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槿通過自己的觀察和思考,通過錢師爺、李師爺這對內奸,詳細掌握了廖大亨的弱點。在廖大亨猶豫搖擺的關鍵時刻,朱平槿用淩厲的攻擊和充滿誘惑的承諾,終於使廖大亨選擇了臣服。


    朱平槿與廖大亨,一位蜀地的藩王、一位朝廷委派的四川巡撫,兩人事隔大半年,在一種新的政治格局下重新達成了同盟。


    這種政治同盟對兩方是雙贏。朱平槿當然收獲頗豐,但是最大利益獲得者卻是廖大亨。他不僅免除了秋後算賬的隱憂,獲得了將來“共治天下”的機會,還試出了眼前這位少年的底線槍杆子。


    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槍杆子都是朱平槿的命。誰要敢動朱平槿的槍杆子,誰就是朱平槿不共戴天的仇敵!


    既然達成了全方位戰略合作,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當然要借中午的飯點大吃大喝慶祝一番。朱平槿遵照醫囑,至少要修養三天。這三天最好不要出門,出門也隻能選擇坐車或乘轎。吃飯拉屎之類的必要活動可以,但絕對不能步子太大,千萬不能扯到蛋。


    朱平槿有這樣那樣的禁忌,小太監張維便很貼心地在二堂的正房裏擺下一張圓桌,正好供五六個人吃飯。


    朱平槿坐了上首,廖大亨坐了左下。程翔鳳跟隨董卜騎兵營到前方去了,名曰觀戰,實際上是朱平槿的私人代表,於是政治掮客兼狗頭軍師錢維翰高興地坐了右下。


    三人吃飯缺了氣氛,朱平槿略一沉吟,便命令將總參新老兩位參謀叫來。這兩位參謀,一位是作戰處代處長洪其信,一位是新任作戰參謀劉文鬱。沒等兩位參謀趕到,另一位不速之客倒先循著飯點跨入了門檻。這位不請自來的人,正是一臉興奮的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羅廣。


    ……


    不得不承認,張繼孟策劃的以斷糧絕餉逼反王朝陽,以嫁禍朱平槿與廖大亨之計,端的是十分狠辣。


    張繼孟早早便打聽清楚,王朝陽原為侯良柱的親信,對侯良柱戰敗身死還遭朝廷追奪封恤的做法極為憤恨。加上王朝陽部不受甘良臣這位新總兵的待見,多年欠餉得不到補發,一營將士的憤怒早就是幹柴枯草,一點就燃。逼反了王朝陽,川北軍事糜爛,廖大亨這位四川巡撫逃不掉朝廷的製裁。到時他的遺表一上,加上周延儒在朝中使力,朱平槿這位蜀藩世子的所作所為也會大白於天下。


    “卑職萬萬想不到,張繼孟竟然辜負聖恩,指使家人勾結土暴子!”


    羅廣一邊用含混的聲音匯報審問的結果,一邊筷子翻飛。朱平槿注意到,羅廣最喜歡的一道菜,便是那道用大茴香(八角)及蔥薑蒜燜製的五香蠶蛹。


    朱平槿殷勤地用大勺為羅廣布菜“羅百戶到四川來吃苦了!蜀地地遠苦濕,比不得京師錦繡繁華。你瞧,行軍打仗,也就能吃些平常食物!”


    這都是些平常食物?


    白的蘑菇,黑的木耳,黃的黃花,紅的辣椒,還有這筷子上夾的叫不出來名字來的好東西。羅廣一時傻眼,一粒蠶蛹噗通掉入了酒杯。他舍不得那杯好酒,連忙端起來一口悶下。


    “好酒!”


    羅廣咂咂嘴唇,放下酒杯,長歎一聲道“不怕世子、廖撫和諸位大人笑話,京師雖為帝都,然而一到冬天,便隻能吃白菜蘿卜!我娶的那婆娘,也算是心靈手巧,醃的、煮的、燉的、炒的、燒的、炸的,換著花樣做菜,可是吃來吃去還是白菜蘿卜!”


    羅廣的感歎把一桌人逗笑了,連上桌後便有些拘謹的劉文鬱也嗤嗤笑起來。


    朱平槿見狀便笑問道“文鬱,你也是北方人。你說說,你們陝西冬天還有什麽菜?”


    “稟世子!”


    劉文鬱要站起來,卻被廖大亨微笑著用手勢壓迴了座位。他想了想道“我們陝西冬天有芹菜……還有柿子,滿山的柿子樹一片通紅,好看極了……若天不太冷還有萵筍……比不了川菜樣式多。對了,上次到家,父親讓姨娘燒了一個筍子燉豬肉,真的是鮮美異常、油香滿口!”


