沒事,這孩子可愛得緊呢。”


    這日,商家掌櫃們來說:“河水解凍了。我們有一批貨要運去北方,煩勞大莊主掌櫃走一趟。”崇堯慨然應允,擇日帶了十數個徒弟登程去了。昱人道:“八哥好不省心。做他們商行總掌櫃作甚?隻任憑他掛著梁溪大行莊旗號去,從中分利錢就是了。何必舟車勞動受這罪,還要擔著與賊寇廝殺的風險。”張雁道:“你八哥他是好善樂施,生怕他們遭難,所以要去。可不是這些人沒個好人。上迴走了一趟,迴家來便散播開我與薛嵩一些流言蜚語,害得你八哥要死要活的。這不好了新瘡忘了疤,又混到一塊去了。”昱人笑道:“八哥他就這樣的人,大娘子多包容些個罷。話說迴來,大娘子跟薛嵩雖然清白,難免人家薛嵩還念舊情,餘情未了。傳出些新聞在所難免。”


    張雁道:“就有那麽些人不好好過自家日子,就喜歡亂嚼舌根子,巴不得人家鬧出場把戲來把作話柄,傳到市井裏巷供人消遣。實在可恨。”昱人道:“世道如此,莫發牢騷罷。”張雁道:“十二弟家倒是太平,我還真羨慕你家哩。”昱人苦笑道:“別扯我。休看我家是太平些,那也是韋元甫離任蘇州,這才省心了。”一頭說兩個迴到屋裏坐了。張雁道:“那韋元甫倒不是個昏官,隻為賊寇一事上與我兩家有些嫌隙,心中疑惑這才盯著我們。十二弟要好生與那賊人撇清了,莫教人兜著在網裏了。”昱人道:“大娘子說的極是。”張雁察言觀色,見他有些恍惚,問道:“十二弟莫不是與她還有來往罷?”昱人抬眼道:“哪個?”張雁道:“還有哪個?青鸞呀。”


    昱人忙說:“沒有沒有。你曉得我那一家子,哪裏敢兜攬她。”瞅她眼神似是不信,唬的想她是不是聽到些風言風語,問道:“大娘子你聽到什麽了?”張雁笑笑:“沒有。”看他緊張模樣,似有甚難言之隱,迴想去年崇堯迴家,多說起昱人去追青鸞,十數日未歸的事。不由想道:“是不是十二弟瞞著大家做了甚麽?”不便多問,隻索作罷了。昱人情知張雁精明過人,隻怕她追出海底眼,說道:“我去找我妹子,看她教孩子們讀書則個。”別過了,徑自去後宅。張雁兀自疑惑:“這十數日看來十二弟一直跟青鸞在一起。”也不敢就猜到他們身份年紀懸殊會有甚肌膚之親,想著也隻是惺惺相惜,遊玩了幾日而已。


    昱人來到後宅,見丫鬟養娘一堆看那孩子們讀書,批批點點說笑。來到閣樓下,那些丫鬟嚇的抽身去績紡織布了。昱人聽的內裏讀書聲朗朗,窗外看著座椅上擇善,呂正,楊舜,王方,留哥還有毓婷,念君,呂芳三個年紀小的也跟著瞎念,甚覺有意思。香怡抱著憐香也來窗外看。昱人道:“十一嫂,過兩年你的女兒也該讀書了。”香怡笑道:“那還須是你家妹妹肯教著。”昱人詫異道:“我妹妹不是那嫌貧愛富的罷,作甚說這話來著。”香怡一笑道:“是我不好。十二弟莫怪。”昱人道:“十一哥與八哥兩小無猜長大,情同手足。即便這孩子不是十一哥的,你另嫁了他人,可是那份兄弟情還在。八哥一直把你當弟妹看待,莫要妄自菲薄了。我與你哥哥李殿英是結拜兄弟,八哥這裏容不下你,我也不會撇下你不管。”


    香怡甚是感動,噙淚道:“謝謝十二弟。”昱人道:“我好想念殿英兄弟。當年如果我早趕到一步,也許還能救下他,不至於早死了。”甚是難過。香怡泣道:“十二弟跟八哥都是好人。我娘兩往後就依靠你們了。”昱人道:“走。我要跟四喜大哥中午吃酒,叫他善待十一嫂則個。”此言一出,唬的香怡又羞又慚,好不驚慌道:“你四喜大哥他在西神山住著呢,別喚他了。”真是心慌意亂,手足無措。霍演聽得也跑來了叫:“算我一個。”昱人笑道:“一聽說吃酒,耳朵倒挺靈的。”宮秀倒是有些尷尬,曉得少春與香怡勾當,隻怕是要露了餡,到不好看相。


    昱人早來到前堂招唿來兩個子弟道:“快去招唿來甄管家則個。”那兩個子弟多曉得香怡與四喜分居有日,又跟少春私下裏有些來往,駭異的望著跑出來的香怡。昱人見他們躊躇,大叫道:“怎的。你們是我八哥徒弟,我就指派不得你們了?”那兩子弟也多敬重四喜誠實,有些氣憤少春鳩占鵲巢,此時再不敢延誤,撒腿跑去馬廄裏騎了兩匹快馬趕去招唿四喜。香怡心慌的瞅著探頭探腦的少春。少春哪裏敢惹昱人,見了這光景,嚇的縮在屋裏去了。霍演一麵教廚娘人等在香怡屋裏安頓酒席。廚娘見是家主兩個兄弟主張,哪敢違拗,早張羅起來。張雁內裏聽到了,一頭喂明心吃奶水,自語道:“憑他去罷了。生出事來,自有十二弟這個當哥子的決斷,不到的扯上我來著。”


