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進間進攻堅固山地堡寨失敗的慘痛教訓,被新的進攻部署吸取了。


    警衛營附第五營火銃連橫向展開為第一線,屏護全軍。


    其後是賈登聯第十四團五十三、五十五兩個步兵營,一左一右並列。兩個營中間,夾著工兵、炮兵以及朱平槿的中軍。第五營三個連並指揮十四營縮編連為預備隊,與五十三、五十五兩個步兵營組成倒三角隊形。


    主力之後,便是後勤梯隊和後衛第十五營。


    以上總兵力為五個步兵營、一個炮兵營以及支援部隊超過五千人。主攻方向選定的軸線,還是北山梁那條碎石小路。


    第五十四、五十六營各自派出小股部隊,在兩翼進行助攻,並繼續守住林空包圍圈,防止寨匪棄寨突圍。


    進攻部署的戰術核心,是以陣地進攻對付陣地防禦。具體來說,就是進攻分作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以強大的火力為掩護,進占栓子山北山梁的道路分叉口要點。占領這個要點後,暫時轉入防禦,抗擊敵人可能的反衝擊,並大量殺傷敵有生力量;


    第二階段,以北山梁的道路分叉口為支點,對山頂主寨實施三麵圍攻。北山梁坡度相對平坦,是主攻方向。東西兩側台地,則以小股兵力分散偷襲,防止敵人以山頂七梢炮進行石雨覆蓋。山腳下賈登聯的兩個營,繼續死守林空防禦圈,防止敵人脫逃。


    新的進攻部署經過各級主官參謀反複推演,一致認定非常穩妥。然而,戰爭是人類智慧與力量的最高對抗形式,戰爭的進程絕不會以單方麵意誌而轉移。栓子山上那層層疊疊的樹障草叢隱藏著的東西,讓靠前坐鎮的朱平槿隱隱心裏打鼓。


    從前兩次進攻失敗的過程來看,對方有一名實戰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他知道放棄文昌鎮以便誘敵深入,知道在半山腰以逸待勞迎頭痛擊,知道以大量火器進行山地伏擊和突然襲擊,知道避實擊虛騷擾護的供應線。


    俘虜供稱,這名指揮官姓關名得勝,自稱是關二爺的嫡傳,寨中人稱關教頭。具體的底細不清楚,但肯定是秦人,而且以前當過官軍的將爺。權家寨的權老爺對關教頭言聽計從,就差沒有供到神龕上了。關教頭也確實有些本事,這些年權家寨能在川北的亂局中越做越大,那關教頭無疑是頭號功臣。


    除了對方神鬼莫測的指揮,朱平槿更擔心的就是對方不僅占據了地利,而且裝備了大量的火器。


    俘虜供稱,權家寨兩千多可以上陣的寨丁,單單各類火銃便有三四百多杆,繳獲的大威力火銃六十餘支,一門不知從哪裏買來的弗朗機,十餘門鬆木炮和七八座半固定的七梢炮。火藥儲備,非常多,但是不知道具體數量。


    兩場戰鬥下來,山寨開始大規模趕做鬆木炮和七梢炮,也不知道增加了多少。王文彪投降後,山寨將繳獲的大威力火銃和一部分質量較好的火銃集中使用,按照護的編製組成了一個火器隊,由王文彪指揮。聽說鬆木炮也會編成一個炮隊。


    自己在吸取經驗教訓,敵人也沒有坐以待斃。


    七梢炮是一種古老的人力拋石機,製作極為簡單。七梢還是n梢,隻看人多人少。


    朱平槿更擔心鬆木炮。


    鬆木炮的製作也很簡單。鋸下一節鬆木,鋸成兩半,掏去樹心,鐵箍一纏,再用繩子、布匹或獸皮牢牢一裹便成了。鬆木質軟少疤,在四川極易尋得,比榆木、雜木等硬木更易於製炮。


    鬆木炮近距威力大,遠距不行。蓋因彈膛不平,不能承受高壓,隻能發射小炮子,射程與護的火銃大致相當。


    鬆木炮的放列也很簡單。在山地等複雜地形上使用,甚至可以不用炮架,隻需用土袋石筐壓好便可打放,成為一門固定的超大號霰彈槍。


    不過任何武器,製作的質量都至關重要。山上的條件有限,趕工出來的鬆木炮必定質量低劣。或許能打上三五發不炸膛便是好的。崇禎二年的己巳虜變中,人稱“劉聖人”的兵部右侍郎四川


