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泰開篇即語驚四座,聽者反響卻各不相同。


    有人暗自叫好,有人木然以對。


    還有人暗自憤憤不平:蜀王府富甲天下,護**兵精糧足,自然能夠所向披靡。


    可憐老子的兒郎們,餓了幾年飯,欠了幾年餉,個個麵黃肌瘦,衣不遮體,爹媽倒床,老婆賣淫,兒女討口……官軍剿賊,那是越剿越窮,越窮越剿!簡直就是兩個叫花子爭碗餿稀飯……隻要以後飯夠吃,餉足額,老子世代的將門,恩養的家丁,必不遜於你們這幫草標……


    誰知,吳泰接下來一番話,不僅讓那些不服不平者麵紅耳赤,且還讓他們心中大懼。


    “士卒窮困,天下鹹知。是朝廷真無糧無餉否?


    非也!


    僅是遼餉一項,天下田畝俱加派一分二厘!又有練餉、剿餉。三餉合計歲入一千六七百萬!


    這一千六七百萬兩銀子盡分之於天下兵士,一人一年何止於十兩!


    還有數不清的加派加征,皇莊皇店官田軍田繳交的糧食……


    這些銀子和糧食去了哪裏?


    眾所周知,被朝廷的文武大臣貪了去!


    一筆錢糧繳上去,士紳貪、官員也貪;外官貪、朝官也貪!


    一筆錢糧撥下去,宦官貪、內閣也貪;文官貪,武將也貪!


    如此雁過拔毛、層層克扣,到了士卒手裏還剩多少?半兩亦無!


    難怪士卒賣兒售女,羸弱不堪!


    朝廷大臣常言:汰無用之老弱,養精銳之敢戰。於是軍中便傳言道,那些家丁精銳是用士卒的兵血養出來的。


    此言大謬矣!


    家丁所得之銀,不過本來應得之銀,無非未被貪去而已。何必冠之以‘恩養’,故意混淆視聽、嫁禍於人?”


    吳泰此言若公之於眾,不僅普通的士卒有嘩變之憂,就連身邊恩養了多年的家丁,恐怕也會離心離德。


    沒想到這個並不喜歡拋頭露麵的吳泰,也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狠角!


    若是一般的錢糧師爺敢如此口無遮攔,早被我等鐵拳給錘扁了!


    可這吳泰卻不能。不因為他是護**的總後勤官,而因為他身邊坐著蜀世子朱平槿!


    難道,今日我等有一場厄運?早晨的天氣微風和煦,一些人卻聞到了空氣中的燥熱。


    “……後勤,軍需是也!


    軍需官一年,過手錢糧百千萬之數。若要發財,這是一等一的肥缺!


    末將來當這個護**軍需之首,卻不是為了發財!


    家嚴吳宇英,曾任戶科給事中多年。他曾坦言於臣曰:


    朝堂之貪,始於積弊。而積弊之重,重在盤根錯節。盡除積弊,非聖主不能也!


    去歲,賀先生請末將加入護**。斯時末將對護**一無所知,便問緣故。


    賀先生答曰:少年聖主!


    末將搖頭再問,賀先生笑而再答曰:補給到連!


    末將頓時折服,拜倒於世子門下……”


    吳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官軍在糧餉供給上的膿瘡,達到了震懾眾將的目的。然後,他用自己加入護**的有趣經曆,將話題輕輕一轉,不露聲色地迴歸到護**的後勤工作上。


    吳泰道,川北之戰的勝利,再一次證明了後勤工作對戰局勝負的極端重要性。


    千裏用兵,本是兵家大忌。


    川北地形複雜,又恰值寒冬臘月。因此,川北之戰對成立不久的護**總後勤部是一次最嚴酷的考驗。


    川北之戰的勝利,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用整船整船的糧食、堆積如山的被服以及大量的銃炮、火藥夯出來的。而這些軍輜,幾乎全是蜀王府無償捐出的!為了贏得川北的勝利,富甲天下的蜀王府幾乎是傾家蕩產!