    不消一頓飯功夫兩個徒弟早把四喜強拖硬拽迴來,推?到堂前。昱人卻見這四喜見了香怡有老大古怪神色,心下疑惑:“這家子是怎麽迴事?一個不情願見丈夫麵,一個見了自家婆娘又是有些惶恐。新鮮,新鮮。”霍演笑道:“四喜大哥,我十二哥要跟你吃酒哩。八哥家恁麽多人手,也須你這個做管家的親自去看護,連家也不迴來。”相拉著的手就往屋裏鑽。四喜捉腳不住,隻得隨著進去。昱人道:“進去則個。”香怡尾隨進屋,甚是扭捏。昱人教他夫妻坐了,方始與霍演坐下。昱人把酒道:“論起來殿英兄弟是我的弟弟,你是殿英的妹妹。我就喚你弟妹了。四喜便是妹夫了。”


    霍演笑了起來。昱人嗔怪道:“笑甚?”霍演道:“十二哥曉得論起舜王坪兄弟排名,覺得吃虧。所以論起太行山一脈來,這樣一來。嫂子倒成了弟妹,四喜大哥就小了一截,成了妹夫。十二哥算盤打得真精,兄弟佩服的五體投地了。”四喜渾不介意,嬉笑道:“能做白爺的妹夫是我的福分哩。”昱人歡喜道:“好妹夫,哥哥給你斟酒。”慌得四喜道:“怎好勞白爺給我倒酒,該是我來給白爺倒酒才是。”昱人給他兩倒滿酒,自己滿了一杯,舉杯道:“這第一杯酒該敬死去的兄弟。”說罷,起身來到香怡供奉著的殿英,亦踔靈位前將酒澆奠了。香怡著實感動,眼淚盈盈欲滴。昱人唏噓一場,走迴倒滿酒道:“來,我們兄弟三個且吃一杯。”三個舉杯吃了。


    霍演笑嘻嘻取過酒壇子給他兩個滿上道:“我敬兩個哥哥一杯。”三個又吃了。四喜道:“我也敬白爺,霍爺一杯。”倒滿奉敬了,吃了。四喜頻頻給他兩個滿酒,極是殷情恭敬。昱人欣喜道:“妹夫,說句不中聽的話,莫怪哥哥多嘴。”四喜道:“白爺請說。”昱人道:“你跟我弟妹是怎麽迴事?”四喜一驚,把眼瞅著香怡。香怡愈是尷尬,想要起身相避,又是不敢。昱人愈覺蹊蹺,叫道:“妹夫你冷落我家妹子,是何道理?”四喜木訥,吃這驚嚇,更是開口不得了,支吾道:“我我,這個。”香怡道:“十二弟,你就別管了,好麽?”昱人道:“這事我管定了。”霍演攛哄道:“是,管定了。”昱人道:“妹夫,我妹子有了孩子你就嫌棄她了,是麽?”四喜叫屈道:“哪有。我是真喜歡她,是她。”


    霍演急了道:“到是說呀。”四喜道:“是她不待見我哩。胡攪蠻纏,又打又罵,我在家待不住才躲出去。”昱人詫異的瞅著香怡。霍演也是不敢相信,想起徒弟們的話來,就覺得這裏邊有事。香怡紅著臉,不知該怎麽說。昱人道:“妹子呀,你說句話呀。”香怡道:“相公,今晚你就搬迴家住罷。”四喜歡喜道:“好哩。這就去教人搬迴東西來。”叫兩個兄弟去了。昱人覺察香怡顏色間大有羞慚之色,心道:“四喜是實在人,不會虧待了香怡,這是不消說了。他們之間的問題還是出在她身上了。”霍演也是詫異,懷著滿腹的疑雲,也不好追問下去。隻是勸酒,與昱人,四喜吃的不亦樂乎。


    昱人聽的屋外有輕微的腳步聲,詫異道:“誰在外麵?”徑自起身,推開門來,隻見少春正湊著耳朵聽。唬的少春叫一聲,忙笑道:“白爺,是我哩。”昱人惱恨他做賊似的,當著霍演的麵不好發作。霍演見了少春,乘著酒興叫道:“李大哥,進來吃酒則個。”少春慌得要走,早教霍演趕出來一把拖住了,拖入屋裏來。少春當著香怡與四喜的麵,真是惶恐不勝,神思昏亂極了。霍演將他按倒在椅子上,又去找來一張椅子坐了道:“我跟李大哥好久沒有一塊吃酒了,今日天賜其便。且吃上幾杯消遣。”昱人見那香怡與少春眉目間有些古怪,猛然間想道:“這四喜跟少春一個年長粗俗,一個年少俊俏。香怡又與少春對麵而居,可不是相處極是輕便麽?”便瞧出些光景來。


    那個少春心不在焉,神思撩亂,言辭愈是遮掩愈是破綻百出。昱人隻是冷笑。四喜向少春敬酒,少春強作笑容,手腳多慌了。少春把酒來敬昱人,昱人舉杯道:“少春客寓我八哥家也有些時日了耶。”少春道:“哪有幾日,混口飯吃罷了。”昱人吃了酒道:“殿英是我的兄弟,香怡便是我的妹子。我妹子若是被人家欺負,我是第一個不會放過他的。”少春慌道:“不會不會。還有八爺呢,他們多是對甄娘子好的,誰敢欺負?”昱人道:“沒有便好。”少春怕極了昱人,吃了三兩杯,急忙推辭說有事,走去了。昱人瞅著香怡,笑一聲道:“妹子,嫁了四喜也是你的姻緣。日子安穩了,也要裝些體麵,莫要作甚沒下梢的事,教人笑話。莫怪我吃多了話多。”香怡道:“不敢。”那四喜嬉笑自若,隻是與霍演吃酒,到不在意昱人說話。昱人思量道:“這個四喜是裝瘋賣傻不敢管?還是真不曉得。”吃到黃昏,興盡而罷。早有徒弟們搬迴了四喜行李,交付停當。


