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槿口中的五百兩,那是相當有出處的。


    身為蜀藩的世子,卻管不了自家的銀子,這是朱平槿心中的隱痛,也是他手下文武大臣的笑點。舒師傅有次與他閑談,趁機含沙射影提醒他要學習某赳赳武夫“一展雄風!”


    對於老婆的暴政,朱平槿當然反抗過。但他老婆一句殺傷力頗大的語言“男人有錢就變壞!”,宛如核爆衝擊波,瞬間橫掃了一切。最近幾個月下來,朱平槿不僅完全喪失了王府財政的管理權,就連他自己想花點銀子,也要受製於他老婆。


    朱平槿口中的五百兩,正是由此而來。


    兩個月前,因為物價飛漲,朱平槿為了解決鄭安民等王府官們的衣食溫飽,也為了籠絡官心,特地對他們按新規矩發餉。這事他老婆當然心知肚明。


    不久以後兩人在一次閑談中,羅雨虹偶然問起朱平槿身為藩王世子,官品幾何,俸祿多少。


    朱平槿當時不在狀態,對他老婆的居心叵測沒有足夠的警惕,便隨口迴答他爹親王是一品,他叔叔郡王們是二品,那他這位世子就是從一品,副國級。但作為宗室,他的俸祿比同品級的官員高得多。他爹是正一品,但俸祿年入萬石,是朝廷一品官員俸祿的近十倍。他作為世子,俸祿與已封郡王相同,都是二千石。


    朱平槿剛說完,悲劇便發生了。


    他老婆立即拍了大腿決定,既然你的俸祿比官員高這麽多,根本花不完,以後你的零花錢就參照新標準來發放。二千石是年薪,折銀三千兩。但作為應該養家養老婆的工資男人,工資隻能發六分之一,即五百兩作為朱平槿的零花錢!


    可憐啊!朱平槿萬萬沒有想到,好容易穿越一趟,他每個月的零花錢隻有區區四十兩銀子!


    四十兩銀子在成都頂級高端消費圈子裏是個什麽樣的水平呢?


    他族兄內江王府的老八朱平榭最近轉任《複興報》娛樂版總編輯兼頭號狗仔隊,在上麵發了個署名專刊,紀念在東門踩踏事件中不幸香消玉殞的天香樓頭牌蕪蘅姑娘。專刊裏有篇對老鴇的采訪。老鴇披露了蕪蘅姑娘過去的身價要與她共度良宵一宿,起檻便是三十兩!


    朱平槿被老婆管住了錢包。好在他十歲封世子,在找到女朋友之前,當了五年領高薪的單身狗。作為蜀藩的世子和王府的嫡長子,他不僅沒有什麽花銷,還經常在他媽邱王妃那裏打秋風。這些存下的銀子都由當時的世子府大太監曹三保看管,足足有上萬兩,它們自然就淪為了朱平槿個人的私房錢。


    羅雨虹聽到風聲提審朱平槿,可是朱平槿堅定而沉著地迴答不要說還沒結婚。就算結婚了,那也是婚前個人財產!


    ……


    “到處缺糧食,也不知道缺不缺銀子!”朱平槿哀歎一聲,先來個引蛇出洞。


    女人的心思遠比男人更細膩,更不用說他老婆對朱平槿的花花腸子早就看穿了一切。


    “缺!怎麽不缺,你以為你朱家真有仙術,能煉出真金白銀?”


    “還缺多少?軍費和工農業預算能不能保證?”朱平槿仍然賊心不死,“打仗的事情萬萬不能耽誤,那是要死人的!”


    “這我知道。銀子嗎……”他老婆的長指甲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勒出了一根細線


    “不要緊,有困難我們大家克服嘛!”朱平槿很大度地表示。可他沒有表演完,他老婆撲哧一聲笑了,“我進你辦公室幹啥你都不知道,還和我一起克服!”


    計劃又完了,這女人就是我的克星!


    朱平槿悄悄瞟了一眼壓在一疊文件下麵的最新版《複興報》,那裏露出來了一個報角,他的族兄很用心地在這裏配上了一個線描美女。印畫隻能用雕版,用一次就丟了成本太高,所以《複興報》的印製中,在角落留了個尺寸一致的豆腐塊,專門用來印畫打廣告。每次更換,隻需這換掉一小塊雕版就行。


    ……


    羅雨虹這位商界女強人到他老公的辦公室,肯定不會是因為高漲,打情罵俏一番退退火。她來一定有她的目的。


    羅雨虹問道“上次田騫不是建議你包攬政府稅收,然後用糧食到江浙換銀子,再用銀子抵稅嗎?”


    “對呀!有什麽問題?”


    “我要順道把匯通錢莊開到南京。北京太危險了,若是李自成張獻忠或者其他土匪把我們的銀庫搶了……”


    “行了,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錢莊金庫我也沒進去,就站在鐵欄外看了眼,裏麵真有多少銀子我也不知道。”


    或許剛才說話傷了老公臉麵,他說話明顯有些情緒。可是羅雨虹不是一個輕易退縮的人,她假裝沒有聽出來,反而笑道“我想了個好主意,一舉數得,立即解決我們的銀子問題!”