    物力之外,還有人力。


    蜀藩宗室自羅姑娘始,上萬宮眷宮人都為護**縫製棉襖棉褲;


    四川各府州縣王莊,出動了人員若幹、車輛若幹、船隻若幹、挑子若幹,整修道路若幹、橋梁若幹、城寨若幹,撫恤災民若幹、供養俘虜若幹等等,付出的犧牲和代價絕不小於第一線作戰的將士。


    此番眉州作戰,眉州周邊的百姓再一次被動員起來,運糧、挖土,為勝利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他提醒在座諸位,將來遠離四川到省外參戰,軍隊的規模擴大、戰場的廣度擴大、運輸的距離擴大、裝備火器的數量擴大,都會使後勤的難度成倍增加。


    為了將來的勝利,必須未雨綢繆,提前采取一係列強化措施:


    第一,強化輜重運輸力量,作為戰場軍資供給的主力。


    吳泰分析道,護**的火器尤其是野戰炮的裝備,已經達到了甚至超過了京師神機營的水平。


    要提升野戰炮兵的火力,炮彈的數量比炮管數量更重要。


    但是,一枚七斤半的炮子連同火藥紙筒板條箱,平均重量達到十斤。一匹合格的馱馬最多馱載兩箱十六枚。而在戰場上,這僅是一門炮不足半刻鍾的發射量。


    在天堡寨,炮兵一營一連的六門炮,單炮平均發射量超過四十發炮子,超過兩匹半馱馬的馱重。沒有隨行的輜重連支援,就會因為彈盡而喪失持續作戰能力。


    因此,極有必要在軍機處後勤部、各軍區、各旅、營三級編製中增加專業的輜重運輸部隊。營設輜重排,旅級軍區和野戰旅設輜重營。軍機處後勤部和師級軍區設輜重團。


    目前直屬於軍機處後勤部的騾馬輜重第一團已經在上月末成立,擁有士卒約三千人,標準油布篷車六百輛,騾馬黃牛一千二百頭,極限運輸能力為單次六千石。根據規劃,將來在湖廣還會成立騾馬輜重第二團,進一步強化未來的戰場運輸力量。


    第二,提早未雨綢繆,加快後勤物資的囤積。


    如何多快好省地建設兵站,是世子長期以來十分關心的後勤大事。


    如今,世子已經準了後勤部的奏折,在成都府、重慶府、保寧府和湖廣澧州建設四個大型的軍資儲運倉庫,在鬆潘、廣元、巴州、達州、夔州、遵義、瀘州、敘州、雅州、嘉州、建昌等地建設小型軍資儲運倉庫,以備未來的戰局變化。


    第三,實施軍民聯動,充分發揮民間運輸單位的運力。


    吳泰道,早在仁壽大饑荒的時候,蜀王府便動員和雇傭了萬人運糧隊。


    四川填瀘州,川西的大船悉數上陣。


    陳有福第三營挺進川北,也是以王莊雇傭民間船隊與專門的輜重部隊協同聯運。


    歲末大戰,合州的纖夫和邱家的糧船隊,隨軍轉戰,立下大功。


    巴山守備部隊的軍資供應,主要依賴川北百姓組成的巴山鐵肩隊。


    如今,四川的造船業、船運業和鏢局業方興未艾,蓬勃發展,呈現出良好的發展態勢。民生航運集團和川楚造船集團同日上市,資金充裕,正在急劇地擴張規模。順風鏢局已經列入了第二批上市企業名單……


    軍事運輸是物流企業絕對不肯拋棄的大訂單,民生航運集團的總辦董克治、會辦邱如晦已經找上門來,表示願意為出征湖廣的護**源源不斷輸送兵員和糧彈。


    因此,充分發揮民間運力,實施有效的軍民聯動,既是護**後勤工作的傳統,也是大明軍事後勤的創新……


    吳泰拿著本本侃侃而談,小半個時辰方才說完。這時,頜下一縷胡須的原總裝備部部長,現軍機處裝備部部長王昆山上了台階。


    王昆山顯然並不習慣穿軍服。


    他先是局促地向台下的丘八們拱拱手,轉念間又換成了軍隊的帽簷禮,弄得下麵哄笑一片。


    王昆山道,裝備部最早隻有蜀王府各作坊和左護衛軍器作的幾名工匠,自從拜了世子羅姑娘為師父師娘,又有了蜀王府數百萬兩銀鈔的巨額投入,如今已經有火器局在成都、瀘州、重慶三個生產基地,火藥廠在綿州的兩個生產基地,合計各類工匠上萬人。