    人劉之倫,就帶著一門匆忙趕製的木頭炮和萬餘臨時招募的京師流民去追趕韃子大軍,結果因武器質量低劣,流民訓練全無,被韃子騎兵一個反衝擊,便和流民一樣成了送人頭的貨。


    比起栓子寨,護裝備了更多更精良的火銃和火炮。


    警衛營是護目前唯一的全火銃部隊,全營有火銃近八百支。


    第五營火銃連已經調入馮如豹的特遣營,現建製內的火銃連經過重建,裝備齊全,訓練較充分,但與十四、十五營的火銃連一樣,沒有實戰經驗。


    十四營的火銃連損失慘重,僅剩一半,與第四營一起留守文昌鎮。


    賈登聯第十四團裝備的火器也不少,但與其他官軍各營一樣,不炸膛就謝天謝地了。


    從數量上對比,護與栓子寨在火銃數量上有三比一的絕對優勢;在火炮上數量無優勢,但質量上完全沒有可比性。


    然而護自鬆林山整編以來,一直以絕對的火器優勢獨步戰場,長平山、羅渡鎮、廣安北門,均是如此。麵對火器如此之多且占據優勢地形的敵人,這還是頭一次。部隊被迫沿著狹窄的山梁強攻,火器的數量優勢和質量優勢如不能充分發揮,勢必造成重大的傷亡。


    想到這點,朱平槿惴惴不安的心中,有如千斤巨石般的沉重。可是他明白,這一關非過不可。


    他手中有限的信息顯示,李自成的部隊在攻打開封時,已經使用了數十門火炮。而登州之變後,威力巨大的紅(夷)衣大炮在關外的韃子那兒已經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


    韃子吃過明軍火器的大虧,因此極為重視火器,製作火器的工坊在沈陽城外綿延數裏。黃台吉還將網羅而來的漢軍降兵組成了一支部隊,命名為“烏真超哈”,滿語意為“重兵”。烏真超哈的編製裝備在大明神機營的基礎上進了一大步,因為它不僅是全火器部隊,而且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支專業炮兵軍。


    因此,護與裝備大量火器的敵人交戰,勢必成為將來戰場的常態。現在付出代價取得經驗,總好過於將來輸不起的時候再付出!


    看見前線指揮官賈登聯和譚思貴聯袂過來,朱平槿按壓下心中的思緒,輕輕勒住了馬頭。


    就在這時,震天的歡唿聲再次爆發,驚得山邊林木中的山雀繞樹疾飛。


    “快些開始吧,快些結束吧!”


    朱平槿在心裏輕聲祈禱


    “天地開辟,日月重光。遭遇際會,畢力遐方。將掃群穢,還過故鄉。肅清萬裏,總齊八方!(注一)”


    ……


    長長的蒿草遮擋了視線,縱橫的荊棘扯跘著腳步,對於一個深宮裏嬌生慣養長大的女孩子來說,這種荒山野地簡直就是地獄。


    太平縣主揭下頭上搖搖晃晃的八瓣盔,從胸甲縫裏扯出一根銀絲手絹,把劉海下滲出的大粒汗珠狠狠擦掉。


    初升的太陽隱藏在層雲之後,讓人看不見他的麵目,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身上的甲衣沉重得像掛上了無數的鉛墜,讓人恨不得立即癱倒在地上小憩片刻。


    太平縣主努力抬起頭來。遠處的山勢越來越陡,爬上半山的軍隊就像長在一副傾斜的畫上。


    隱隱的鼓聲中,士兵們排成了幾條緩慢移動的平行橫線,皮甲的朱紅色從銀黑色鐵片的縫隙中露出來,形成了交替變換的色彩。


    平行橫線前麵,還有一些零星的士兵在開路。


    兩個灰紅色的密集大方隊,漸漸從視野裏冒出來,不遠不近地跟在平行線之後。兩個大方隊之間,也有許多人馬。其中忽前忽後的一小撮,簇擁著一杆偶爾展開的長三角金紅色軍旗,讓太平縣主想起了她現在最恨的人。


    “後勤編隊加快步伐,跟上前麵的第五營!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已經擋住了後麵部隊的路!”