    香怡曉得昱人看破了光景,哪裏還敢驅趕四喜出去,便留四喜同宿了。四喜真個是歡喜的手舞足蹈,恍如做夢。香怡見四喜如此憨實,感懷他往日恩情,下了決心道:“索性與那少春斷了來往罷,免得來日出乖露醜。”少春跑迴屋裏,嚇的出了一身汗,心驚肉跳的想道:“權且安穩些日子罷,畢竟人家是正經郎君。我一個人哪裏鬥得過他合家上下。幸好白昱人怕教香怡難做,不忍揭穿了。僥幸,僥幸。”


    卻說昱人腳步踉蹌來找張雁,笑道:“大娘子好處的家事穩當,兄弟我今日算是領教了。”張雁笑道:“給十二爺泡茶。”丫鬟少時泡來茶水。昱人吃了茶。張雁哄孩子睡覺道:“我還以為十二弟今日要鬧翻了呢,就這麽散場了。”昱人笑道:“這是在你家,你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瞎攪鬧甚麽。到叫人家怪我不是。”張雁道:“吃你這一嚇,那個少春也不敢過分肆意了。”昱人也笑,道:“十四弟在場,我也難做呀。一個巴掌拍不響,也怪不得少春。”張雁道:“去歇了罷。”昱人笑笑起身去了。張雁也自閂上房門,摟著明心上床睡了。


    一日,昱人坐在閣樓下聽恪卿教孩子們,講那論語說:“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說再斯可矣。”孩子們跟著背誦。留哥道:“姑姑這段話是什麽意思?”恪卿道:“這是說魯國的季文子遇上事情總是考慮三次以上才行動,而孔子說呢,考慮兩次就可以了。”呂正道:“多考慮也是好的呀,為什麽兩次就可以了?”恪卿笑道:“凡事不想就去做那叫做莽撞,想得太多瞻前顧後,容易陷入優柔寡斷。就是這個道理。”留哥叫道:“那麽怎麽樣才算是合適呢?”恪卿頓時啞口。楊舜道:“二娘接著講罷。”恪卿道:“嗯。孔子說‘我沒有見過剛毅的人。’有人說‘申棖是這樣的人。’孔子說‘申棖貪欲,怎麽可能剛毅呢?’”孩子們都若有所思的想著這番話。


    恪卿笑笑道:“我今日教你們背誦一段禮記。”見他們都專心致誌的聽著,恪卿捧著書本讀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孩子們也搬開書跟著讀了起來。


    隻驚得昱人站起身來,聽的屋裏孩子們讀得朗朗上口,神思翻湧,思量道:“當年妹妹便是教了八哥這一段話,便教八哥在舜王坪借興發揮,叫兄弟們攛掇,做起一個舜王坪大行門的功業來。今日妹妹又拿這話教孩子們來著,到不知要又弄出什麽名堂來。”霍演跟宮秀抱著孩子不知甚時候早在窗下了,聽著屋裏的背書聲。霍演笑道:“十二哥又想起了舜王坪麽?”昱人道:“你沒聽到麽?恪卿好不曉事,教他們這些作甚?”霍演道:“便是萬大哥,九哥,十哥也是受了啟發,在太行山豎起了大同幫旗號,響應大行門呢。我倒是覺得挺好哩。”


    昱人道:“你曉得什麽。大同幫勾結河北藩鎮,盤踞太行山屢屢跟官府進行械鬥,鬧的地方不得安寧。哪裏就是能給人好日子來?”霍演道:“我倒是聽說他們也有劫富濟貧的義舉呢。”昱人嗔怪道:“你聽誰說了。”霍演道:“別管是哪個。那些傳言還說的有枝有葉,有頭有尾呢。十二哥,畢竟他們是我們的兄弟,你隻向著官府忒沒情分。”昱人氣道:“我沒情分了?當年他們占據太行山逼死我三弟殿英的時候,可曾想過兄弟情分。”霍演道:“他們是迫不得已。李殿英反叛蠱惑他們起兵響應,也是不爭的事實呀。如果六哥跟他不反,九哥他們又如何能夠無家可歸,反上山去做了山賊。”昱人也無言以對了。


    宮秀笑道;“好了。這都多少年過去了,還為這些小事爭吵。十二哥,妾身代相公給你陪個不是則個。”昱人道:“弟妹好好管管他。”負氣而去。宮秀道:“相公別跟十二哥計較。十二哥與殿英是手足兄弟,你跟十二哥也是手足兄弟。到要為死去的人吵鬧,不值得。合同些則個。”霍演道:“待會我去跟他賠個禮。”宮秀笑道:“這就對了。”霍演便去樓上找昱人。昱人把臉轉過,不睬他。霍演道:“兄弟不是處,十二哥擔待些則個。”昱人道:“呦,霍老爺還給我賠罪呢。我哪消受得起?”霍演苦笑道:“十二哥就別挖苦我了。”昱人道:“我才不跟你一般見識。說正事什麽時候迴去?”霍演道:“八哥還沒迴家,等等他罷。”昱人道:“我那家裏一攤子事,放不下啊。”


