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皇兄。”


    深夜,任城郊外神策軍帥帳裏,心有戚戚的彭城王高浟,正在給看書的北齊皇帝高洋行禮。


    “高浟啊高浟,朕在這裏幾天了,現在才來看望朕,你說你該當何罪呀。”


    高洋眯著眼睛問道,燭火的照耀下,那張臉看上去有些迷幻和深邃,不知道心裏藏著什麽故事,也難以預測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情。


    “微臣公務繁忙,實在是脫不開身,還請陛下諒解。”


    高浟對著高洋深深一拜,一切盡在不言中,半句討饒的話都沒有說。


    “起來吧,如果有人問你朕現在怎麽樣,你就隻管搖頭歎息,什麽話都不必講,知道了嗎?”


    高洋這才把手裏的書放下,目光灼灼的看著高浟。


    “微臣遵旨!”


    這兩人隔空過了幾招,點到即止,高伯逸在一旁老神在在的看著,就當自己是吉祥物。


    “行了,說說看,河泊司現在怎麽樣了?”


    高洋拿出一把精美的小銼刀,在修磨自己的指甲,臉上的表情很放鬆也很隨意。


    “陛下,河泊司運轉正常,隻不過,稍有瑕疵。”


    高浟是個認真辦事的,高洋問什麽,他就實話實說了。


    “什麽瑕疵?”


    “任城這裏,還缺一條通往幽州的運河。”


    高洋還以為是高浟想要錢或者要官,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件事。


    一時間有些愣神。


    “嗯,到底怎麽迴事?”


    據史料記載,在安史之亂前,幽州城內有白米行、屠行、油行、五熟行、果子行、炭行、生鐵行、磨行、絲帛行等,商業十分繁榮,乃是北方最為重要的商業大都會。


    行是當時經營同類行業的組織,可見當時幽州商業和手工業之盛。


    然而,這裏有一個前提,那便是隋煬帝楊廣,還有唐代初期中期的曆代君主,都不遺餘力的修建通往幽州的運河,使得南北物資人員往來便捷,才有這樣的結果。


    而如今的幽州,是遠遠達不到這樣的程度,更是以一個軍事重鎮的姿態屹立在國家的最北方!


    “陛下,幽州的商賈,來任城販賣特產,如皮毛等物,走陸路耗時太久,人力物力浪費太多,商路不暢。


    而河泊司的倉儲中那些南方來的絲綢茶葉等物,也難以通過水路到達幽州地區,長此以往,河泊司隻能發揮一半的功效。微臣多次想寫奏折,開通往幽州的運河,也因為各種原因擱置。


    如今陛下在這裏,微臣索性就說一說了。”


    不得不說,高洋把高浟安置在東河泊司這樣的地方,還是合適的。這幾年,對方也是兢兢業業的做事,為喜歡大手大腳的高洋提供了不少資財來揮霍。要是沒有任城和揚州的河泊司輸血,鄴城裏大興土木的高洋早就破產了!


    “運河這種事情,朕不懂,也沒心思去修。九合,不如這樣,以後修通往幽州的運河,就靠你了,你跟彭城王,要精誠合作哦。迴鄴城以後跟楊愔商量一下,寫個奏折給朕。


    其他的細節,朕就不過問了。”


    高洋大手一揮,將碩大無比的鍋甩到高伯逸身上。


    “陛下,微臣現在隻負責一部分軍務,修運河實在不是微臣擅長啊。”


    高伯逸苦著臉說道。


    修大運河,那也是有技巧的,有的河段現在能修,有的現在不能修。比如說,通往幽州的這一段,就真的不能修,因為工程量實在是太大了。


    而揚州到淮水,淮水到汴梁這一段,卻是可以修的,而且效果立竿見影,可以說將來一統天下之後,為了南北經濟文化聯係更加緊密,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到幽州那一段,還是留給子孫,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吧。


    “修運河,那起碼也是十幾萬人的事情。一個文臣怎麽能做得好?此事無須多言。”


    “喏,等迴鄴城以後,微臣一定上一道奏折,詳細闡述此事利弊,規劃好各方麵,不負陛下所托。”


    高伯逸拱手說道。哪怕心裏有願意,也沒有必要跟高洋硬著來,沒意義。


    “行了,九合,你送彭城王迴任城吧,朕乏了要休息了。”


    高洋擺擺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將二人趕走。


    ……


    “剛才,陛下已有殺我之心。我若是不說修幽州運河的事情,隻怕此時已經是人頭落地了,唉!”


    迴任城的路上,高浟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在燈籠下,那張略有些黝黑的臉,顯得更黑了。


    “陛下為何要殺你?”


    高伯逸明知故問道,剛才高洋和高浟的交鋒,他當然感覺出來了,隻是沒想到,後果會如此嚴重。


    沒想到高浟聽到這話暴怒,一把揪起高伯逸的衣領,壓低聲音怒吼道:“我之前就說了,我不能來,一來就難以脫身。你看,現在……唉!”


    不來,就是不入場,就沒有性命之憂。


    來了,就是正式下場,特別是見過高洋之後,就隻能站在皇帝這邊,沒有了任何退路,這現在不符合高浟的如意算盤。


    特別是他之前還故意裝糊塗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剛才高洋在詢問他問題的時候,其實幾次都在猶豫,要不要直接把自己這個弟弟宰了,以免夜長夢多,給自己的身後事增加麻煩。


    最後是高浟說了修運河的事情,暗示他無心權術,心思都在運河上麵,這才暫時被放過。


    隻是暫時,後麵高洋隨時都會改變主意,而且這個皇帝,對待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是從不手軟的。


    “那麽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麽做了麽?”


    高伯逸將高浟的手拉下來,笑眯眯的問道。


    這還有什麽好說的?上都已經上了賊船了。


    高浟沉聲說道:“等你們離開任城以後,我會晚上悄悄給自己穿上孝服,然後故意讓下仆看見。其他的,不會多說一個字。”


    果然是個聰明人!


    高浟這算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彭城王深明大義,在下佩服。”


    高伯逸對他行了一禮說道。


    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高浟也有一些疑問。他看了看四周,現在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附近又沒有人,於是低聲問道:“那一天遲早會來,兩歲小兒難當大任。主少國疑豈不萬事皆休?到時候,你有什麽辦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我高伯逸天生就是個有辦法的人,隻是天機不可泄露,此時,還不是讓這件事公之於眾的時候。”高伯逸拍拍胸脯,自信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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