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癮!真是過癮!”


    晉陽府邸的書房裏,大腹便便的斛律金披著一張熊皮的大氅,翹著二郎腿,坐在胡凳上看書。


    一邊看還一邊吃肉幹。


    這本書叫《三國演義》,乃是兒子斛律羨派人特意去齊州的書鋪裏購置的,整個晉陽也隻有這一本(他自認為的)。要知道,此時沒有印刷術,書都是靠著手抄。


    因此,讀書人往往就是寫書人和抄書人,又讀書又寫書又抄書還賣書!


    所以你弄到一本可以打發時間去消遣的書,也是很不容易的。因為一來讀書人很金貴,最起碼也是權貴家的幕僚,就算抄書也會抄一些實用性強的書。


    比如說兵書。


    如果沒有貴人“讚助”,基本上那些閑書不可能在市麵上流轉。


    比如說南朝宋出世的《世說新語》,就是南朝宗室劉義慶組織門客們編輯撰寫的,如果沒有背後金主給錢支持,要流傳後世簡直難以想象。


    文化粗淺,為人豪爽的斛律金,看那些晦澀的兵書不甚了了,然而看這本《三國演義》居然看出了文化人的感覺,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啊。


    此時正看到常山趙子龍銀甲銀槍,於亂軍之中七進七出,那是怎樣的一種豪邁爽快啊!


    適度yy,乃是獲得爽點的不二法門!


    “唉,這高伯逸,確實是知兵的人。”


    斛律金戀戀不舍的將書放下,看到扉頁上的“高伯逸著”這幾個字,眼神複雜。


    《三國演義》雖然隻是一本通俗易懂的書,然而裏麵的謀略和兵法,卻並非胡編亂造。斛律金乃是打老了仗的人,參與了高歡與宇文泰之間的所有鬥法!


    所以對於這本書,任何人,包括高伯逸在內,都遠遠沒有斛律金理解深刻。


    現在晉陽局勢詭譎,宛若曹丕曹植二人奪嫡。斛律金冷眼旁觀,並不言語,六鎮內許多重量級大佬來找他“站隊”,比如說賀拔仁。


    他都當自己沒聽見一樣。


    斛律家族比較奇怪,他們縱橫東魏北齊軍界,然而卻都不是說一不二的存在,隻是擔任著“鼎力支持者”的角色。


    這樣有個好處就是,他們既能在六鎮內部吃得開,也可以在高家皇室那邊受信任。


    試問如果斛律家是六鎮鮮卑的領袖,那高洋還睡得著覺嗎?留著斛律光在鄴城豈不是把腦袋交到對方手裏?這是斛律家族的生存之道,他們家風光了幾十年,靠的就是這種站隊技術。


    “老爺老爺,大事不好了!”


    一個老奴推開書房的門就直接衝了進來。


    此人叫阿柱,乃是斛律金的“蒼頭奴”,也就是牽馬抗馬槊的親兵,這種人跟主人一般都是幾十年的主仆關係,如果主人能活幾十年的話。


    比如說劉桃之就是高歡的蒼頭奴,一直受到高氏皇族的信任,誰當皇帝,他聽命於誰。


    “都要過年了,有什麽不好的?”


    斛律金皺著眉頭問道。


    “小郎被婁太後打殺了!”


    阿柱說出了一個讓斛律金心驚膽戰的消息!


    在護送高湛迴晉陽的路上,遭遇馬匪侵襲,五百禁軍全軍覆沒,高湛亦是殞沒於亂軍之中,僅斛律世雄一人身免。


    隨後斛律世雄逃迴晉陽,沒有迴家,而是直接去了晉陽宮稟告軍情,結果被婁太後以“臨陣脫逃”的罪名直接打殺!


    “欺人太甚!”


    砰的一聲,斛律金一拳頭砸在桌案上,茶水都濺出來了。


    熱血直衝腦門,斛律金現在就想衝進晉陽宮跟婁昭君拚命!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慢慢的冷靜了下來。


    這事婁昭君做得確實很過分,然而細細的追究起來,好像斛律家並不占理啊!


    看起來很荒謬,然而卻是不爭的事實。


    比如說,有個老奶奶不走斑馬線過馬路,一顫一顫的快要摔倒了,你到底扶不扶呢?


    如果她不是碰瓷,你去扶一把,可以順利把她送到對麵,可是你自己卻過馬路沒走斑馬線,違反了交通條例!


    如果不扶,老人家在你麵前出事,比如說被來不及刹車的車輛撞到,你良心難免不安。


    軍法就是軍法,斛律世雄作為一軍主將,臨陣脫逃就是死罪,婁昭君殺他毫無問題。


    當然,作為三朝老臣,不看僧麵看佛麵,婁昭君這事做得很不地道,再怎麽說也是我斛律金的嫡孫,你說殺了就殺了?問過我沒有?


    這事,隻怕……還真要不了了之。


    “退下!”


    斛律金無力的對著阿柱擺了擺手。


    “老爺,小郎這就白死了?”


    阿柱不甘心的問道。


    若是高歡也就罷了,婁昭君一個婆娘,就憑她也配麽?


    “是不是我很久沒用家法,你皮癢了?”


    斛律金紅著眼睛怒吼道。


    “奴知錯了!”


    阿柱雙手攏袖,將頭低得很下,身體慢慢後退。他能感覺得出來,斛律金壓抑著怒氣,這個時候,走得遠一些比較妙。


    等他走了之後,斛律金的身體才軟下來,平日裏十分威嚴的那雙眼睛,變得失去光彩,有些暗淡起來。


    “你應該會給我個說得過去的借口,對吧?”


    斛律金喃喃自語的說道。


    借口麽?當然會有借口了。


    一個時辰以後,婁昭君派人來府上了。


    “太後懿旨,宣斛律老將軍進宮一敘。”


    楊約拿著一份黃色的帛書,麵無表情的交給斛律金。


    “楊約,我問你,我孫子斛律世雄是怎麽死的?”


    他死死的盯著楊約的臉問道。


    “如果我說是太後失手殺死的,斛律老將軍信麽?”


    “自然是信的。”


    斛律金麵沉如水的點點頭。


    “所以就是太後一時激動,失手殺了令孫。太後說是什麽理由,那就是什麽理由,豈能由我這個微小的宮人說了算?”


    楊約對著斛律金拱拱手,然後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你先迴宮,我準備一下就來。”


    斛律金沉聲說道。


    “老將軍請便,在下告辭了。”


    楊約大步離去,外麵鵝毛大雪,他的腳印很淺,不久就被大雪所蓋住,隱沒不見。


    “老爺,您真的打算去晉陽宮麽?萬一婁太後不懷好意怎麽辦?”


    阿柱有些不甘心的問道。


    他們斛律家的人,何曾可以被這樣任意打殺了?


    主辱臣死,斛律金受辱,他這個當蒼頭的按道理要上去跟對方拚命的。


    “不去還能怎樣?現在齊國是姓高的,不是姓斛律的。”


    斛律金冷冷的說道。


    “可婁昭君並不姓高啊!”


    阿柱梗著脖子強辯道。


    嗯?


    斛律金突然覺得,阿柱這個蒼頭雖然忠心又呆板,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他剛才那句,說的似乎……也不無道理。


    這個國家不姓婁,至少現在還不姓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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