    須臾宮秀來了說:“十二哥想迴去,我們明日動身就是。”昱人道:“弟妹這麽說了,十四弟看呢?”霍演道:“我聽我娘子的,那就明日了。”午飯後,昱人向張雁說了明日迴去蘇州的話。張雁道:“不等到你八哥迴來了?”昱人道:“家裏的事恁麽多,我娘子她一個人打點,怕她累壞了。”張雁道:“那我明日一早為你兄弟們餞行。”昱人道:“如此多感。”


    卻說留哥見說要迴去,便不樂意了,嚷著不想迴去,要跟呂正,擇善玩。恪卿跟昱人說了,想留下留哥相伴。昱人笑道:“迴家去他也不省心,留下來也好。替我好好管管他。”恪卿跟留哥說了。留哥歡喜極了。次早,張雁,恪卿盛設酒肴給昱人,霍演,宮秀餞行。吃過飯,張雁,恪卿送他兄弟登程去了。留哥一頭歡蹦亂跳的跑入後宅大叫:“自由了,我自由了。”唬的念君,呂芳躲避不迭。王方也是畏畏縮縮,躲到了楊舜身後。恪卿嗬斥一聲:“阿留莫鬧,嚇壞弟弟妹妹們。快來讀書。”留哥伸伸舌頭道:“姑姑,我爹關了我三年。我才出的門來,就教我好好玩玩麽?”呂正道:“留哥哥,且讀書。一會玩。”


    張鶯聽得留哥撒野嚇的孩子們躲避,急忙來看念君。隻見那留哥倒像是大人似的伸手拍拍擇善肩膀,道聲:“妹夫,跟我去讀書則個。”擇善便跟著去了。樂的張鶯捧腹大笑。恪卿也是喜的打跌。丫鬟養娘們也笑,多說:“這個留哥倒是個頑皮混混,他爹不在,到擺起老大姿勢來了。”一璧廂都坐迴教室座位上,留哥不是向王方嬉皮笑臉,便是向念君,呂芳扮鬼臉,攪鬧的多不是懼怕,就是失笑,哪裏還有心讀書。恪卿見了喝道:“阿留,再要搗亂就罰你了。”留哥問:“姑姑要怎麽罰我?”恪卿道:“打你板子。”留哥嚇的伸下舌頭,低頭看書。


    恪卿笑笑接著教他們寫字,一一教他們如何研磨,如何拿筆,如何書寫。呂正,擇善循規蹈矩的跟著做。留哥研磨罷,拿管筆故意將墨汁灑濺出去,登時把念君,呂芳兩個衣裳髒汙了。念君忍氣不則一言。那呂芳孩子心性,早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恪卿忙來看時,隻見呂芳那粉色衣裳上墨汁點點,都弄髒了。一頭喝罵留哥,一頭哄呂芳。留哥隻作得意模樣道:“我不是故意的。”恪卿道:“芳兒,娘給你去換衣裳。”拉著呂芳的手上樓去。擇善道:“留哥,你該向念君弟弟賠禮。”楊舜也是看不過起身道:“留哥弟弟,還不快向念君弟弟賠禮。”念君眼中噙淚,坐著不動。楊舜氣急了,就來拉留哥起來。留哥便拉下臉來抱住楊舜扭打,打到了門外,滾作一團。


    丫鬟養娘們哪個敢上前勸他,隻在一旁尖叫。擇善等人多趕了出來。王方隻叫;“別打了,別打了。”須臾兩下跳起,那留哥也是經過昱人教導的,出拳踢腿,甚是有力將楊舜打到一邊。楊舜不忿,爬起來又打。擇善隻怕打壞了,前去拖開留哥。楊舜又要撲上前去。呂正見了抄起旁邊一根棍子便朝楊舜後腦打去。隻一下打的楊舜頭破血流。丫鬟們見狀哪敢再坐視,簇擁著楊舜就去了。比及張雁,張鶯趕來已是晚了。呂正撒手丟開棍子,一臉愧疚難過的流出淚來。留哥也嚇傻了,呆呆的望著張雁,張鶯與呂正,擇善等人。那時香怡一頭抹淚,一頭叫四喜去請郎中,把手捂著楊舜出血的地方,哭的著實傷心。


    張鶯不好責備的留哥與呂正,領著念君迴去屋裏問他起因始末。念君細細說了。張鶯啜泣道:“好孩子。你可不要動手打架。留哥是白十二的公子,呂正是二娘的兒子,他們是姑舅兄弟哩。咱不跟他們惹啊。”念君哭道:“娘,我不跟他們吵。”張雁抱著孩子去向恪卿說了其事,數落道:“阿留太不聽話了。你家正兒也不該就拿棍子動手。倒好教香怡妹妹怎麽傷心,道我家欺負她孤兒寡母。”恪卿抹淚道:“我迴樓上給芳兒換衣裳,誰知道他們就打起來了呢。”張雁情知語重,懊悔失言,說道:“妹妹,莫怪姐姐則個。”恪卿抹淚笑道:“哪敢。姐姐說的是,教相公知道了還不知要氣成甚樣子了。”張雁安慰幾句,見她不氣惱了,便抱著明心下樓迴去。那邊郎中來給楊舜止了血,包紮了說:“沒甚大傷,就是出了血,過兩日就好。”放下些藥去了。王方兀自疼惜的掉淚問:“楊哥哥還疼麽?”楊舜搖搖頭。


    呂正平日裏極是敬重楊舜有哥子氣度的,隻是今日見到楊舜要打自己兄弟,一時情急就動了手,也好是悔恨難過。恪卿將他責罵一頓道:“娘給你取呂正這個名字,就是要你做人要正正氣氣的。你怎麽就不懂娘的良苦用心?楊舜是你的哥哥,阿留做的不是,理應給念君賠禮。他們互毆,你不去解勸,倒要偷襲楊舜,你好不羞人。”說著早哭泣起來。呂正哭著跪下道:“娘,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娘別哭了。孩兒這就去給楊哥哥賠罪,任打任罵,兒無怨言。”留哥在門外聽到了,也進屋說:“姑姑,是阿留給姑姑惹了事。阿留也去陪個不是。”呂正便與留哥相伴下樓來到前堂香怡門外,好不惶恐。