    一彪戰馬在前方奔馳而過,轉眼間就在視野中消失了,隻剩下雜草、樹木、人頭和背影。


    太平縣主認得那名馬上騎士,是原左護衛百戶,現


    後衛第十五營的營長崔成儒。


    那年春節,崔成儒家的祖田被劉胖子手下搶去。崔成儒冒雪跪在太平王府的門外,希望太平王進言蜀王主持公道。


    太平王可不會因為這等小事觸怒左護衛正印指揮。崔成儒賴著不肯走,太平王便命下人暴力驅趕。是幼小的她製止了下人,又賞了一大包自己吃不完的食物讓他帶迴家。


    當時,崔成儒跪在雪地裏給她磕頭,說他此生永記縣主大恩大德。


    “可現在什麽人都可以吆喝本縣主!”女孩憤憤地想,“本縣主在他們眼中,隻是個可有可無的小兵!”


    崔成儒奔馬過去,很快就有加快前進的命令傳下來。前方的人頭和背影抖動起來,喘氣聲和哎呦聲此起彼伏。


    太平縣主領教了軍法的嚴酷,不敢怠慢,連忙跟著跑了起來。不一會兒,大粒的汗珠順著劉海又淌落下來,迷糊了她的眼睛。她忙著抓出手絹,可八瓣盔卻從手中滑落,轉眼滾入荒草叢中不見了。


    哎呀!女孩驚慌叫喊起來。遺失軍資,會不會又要關禁閉?


    這時,她身旁一個身影大步向前,伸出黝黑粗糲的大手,俯身將她的八瓣盔撿了起來。


    “縣主娘娘,您的頭盔!”


    太平縣主斜睨了一眼這位幫他撿頭盔的男人。


    他是被上頭派過來的輜重班長,姓史,負責指揮本班士兵和她們三個護士。他三十出頭,四十不到,兩副擔架一肩扛,身上的無袖鐵皮衣鏽跡斑斑,顯然是件官軍換下來的舊鐵甲。鐵甲裏麵不是護的淺灰色軍裝,而是老百姓常穿的灰黑色短打。頭上沒有八瓣盔,隻裹著一塊紅色戰巾,戰巾下方漏出一截泛著黃色汗跡的粗布裹頭,粗布裹頭下則是一張滄桑的老臉。


    太平縣主從粗布裹頭迅速撤迴視線,沒由來感到一陣惡心。好容易等到這股惡心的感覺消失,她又想到了把她關禁閉的朱平槿,心裏愈加憤恨起來。


    這趟出府,隻要遇到護和她的世子哥,她就特別的不順。不是被繩子五花大綁,就是被關柴房與老鼠蟑螂為伴。


    比起可惡的朱平槿,身旁這位中年大叔倒是極好的。他雖然名曰上司,但一來就主動把她身上的脂粉包、救護包、小鏡子等雜碎以及兩名侍女的擔架要過去自己扛了。不過他人再好,樣貌實在猥瑣了些!


    “瞧瞧,縣主娘娘,前麵警衛營真是威風!我最小的兄弟就是警衛營的,世子爺的侍衛!瞧瞧!世子爺的中軍就跟在警衛營身後呢!”史班長指著那幾條平行線,毫不掩飾他的興高采烈。


    “也罷!”太平縣主想,“就看在他幫我們扛東西的份上,賞給他兩句話!”


    “第一,不準稱唿本縣主為娘娘!縣主就是縣主,娘娘就是娘娘,你到底懂不懂?你可以叫我……縣主姑娘!嗯,不好……就叫……就叫朱姑娘!”


    沒等身旁的大叔迴話,太平縣主已經咬牙切齒地說了第二句話


    “第二,絕對絕對不準在本縣主麵前提起朱平槿!否則本縣主立即跟你翻臉!”


    太平縣主賞完兩句,中年大叔終於搭上了話頭“您要小民如何稱唿,小民遵命就是。隻是……那朱平槿是誰?”


    “朱平槿就是你口中的世子爺!”


    “哎呦,縣主娘娘哩,世子爺的大名你怎敢掛在嘴上!”史班長搖搖頭。想起眼前的縣主娘娘與世子爺是嫡親的堂兄妹,他又微笑了起來。


    “你傻笑個啥?”太平縣主斜著頭問道。


    “哎呀,我在想,那些年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爹拉纖掙了銅子迴來,給我們兄妹五個帶了甜食。小民那時小,不懂事,就跟弟弟妹子一起爭食,結果惹惱了爹……”


    “被鞭子抽了一頓是不是?”


    聽到有人比自己還慘,太平縣主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可這笑意還未褪去,前麵突然傳出了一陣爆豆子般的劈啪聲。


    注一節自司馬懿《征遼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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