    “四川是個寶地,出產尤其豐富,這些都是銀子。可是,現在這塊寶地還會餓死人!那說明我們的富民政策還沒有到位!”朱平槿說著,便向羅廣道“羅百戶知福惜福,


    將來定是個有福之人!這張繼孟出身官宦,因黨爭誤了國事,身敗名裂、遺臭萬年,我等要引以為戒!”


    朱平槿分明在暗指朝中某些人。廖大亨正要表態,卻被對麵一人搶了先“卑職要借一支禿筆,在複興報上寫篇文章,詳細講明審問過程,將張繼孟叛逆之醜行公諸於世!”


    又是錦衣衛百戶羅廣!


    “羅百戶講得好!”朱平槿連忙大聲鼓勵,順便提醒道“張繼孟如此囂張,不知其可有靠山?”


    “這……”羅廣稍一猶豫,便大聲道“張繼孟供稱當朝首輔周延儒曾與其有多封書信往來!隻是信件已被張繼孟燒毀,至於信中文字,張繼孟打死也不肯透露……”


    廖大亨冷哼一聲“張繼孟舍不得死的!要死他早死了!”


    “這就要看羅百戶的手藝了!”錢師爺連忙加上一句。


    朱平槿氣得用指節敲了桌子。


    “當今聖上用此等貳臣為相,官軍焉得不一敗再敗!案涉當朝首輔,羅百戶審完,可將周延儒之事密信於駱總憲!”


    朱平槿口中的駱總憲,自是指錦衣衛指揮使駱炳章。


    “卑職遵旨!”


    吧唧一聲,從羅廣齒間射出一股五香鹵水。


    “羅百戶為天下鋤奸,功在社稷。本世子今得大將一員爾!眾卿共勸羅百戶一杯!”朱平槿為羅廣的曆史功績和將來地位作了定論。


    南部縣衙的後院裏觥籌交錯。在南部縣衙的大門口,一名插著背旗的探馬奮力拽住韁繩,將汗淋淋的馬匹勒住。


    “報世子!”探馬手舉一封塘報,朝門口的衛兵大喊道“楊展將軍南江大捷!”


    ……


    崇禎十五年,嘉定州(樂山)人楊展已經三十八歲了。


    三年前,他被時任四川兵備副使的廖大亨相中,推薦到京師參考武進士。楊展善射的功夫在考場上發揮得淋漓盡致,不僅為自己和川軍贏得了聲名,而且出人意料地奪取了製科探花,官授遊擊。迴川後,楊展對有知遇之恩的廖大亨十分恭順,而廖大亨也將其引為心腹,令其編練新軍,為大軍前鋒。


    這次川北巴州攻勢,楊展的任務便是獨率遊兵一營千餘戰兵和八百輔兵,從百丈關出發,直攻南江縣。


    楊展部出百丈關後,沿路都遭到了土暴子的襲擾。打了十幾年的仗,川軍對土暴子的騷擾戰術早就習以為常,因此並未大驚小怪,依然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推進節奏。正月初,楊展部經高城堡(今旺蒼縣三江鎮)推進至吳埡鎮(吳埡鄉,今南江縣沙河鎮),終於遭到了土暴子整齊王張顯一部約五百人馬的真麵目阻擊。


    吳埡鎮在寨壩河(五郎河)、羅平河與南江的交匯處,位居一座向南突出的山梁末端。要攻占吳埡鎮,必須先橫渡寨壩河。


    土暴子沒有守備寨壩河渡口,而是在鎮子背後的山梁上構築了一個木柵石寨,企圖利用兩麵陡絕的山勢,誘使官軍將兵力滯留於狹窄的山梁之上,消耗官軍的有生力量和士氣。


    可楊展奪占吳埡鎮後,卻沒有急於向鎮後敵寨進攻,反而花了近十天時間圍著鎮子修了一道堡牆。就在寨子裏的敵人開始鬆懈的時候,楊展在一個夜裏突然展開了猛烈的襲擊,將敵人打的四散而逃。此後,楊展一改過去慢吞吞的作風,率部沿南江河穀迅速北上,僅僅兩天多時間,就走完了約八十裏米倉古道艱險狹窄的石板山路。


    崇禎十五年正月十七日,就在王祥攻入巴州的同一日拂曉,楊展突然率部向南江縣城發動了攻擊。


    米倉山,實際上是川陝交界處大巴山的西段。以陝西紫陽縣為界,西為米倉,東為大巴。米倉古道便是翻越米倉山,往來於四川盆地到漢中盆地數條古道的總稱。


    米倉古道翻越崇山峻嶺,穿行峽穀密林。高山之上,雲霧環繞;峽穀之中,綠水潺潺。從古到今,巴山的背二哥就以肩背為大車,以石板為通衢,一石糧,三石汗,千裏跋涉,用雙腳征服了這橫亙東西的大山。