    留哥還是膽大些,推門進去道:“我給楊哥哥賠禮。”呂正也進去向香怡賠罪。香怡把眼看著他兩赤城模樣,哪還能說什麽,慌忙道:“兩位小公子年少無知。楊舜也不該跟阿留動手,這事怎敢勞動兩位小公子請罪。”四喜道:“孩子們言語不和偶爾打架,沒甚大事。二娘子真是多心。”楊舜道:“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計較了。快迴去罷。”香怡送他兩出門,隻見恪卿也來到門外。恪卿歉然的笑道:“香怡妹妹,我家正兒不懂事。我責罰過他了,教他來賠罪。”香怡笑道:“二娘這是作甚,孩子們打架,有甚大事。隻是頭上出了些血,郎中說沒甚大礙的。”恪卿向楊舜笑笑道:“明日來讀書啊。”楊舜“嗯”一聲道:“謝謝二娘。”


    香怡做好做歉一番,送恪卿領著兩個孩子去了。恪卿道:“阿留去給念君弟弟陪個不是。”留哥便到了張鶯屋裏。張鶯道:“阿留來做甚。念君隻是髒了身衣裳,換了就是了。”留哥道:“阿留不好,來跟念君弟弟賠不是來了。弟弟還怪哥哥不?”念君道:“不怪。”恪卿進屋來說:“鶯兒妹妹,今天的事真是過意不去。”張鶯笑道:“阿留調皮,搞些惡作劇在所難免。二娘別這麽說。他們都和好了,還勞二娘跑一趟,到教鶯兒過意不去了。”恪卿道:“說來阿留是我哥哥的孩子,我來走走也是應該。”這時留哥跟念君玩耍起來,她兩笑笑,早是雨過天晴了。


    張雁也是把擇善叫到屋裏問他始末,擇善說了。張雁道:“你也真是的。你是呂家的長子,就該有個長子的樣子。他們打架,你也瞎起哄。”擇善道:“不是的娘。我去拖開留哥,楊哥哥還是不服,呂正弟弟著急了就動了手。”張雁道:“說來還是留哥起的頭了,不是他作怪,楊舜也不會叫他賠禮,也就打不到一塊去了。”擇善道;“正是。”張雁道:“他們多去賠了禮了,希望留哥不會再耍什麽名堂了罷。唉,好眈眈一個家一個留哥就攪得雞飛狗跳的。”想著崇堯迴來,留哥便不敢肆意妄為了。又吩咐合院丫鬟養娘不要宣揚,使得崇堯知道。一幹人多曉得崇堯是極不護短的,自是相互叮嚀謹言慎行罷了。


    次日,楊舜包紮著頭照常來讀書。留哥,呂正還是有些歉然的,向他問好。恪卿見他們和好如初,甚是歡喜。當日散學,留哥道:“我們去放風箏,好麽?”呂正讚成。擇善倒又鑽研起山殛掌來,苦思冥想,時而打上幾掌,時而凝眉沉思。留個好笑道:“妹夫,好好琢磨罷。我們可去玩了。”相拉著呂正就去向恪卿索取風箏。王方也有玩的意思,把眼看楊舜。楊舜道:“我們也去。”也去屋裏取了風箏。念君,呂芳也吵鬧著要跟他們去玩。恪卿笑笑將幾個風箏都取了出來送給他們,命兩個丫鬟相跟著去。


    六個孩子一道煙跑出府門便在教場上奔來跑去放起了風箏。崇堯那徒弟們放下手裏的器械,多來圍觀,嘖嘖地說著這個這個是哪家的小哥,那個那個是哪家的小娘。一個叫道:“咦,怎的不見大少爺?”多說:“他是一根筋。師父教了他甚麽山殛掌,一個人不是讀書就是在琢磨那掌法哩。”多笑了起來:“還是個武癡哩。”一個說:“哪裏是。他就是認那個理,師父說了什麽,就做什麽。極少貪玩的。”這個說:“我聽丫頭說大少爺讀書還不如二少爺哩。”那個說:“可不是。你看那二少爺聰明伶俐,學什麽都不需要那麽死摳硬記,也照樣不差。那是因為二娘子本就是白家人,生的兒子自然是才華橫溢了。”


    隻見那念君,呂芳年紀尚小放不起風箏,兩個丫鬟替他們送上天去,教他們牽著,歡喜的兩個眉飛色舞,蹦跳不已。那些人見狀,笑道:“你們看楊舜,王方年紀相當,又多是少爹缺娘的,同病相憐,將來是一對。那念君,呂芳也是同歲倒好又是一對。大少爺早已聘下了白家留娘,二少爺呂正的姻緣還不知在哪裏哩。”說笑間,少春踱了出來,眾人見狀住口,相伴成群結隊提著器械,迴去換了農具去田裏耕作。


    不日,崇堯領著徒弟們迴家,帶迴了潞州的墨,越州的瓷器,伊州的器皿,銀銅茶酒器具等好些貨物。徒弟們多搬到張雁屋裏,快把屋子堆滿了。張雁笑道:“瞎花那麽多錢作甚,家裏又不缺什麽。”崇堯打發徒弟們去了道:“都是平日用的著的,那些珍貴酒器是各商家贈送的。娘子看著分派罷了。”又把出一疊扇子來說:“天氣熱了,你總是出汗,教丫鬟們給你扇扇,祛除暑熱。”張雁笑道:“都學會送人扇子了,長進到是不小呀。”崇堯一笑道:“我送去給鶯兒,恪卿她們。”留下兩把,徑自去送了。少時,張雁教丫鬟喚來張鶯,道:“鶯兒,屋裏需要什麽,憑你揀選喜歡的罷。”