    但是,軍械生產絕不僅僅依靠火器局和火藥廠。


    鋼鐵集團、雅州車輛、雅州皮革、川楚造船、魯班機器、巧娘紡織以及數不清的民間作坊、公司,通過招投標管理和標準化生產,為護**提供了大量的吃穿用度物資。


    目前護**的裝備,已經由竹槍短矛發展為火銃大炮,由布衣棉袍發展到鐵甲鋼盔。就連主戰兵器火銃與大炮,亦在短短的兩年中發展到了第三代。


    護**的裝備水平,不僅遠遠領先於闖獻流賊,而且已經開始領先大明的關寧鐵騎甚至關外的韃子精騎。


    然而,由於火銃等重要裝備生產量長期不足,裝備部受了很多的非議,也曾被世子和羅姑娘下旨斥責。但正如世子多次鼓勵他的那樣,凡事從量變到質變,總有一個過程,總是需要時間來總結和改進。


    如今裝備部上上下下各單位的三結合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荼,火器研究院正式掛牌,火器局第三期擴建工程已經點火運行。新式裝備不斷研發出來,生產能力大幅提高,火藥產量逐月攀升。希望諸位將軍以後有機會親自參觀火器局,親身體會什麽是世子和羅姑娘倡導的“現代化大工業”。


    相信諸位將軍看了之後便會堅信不疑:


    為什麽說世子首倡的“護國安民、天下太平”大業必然成功!


    末了,王昆山告訴台階下的將軍們,第三代主戰兵器剛剛投入生產,數量不足是必然的。希望將軍們不要爭搶,因為後麵領取的,很可能是更為新式的兵器,正所謂“新軍新銃,老軍老銃”!


    王昆山成功地把裝備部的裝備工作報告變成了監軍部的政治思想工作報告。不過,被搶風頭的孫洪並不介意。


    孫洪更關注吳泰,更關注吳泰與賀有義、吳泰與世子的關係中的那一段無法證實的佳話;更關注吳泰言論中那些表麵上是後勤,實則超越後勤延及政治的那一部分。


    世子已經告知孫洪,要將他下放到澧州軍區與賀有義搭檔,去“基層鍛煉”。


    基層鍛煉孫洪不怕。


    孫洪自從進了蜀王府,從王府文案到招募官,又從招募官到宣傳隊長,再從宣傳隊長到總監軍部副總監軍、第一副總監軍、總監軍,上上下下已經折騰了一個完整的循環。


    況且澧州那是護**未來的主要作戰地域,下放澧州那是十足的重用。


    孫洪在意的是軍機大臣的頭銜。


    在當下,蜀王府樞密軍機處已經成為世子主要軍事幕僚機構。一個軍機大臣的頭銜,可以保證他穩居中樞重臣之列。


    可幕僚機構的性質,又使外官很難進入軍機處。


    九名軍機大臣都是世子身邊的隨侍之人。廖大亨、馬乾、陳其赤,是世子身邊的朝官;鄭安民是王府長史;曹三保是王府承奉;程翔鳳是世子大秘;舒國平、王昆山和他自己則是護**四部的首腦。


    外官中的賀有義、宋氏兄弟,川北的龍文光和劉鎮藩等等有資格的文武,都未能進入軍機處。所以自己下放澧州,這軍機大臣的位置勢必也會騰讓出來。


    也許吳泰是看上了這頭銜,亦或是世子對吳泰有所暗示,他這才會當著世子和眾臣的麵為自己請功,在世子整軍的當口向官軍舊將們開炮……


    不過,孫洪在心裏暗暗一笑:帝王心術,你吳泰可知否?


    眼見著王昆山拱著手從台階上走下來,孫洪便直起身來向世子走去。


    世子那張年輕平和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的變化,沉穩得像座盤膝菩薩,溫潤得像尊坐蓮觀音。


    孫洪走上台階,先向世子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這才趁著轉身之際擠出些許笑容,來麵對台階下的眾人。


    沉住氣!


    孫洪暗暗告誡自己。


    為了順利完成軍事力量的整合,世子殫精竭慮,從攻城之前世子對高級將領的單獨召見到今天的整軍大會,那是層層謀劃步步緊逼。


    如今,世子已經安好了火銃,瞄準了目標,就等著自己摳響扳機。


    這無疑是在宣布澧州職務之前,對自己的最後一項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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