    朱平槿果然被吸引了過來,露出了專注的神情。羅雨虹心裏笑了笑,這才是自己熟悉的男人。


    “田騫的辦法很好。”羅雨虹在講出自己的辦法之前,先下了結論,“我是從財政金融管理的角度認可的。為什麽呢?因為我們通過實物稅收,獲得了糧食、控製了糧食。而糧食,正如你先前所說,現在是一種戰略資源。戰略資源本身是不能用貨幣計價的。有了糧食,遇到荒年糧價高時,我們可以拋售,既賺錢,又穩定市場。”


    “對!糧荒時根本有價無市!荒年裏守著金子餓死的大有人在。”


    “我們的目的就是要獲得和控製更多的糧食。現在你用糧店去收購糧食,本質上就是用銀子換糧食。對不對?”


    “對。”


    “市場購買的想法很好,可你會遇到困難!因為那些士紳並不是傻瓜!人家會在秋糧豐收、糧價低穀之時賣給你?”


    “你的意思是說,包攬政府稅收,相當於強製征購。”朱平槿道,“這個道理我明白。可是現在朝廷稅收這麽高,我怕包攬稅收我們會賠本。”


    “實際上不高!我初步測算了,朝廷收的正稅很低,多的是地方的雜役和攤派等等烏七八糟的科目。我們隻要按照一成收,也就是大約一畝兩鬥,我們不會虧。”


    “你對我們大明的稅收知之不深,測算誤差太大!這樣,廖大亨的李師爺應該還沒有出發,我讓他立即到你這裏報到,就說你念其有才,特喻留用。你要用他,這份人情就留給你。但暫時不要讓他公開露麵。他的名聲臭大街了,廖大亨正在與他切割。”


    “知道了!”羅雨虹鄙夷地撇撇嘴。


    官員就這德行,有用時把你捧到天上,出事了立即翻臉。她拋開這些不愉快的東西,繼續講她的想法“包攬稅收,等於強製征購。我們得了糧食,但是失去了銀子。銀子流失過多,就會影響銀鈔的發行量。因為銀鈔的發行量與銀子是按1比12發行的,銀子越少,紙幣發行量就越少……”


    朱平槿沿著他老婆的邏輯分析推理“這樣就會產生連鎖反應,導致金融危機。貨幣供應不足,物價暴跌,貨物尤其是糧食向省外高物價的地區流失。資金減少,還會使我們的工業投資計劃受阻!因此田騫提出包攬稅收時,我立即反問他如何迴流銀子,他的答案是販糧到江南……”


    “他的計劃太小了,杯水車薪,還有投機取巧的嫌疑!”羅雨虹打斷老公的話,“四川一省正賦和三餉,加起來幾百萬。你現在連十萬石外銷糧都湊不出來,能換迴多少銀子?就算你湊出十萬石賣到江南,一石四兩的天價,不算運費和人工,也隻能賣出四十萬兩銀子!”


    “隻有一個零頭。”朱平槿大方承認這點,但他立即反駁道“包攬了稅收,那我們手裏的糧食不就多了嗎?”


    “你收了糧,江南也收了糧。等你花兩個月的時間把糧食運到,說不定江南糧價已經降了,到時你才真的虧本!”


    朱平槿認真想了想,覺得老婆的話很有道理。現在沒有糧食期貨,沒有互聯網、沒有電話電報等,所有的快捷通信手段都沒有,如何解決適時的信息傳遞?


    各地關隘重重,稅卡林立,更阻礙著商品自由流動。一個府遭災,糧價漲到四兩甚至十幾兩。八百裏之外另一個府豐收,糧價卻跌到二兩甚至七八錢。這種情況完全有可能。


    “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既可以減少糧食流出,又使我們手裏的銀子增多!”羅雨虹終於得意地昂起下巴,用纖細的手指撩了撩耳發。


    “你發明了無線電報?”朱平槿驚喜地站起來。


    羅雨虹有點尷尬。她飛去一個不屑,終結了老公的驚喜,“除了玩技術,你就沒有一點智慧方麵的提升?”


    “我還準備馬上用於軍事通信……”朱平槿咕噥著坐下來,聽她說大智慧的想法。


    “我要在南京開銀行……”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同一件事說兩遍,你不煩我還煩呢……‘


    “我還要在長江沿線布點,武漢、南昌、九江、安慶、蕪湖、鎮江、揚州、蘇州等大城市……”


    “等等!你有沒預算?這要花多少錢!全麵預算管理是我們倆一致通過的!”


    “暫時沒有預算。我隻有一個初步想法,這不是先來和你溝通嗎。”


    “那快溝通吧!”朱平槿雙手托住了下巴,等待老婆說完走人。


    “你不是曾經說過,以後那些長江邊的城市都會被李自成、張獻忠和辮子兵占領嗎?我就在想,那些城市的有錢人以後怎麽辦?”羅雨虹的眼睛放出了光亮,“他們肯定想跑!可拖家帶口的,路上又亂,他們能隨身攜帶多少財物?別忘了,三千兩銀子重二百斤!丟了銀子逃命,他們路上沒錢吃什麽?逃到了地方沒錢怎麽建房子?”


    “說重點!”朱平槿大概猜到了老婆的想法,他變得唿吸急促。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崇禎十三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響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響木並收藏崇禎十三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