    張鶯望著滿屋子琳琅滿目的東西,甚是歡喜道:“那我挑選上幾件。這是越州青瓷,盛茶則茶呈綠色,乃是茶具極品。我且選一套茶器。”教丫鬟搬了一套青瓷茶器。又摸著那紙,質感光滑,笑說:“這是河東斑石紋紙,還有這洗心糖,紅線毯,潞州墨,八棱綾,輕容繚綾,我都喜歡。”張雁高興道:“鶯兒喜歡就好,任憑拿去。”差了丫鬟都送過去了。張鶯道:“謝謝姐姐。”張雁道:“還有金銀器皿也揀選幾樣。”張鶯笑道:“那些銀器銅器,我才不喜歡呢。姐姐留著用罷,還有二娘呢。”


    少時恪卿過來揀選,張鶯道:“二娘喜歡什麽,鶯兒給你拿。”恪卿含笑逐一揀看,當看到盤杯矢馬時,雙眼一亮,欣喜道;“樗蒲擲具,可知孩子們可喜歡哩。”捧著一堆笑笑去了。張鶯笑道:“二娘的那一份綾羅綢緞,我給她送去。”張雁道:“嗯。”張鶯精心揀選了些綾羅,斑石紋紙與潞州墨教兩個丫鬟捧著送去。張雁見她要去,喚住道:“鶯兒。這裏還有幾套金銀酒器,拿去一套罷。”張鶯笑道:“我又不吃酒,用它不著。”張雁指著商家送的那那瑪瑙酒具,玉石酒器,還有色澤溫潤,晶瑩如玉的瓷器酒具,說道:“任意揀選一樣。”張鶯笑笑道:“姐姐好意,我就取了那一套瓷器酒具罷。”笑嘻嘻去搬了一套瓷器酒具去了。張雁又想:“相公時常在妹妹屋裏吃酒歇臥。”便叫丫鬟送去恪卿一套玉石酒器。丫鬟捧著去了。


    張雁領著兩個貼身丫鬟將其餘物件都搬到隔壁了。原來隔壁幾間屋子便是張雁平日存放錢物等貴重物品的庫房。丫鬟每每見到裏麵箱籠堆了十數個,還有貨架上金銀器皿,珍寶古玩璀璨奪目,便分外的眼熱欣羨。這兩個丫鬟最是張雁心腹,卻也懼怕張雁明察秋毫,從不敢向旁人說起裏邊情況的。唯有那田宅契約,進出賬簿,怨女劍與擇善訂婚文書執照等物多在臥房床下一個箱籠裏鎖著。那房間箱籠鑰匙是她隨身攜帶的,向不離身,又有一套鑰匙是張鶯保管的,即便是崇堯也挨不著邊的。崇堯亦是信得過她姐妹,絕不過問,率以為常。


    張鶯迴到屋裏,將酒具珍藏在櫃子裏,思量道:“徐清,等你迴來我用這酒具給你斟酒。”鎖了櫃子,領著丫鬟來找恪卿。才登上樓梯,就聽得樓上唿盧喝雉聲響亮傳來。張鶯三步兩步跑上去,正見留哥,呂正,楊舜,王方,呂芳幾個簇擁在一起遊戲賭博。擇善,念君坐在一邊扒在桌子上觀書。張鶯興趣盎然的走去在他們身後看,隻見留哥擲出五木,不是盧便是雉,屢屢得彩。呂正,楊舜頻頻輸錢給留哥。留哥高興地說:“你們還有錢麽?”楊舜卻是沒有了,一臉的惆悵。呂正將身上僅有的一文錢掏了出來道:“賭最後一把。”


    留哥把起五木來喚一聲:“盧,盧。”楊舜叫著:“雉,雉。”呂正叫:“犢,梟犢。”豈知五木擲落杯中,卻是個三黑兩百的雜彩。呂正勝出贏迴了一文錢,接著該輪到呂正擲了。留哥便有些臉紅,不舍得把贏迴來的錢輸出去,叫道;“不玩了,不玩了。”楊舜也不舍得就此罷手,連本也撈不迴來。呂正搶上去拉住了道:“留哥哥別走呀。”留哥道:“也罷。我把你都贏了才肯罷手麽?”呂正道:“我隻有這兩文錢了,你贏了去就罷手。”留哥道:“好啊。”呂正抓著五木,望下一投乃是黑。留哥輸了一文,心焦氣躁,叫著:“梟犢。”


    呂正,楊舜叫著:“盧盧,雉雉。”望下一拋又是四黑一白乃是雉,又是呂正贏了。留哥愈是沮喪氣惱。張鶯看的好笑,噗嗤一笑道:“這都是幾文錢的遊戲,值得恁麽懊惱。”留哥道:“小姑姑說得輕巧。輸錢到不打緊,隻是臉上無光哩。”恪卿道:“阿留,姑姑給你們取來樗蒲玩具,是叫你們取樂的,可不是叫你們用來賭錢的。若敢再賭,我就沒收了樗蒲。不準你們再玩。”留哥道:“姑姑,我知錯了。”留哥又與楊舜玩行棋,擲彩執馬,相互追逐於棋枰之上。呂正在旁計算得分多少,毫厘不爽。張鶯暗暗讚歎呂正聰明,過於別人。