    南江縣,就是這條米倉古道上陸路和水路的一個重要節點。從南江向東北,經上兩鎮、光霧山、大壩巡檢司(注一)和喜神壩,便可進入漢中盆地邊緣的南鄭縣。


    南江縣城位於南江右岸即西岸,是座以青磚條石砌成的小城,有東南西北四道城門。從南到北的官道在南江右岸,直通南門和西門。


    土暴子以為官軍還在吳埡鎮,倉促遭襲,自然以西門和南門為防禦重點。然而,土暴子萬萬沒有想到,就在官軍向西門和南門展開進攻後不久,一大股官軍突然無聲無息地涉水通過冬季水枯的南江,向東門迎輝門(注二)發動了真正的主攻。


    南江的城牆是正德年間修建,城高大約隻有一丈七尺,與大竹城高相仿。土暴子攻大竹,是梯子加石頭。官軍攻南江可大不一樣,他們的梯子不多,爬城的人也不多,但城下卻有數百弓箭手掩護。在飛蝗般撲來的箭雨中,轉瞬間便有數十名土暴子慘叫著倒在城頭。


    尤其是一員高大的官軍將官更是厲害。隻見他手持硬弓,身跨白馬,身著鮮豔的紅色綴鐵棉甲(注三)。來往飛馳,弦鬆箭響,城頭上的人應聲而倒。


    守城的土暴子被射得個個膽寒,人人心驚。不消一刻鍾,官軍便揮舞著大刀長矛跳上了城頭。


    城門易守,南江城裏的土暴子立即喪失了繼續抵抗的勇氣。除了少數跳城逃跑之外,大約七八百人舉手當了俘虜。


    楊展奪下南江城,幾十個各級頭目和負隅頑抗的土暴子被砍了人頭充了戰功,其餘疤臉刺字的家夥隻要願降,一律收容留用為輔兵。


    南江之戰傷亡很小,是故楊展並沒有裹足於縣城。除了留戰兵、輔兵各三百守城之外,他還派出三百人沿米倉道繼續北進,攻占川陝邊境上的大壩巡司。剩下的遊兵營主力,由楊展親自率領,經關門向東南兩百餘裏外的通江縣城而去。


    楊展為什麽不重返吳埡鎮,並沿巴河經下兩鎮直撲巴州,反而向東南方的通江縣進軍呢?


    楊展在塘報中解釋,一是因為巴州是王祥正兵營的目標。他轉兵巴州,既違反了上官的命令,也有與王祥爭功之嫌;二是他從俘虜口中得知通江縣並未失守,通江知縣李存性和副將塗龍俱都健在。隻是他們矢盡糧絕,已經陷入了絕境。楊展進軍通江的目的,便是將軍中袍澤和一縣百姓都救出來。


    ……


    南部縣衙的後院裏,朱平槿對著臉色紅潤通亮,肚中酒意盎然的廖大亨,拍著塘報大聲稱讚道“廖公真識人也!楊展文韜武略,有勇有謀,更兼有情有義,本世子今日又得一員大將!”


    說著,朱平槿便越過廖大亨直接吩咐錢維翰“錢先生,聽說楊展將軍長子名曰璟新,耕讀於嘉州老家,忠謹果敢,還有一身武藝。本世子欲以其補入警衛營,請錢先生以廖公之名招之,可乎?”


    廖大亨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端起酒杯朝向朱平槿,大聲道“還有一員大將,世子可莫要放走了!”


    朱平槿今日滴酒未沾。這時,他也用兩根指頭掐起酒杯來。


    “塗龍,老將也!每戰必奮勇爭先,世子可不大用乎?”廖大亨大聲解釋道。


    “廖公,當命死士潛入巴州,傳遞本世子旨意。巴州,巴山之樞也。王祥既得之,絕不可棄之!傳旨王祥死守巴州,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人存城存,人亡城失!巴州不失,當以王祥為官軍首功!”說完,朱平槿一仰脖頸,將一杯火辣的老酒傾入喉中。


    注一大壩巡檢司,即今之南江縣大壩景區。東麵數裏,便是韓信練兵漢中之秘密軍事基地——牟陽古城。


    注二迎輝門現改名紅四門(原因不解釋),原址仍在。多年前響木曾到此一遊,見兩邊破爛商鋪夾門而建,門內台階下流動煙攤一個,觀之既不宏偉,亦不雅觀。門楣上有殘存的四個大字“赤化全川”,朗聲念之,蕩氣迴腸。


    注三在真實的曆史中,這身漂亮的鎧甲救了楊展一命。張獻忠破成都,捉住了楊展。張獻忠的兵既要砍掉楊展的腦袋,又不願這身漂亮的鎧甲被血汙了。楊展便忽悠道,不如脫了鎧甲再砍頭。於是張獻忠的蠢兵解了楊展手上的繩子,讓他把鎧甲脫下來。楊展順從地照辦,然後縱身一躍,跳進了府南河,漂迴了老巢樂山。沒有這身鎧甲,就沒有後來的江口大捷,也就沒有考古工作者和普通百姓共同津津樂道的江口沉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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