    玩了多時,意興索然,散了。王方與楊舜下樓。張鶯聽得王方問:“楊哥哥輸了多少錢?”楊舜歎息道:“十文錢,都輸了。”張鶯曉得他兩來錢不易,隨著下樓來到了楊舜,王方房間。隻見擺放著三張床,是他兩個與一個養娘的。張鶯道:“楊舜。”楊舜見她跟進屋,問道:“小姨娘,有甚吩咐麽?”張鶯含笑將出百來錢塞給他道:“拿著,以後不要賭了,聽到沒?”楊舜不要,道:“我娘不要我接受別人的錢。”張鶯笑道:“跟小姨娘還客氣哩。需要什麽問我要便是。”把他的手推了迴去。楊舜著實感動。王方道:“謝謝小姨娘。”張鶯一笑出門來,踅迴樓上,恪卿已是把盤杯矢馬物件收拾起了,教留哥,呂正也去讀書。


    恪卿道:“鶯兒,屋裏坐罷。”張鶯隨她到了內室坐了。恪卿道:“我們下盤棋如何?”張鶯笑道;“我哪裏有二娘那麽精湛,怕是沒走幾步就要輸了。”恪卿道:“慢慢來,玩的多了就會了,權當打發時間。”搬來棋枰放在桌上。張鶯沒奈何取了那黑子,恪卿用白子。剛剛要下。崇堯來了說:“鶯兒在呢。”張鶯起身道:“姐夫。”崇堯道:“你們玩,我坐著看。”張鶯道:“我不太會下棋,二娘快饒了我罷。鶯兒不打攪姐夫歇息。”別過了領著念君下樓而去。恪卿甚覺掃興,收拾了棋枰道:“沒個會下棋的陪我。”


    呂正笑道:“娘,我跟你下棋。”恪卿歡喜道:“好呀。”且用心的教呂正怎麽下棋。崇堯抱起呂芳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煞是看的有趣。玩一會,丫鬟送上酒飯來,恪卿收拾了棋枰,招唿擇善,留哥一起來吃了。養娘領著呂正,呂芳去對麵屋裏歇息。擇善,留哥說一聲,徑自相伴下樓去東邊閣樓上住了。不在話下。


    卻說香怡自從接了四喜迴家,也收了心,一意與四喜過日子,斷絕了少春來往。每當撞見也隻是當作陌路,不多言語。少春氣惱香怡意思日漸冷淡,也懷敬畏,索性斷了這個念想。


    這日,崇堯應約去杜家吃酒,打點了要出門。張雁道:“相公,妾身夜夢驚恐,怕是不祥之兆。若不今日這宴會別去了。”崇堯道:“娘子多慮了。我為杜員外送了一批貨做成了生意,沒有收他饋贈。是他心上過意不去,在滿月樓定下酒席,定要請我吃酒。我若不去到顯得我不近人情。無故爽約不妥罷。”張雁道:“早年我家鶯兒悔婚,退了杜家,莫不是還心存芥蒂。有甚別故在裏頭。”崇堯笑道:“都是陳年舊事了,他家公子也娶了徐清的準妻子,兩下早已扯平,還能有甚不滿意處。別胡思亂想了。”張雁笑笑道:“也許是我多慮了。早去早迴。”崇堯一笑別過,出門上馬去了。


    話說崇堯來到滿月樓,那杜員外與兒子盛情款待,敘談多時,邀請入席。崇堯為是杜家乃是多年相知,推杯換盞,開懷暢飲,不覺興盡告別。乘馬出城迴家,路過一片樹林,可煞作怪。驀地跳出十數個強人來叫道:“呂崇堯納命來。”拔出短匕便撲了過來。


    其時天已黃昏,路上行人稀少。崇堯醉意朦朧,吃那一驚不小,那馬受驚倒把崇堯掀下馬背來。崇堯赤手空拳,又且吃的有了七八分酒意,哪裏敵得過這十數個有備而來的殺手。登時被殺的手忙腳亂,驚魂欲飛。正當寡不敵眾,要被殺倒的時候湧來數十個叫花子,撞入賊眾中,叫著:“人多欺負人少麽?”強賊罵一聲:“哪來的臭要飯的,討打。”徑自與叫花子廝打起來。那叫花子人多勢眾,又有家夥,且是些不要命狠打的主。倒把那群漢子打的四離五散,沒命價的亂撞亂叫。兩個叫花子急忙把崇堯扶上馬背,崇堯慌忙打馬跑迴,兀自心驚膽戰的。那些強賊舍了叫花子,撒腿追趕,見趕不著了,打聲唿哨一哄而散了。


    崇堯撥馬跑迴大行莊,失魂落魄的好是慚愧。少春接著問:“莊主怎的了?”崇堯道:“沒事,遇上幾個賊漢子劫道。”徒弟們多來問訊,崇堯揮揮手迴到府裏。張雁見他神色不好,倒像是遇上什麽驚恐之狀。崇堯把適才所遇說了。張雁驚駭的叫道:“這是怎起?”崇堯道:“像是仇家有預謀的,不然怎曉得我今日會打從這裏經過?”張雁道:“我想不會是杜家罷。他與我家說起來沒有深仇大恨,何須下此毒手?何況是他家請你,有個山高水低的,他家怎脫得了幹係?我教人去報官,必要追出殺手蹤跡來。”便要去吩咐人去稟官。崇堯道:“這幾個我不熟,不像是梁溪麵孔。我看報了官也是多餘,此時早跑去他州他府了。”


    張雁疑惑不已想道:“莫不是韋元甫派來的,他怪我家沒有去與他征剿匪寇,駁了他的麵子,就來行刺。”崇堯道:“幸好是遇上幾十個叫花子幫我解圍,不然這條命怕是沒了。”恪卿聽得丫鬟說崇堯遇上了強人劫道,險些丟了性命,驚慌的跑來查看。張鶯,香怡也來了。擇善,呂正,留哥等孩子們多來覷看。張雁道:“沒事了,都迴去罷。”留哥聽得丫鬟們說起是叫花子們解圍,思量道:“莫不是我甘哥哥來了?”一溜煙跑出府門,正見數十個叫花子在門樓外探頭探腦的看。


    留哥叫道:“你們是哪裏來的花子?”內中一個道:“這是我們老大。”一個花子上前道:“你是哪個?”留哥道:“留哥便是。”那個花子歡喜道:“敢情就是留哥兄弟,失敬,失敬。”留哥道:“可是來找我的麽?”那個花子道:“蘇州甘戎兄弟捎個話來,說他想念留哥兄弟哩。我們路上遇上此間呂大莊主,曉得是留哥兄弟的姑父。正好遇上強賊仗勢欺人,是兄弟們幫襯解圍了。那莊主還好麽?”留哥道:“我姑父好哩。既然是兄弟們幫忙,便進來坐坐,教我姑父謝你們則個。”那個花子忙說:“不敢不敢。我們何等身份豈敢造次。”這時徒弟們瞧見留哥與花子說話,稟報了崇堯。崇堯覺得蹊蹺,急忙來看,正是那幫襯解圍的花子,便要叫徒弟們送他們錢糧。


    花子們多說:“我們早已仰慕莊主是個扶危救困的好漢,今日是我們有事來找留哥兄弟,遇上解圍也屬巧合。不敢叨擾莊主,就此別過罷。”跟留哥揮手而別。留哥迴頭顧盼,尚有些依戀不舍。崇堯愕然道:“留哥跟花子到是挺親的。”迴家與張雁說了此事。張雁道:“十二弟這個兒子倒是古怪得很。身在富貴之家到與花子來往,這是何說?”崇堯道:“花子也是貧苦人出身,沒法活了這才走了這路。莫看他們衣裳襤褸沿街乞討,倒是也懂得義氣的。”張雁歎息道:“當今這世道官府催逼錢糧,害的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背井離鄉做了乞丐。各州各府,哪裏不是動輒成千上萬。拉幫結派,攛哄過日,就連官府也畏懼三分呢。”崇堯道:“今日這事迴想起來,還真有些後怕。若不是他們解圍,後果不堪設想。”


    張雁道:“那是你平日裏積善,他們才幫你。今年梁溪花子有餓死的呢。來日我家在門樓外立個招牌,每月逢十舎粥三日,答謝他們救命之情。相公意下如何?”崇堯欣喜道:“娘子好菩薩心腸。這樣可知好哩。”張雁道:“是他們救了相公一命,妾身投桃報李,以此感謝他們,也是一場功德。又能勸化他們多行善事,一舉雙得。”


    留哥迴到家,便愁眉不展。恪卿問他。留哥道:“我想迴家。”恪卿詫異道:“這裏住得好好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怎的就不想跟他們一起玩了。”留哥抱住恪卿,啜泣道:“姑姑,我想我甘戎哥哥。”恪卿問:“哪個甘戎哥哥?”留哥道:“他是蘇州花子幫幫主。”恪卿失笑道:“阿留什麽時候跟花子幫主認作了哥哥了?”留哥道:“他們可講義氣了。”便將與甘戎如何相遇結拜的事說了,又說了慫恿他們去劫了法場的事,便有了跟昱人三年不出家門的約定。唬的恪卿臉色蒼白道:“阿留,你好是膽子大。這麽驚天動地的事也敢做?以後可不敢再向別人說起。”留哥道:“姑姑是我極親的人,所以阿留才跟姑姑說呢。”恪卿疼愛的抱他放在椅子上,說道:“記住,這話再也不敢說了。”留哥嬉笑道:“嗯,我跟姑姑拉鉤。”伸出小手指頭來。恪卿一笑與他拉鉤說:“你知我知跟誰也不說。”


    卻說少春見崇堯安然無恙的迴來,好是氣惱道:“談厭童怎的派幾個酒囊飯袋,到叫幾個叫花子攪合了。枉費了一番精神。”原來崇堯遇刺乃是少春設計。當日崇堯違抗官府差遣,元甫有意治罪崇堯,又不好出麵,曉得厭童素來與呂家有仇,便許以重金,教厭童設計除了。厭童懼怕官府勢力,想到少春,差個人來找,少春計較一番,定出這條計策,將崇堯出行日期路線賣給厭童,派人截殺崇堯。少春原想崇堯好酒,那時又是出其不意,必然會馬到功成,已是打點離開呂家北上了。豈知到教花子撞散了,哪能不氣惱,又想:“呂崇堯若懷疑到了杜家,把杜家告了,兩家撕扯,也是一場有趣的事。還能叫呂崇堯身敗名裂。”豈知到了次日沒些影響。少春思量:“這麽大的事也能忍了?”甚覺掃興。


    留哥要迴蘇州。崇堯,恪卿派了兩個徒弟護送他迴去蘇州。不在話下。張雁教人在門樓外樹立一個牌子,上麵寫著:“每月逢十舎粥三日。”霎時間此話傳遍梁溪,遠近叫花歡欣鼓舞地說:“呂大莊主真是樂善好施。”自此每月初十,二十,沒有三十日就以二十九日作數,這三日總是有香怡,四喜主持,徒弟們幫忙舎粥梁溪叫花。崇堯名聲愈是顯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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