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為百官首,自唐以來謂之禮絕百僚,見者無長幼皆拜,宰相平立,少垂手扶之。


    李林甫官拜中書令,吏部尚書,又兼尚書左仆射,爵封晉國公,算起來已經是到了人臣的頂峰。


    李林甫身為右相,統領群臣,按位份自當禮絕百僚,見官不拜,縱然李瑁身為天策上將,正一品親王,亦當如此,以往李林甫見到李瑁也正是如此,但今日,李林甫卻反常地很。


    長安城東,平康坊,相府。


    既非皇帝親至,亦非太子出巡,向來門第極高,叫常人難攀的相府竟破天荒地大開中門,迎靖王李瑁親臨。


    “李相實在是太客氣,本王何德何能,盡叫李相如此禮待。”


    李林甫一向極得李隆基寵信,以往就算是麵見太子都極少行禮,更何況是李瑁這個親王,今日李林甫的行為著實有些異常。李瑁看了看天邊的太陽,險些都以為是落錯了方向。


    李林甫見李瑁疑惑,於是拱手上前道:“有唐以來,得封天策上將著除太宗皇帝外唯殿下一人,老夫若不以禮相待,豈非有倚老賣老之嫌?”


    李瑁忙謙虛道:“不過是父皇信任罷了,李相之言愧不敢當。李相誌趣高雅,能入李相之眼的美酒想必不是凡品,不知李相所言的美酒何在,本王早已迫不及待了。”


    李林甫聞言笑道:“美酒早已備好,殿下裏麵請。”說著,李林甫將李瑁引進了府內。


    李瑁跟著李林甫的腳步往內室走去,李瑁走進內室的房門,發現室內除了桌上擺放的酒菜,果然還有一個精致的酒壺。


    “殿下請。”李林甫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方竹凳,對李瑁道。


    “多謝李相。”李瑁應聲坐下。


    本就是小酌,桌上擺放的菜肴並不多,但勝在精致,幾道小菜,俱是少見的樣式,想必也是李林甫專程命人做的。


    李林甫和李瑁分主賓落座,相府的婢女款款走了過來,為兩人奉上了碗筷。


    “倒酒。”李林甫對侍宴的婢女吩咐道。


    “諾。”


    婢女微微屈膝,拿起桌上的酒壺便在李瑁和李林甫的酒杯中各自滿滿地倒上了一杯。


    李林甫端起酒杯,對李瑁笑道:“殿下請酒。”


    李林甫心思深沉,他專程在丹鳳門外等候李瑁絕不會是單純請李瑁品酒這麽簡單,這一點李瑁深知。但既然李林甫沒有急著說出自己的目的,李瑁也不至於沉不住氣,自己開口去問。


    於是李瑁也故作無事,端起酒杯謝道:“謝李相酒。”


    接著,便將酒杯靠近口中,一飲而盡。


    李林甫貴為右相,位高權重,府中庫藏無數,他能拿出來款待李瑁自然應該就是上品的好酒,就連李瑁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可當杯中之酒真正入喉後,一股濃烈的酸意卻從李瑁的舌尖傳來,實在是難以下咽。


    “哇!”


    李瑁應聲張口,一下子將口中的酒盡數吐了出來,淋了自己一身,胸口全部被打濕了,滿身都是酸氣。


    李林甫的酒壺中裝的根本不是什麽美酒,而是變了質的酸酒,口味極差,李瑁連咽都咽不下去。


    “李相這是何意?”李瑁擦幹了嘴邊的酒漬,不解地問道。


    李瑁相信李林甫絕不會是哪錯了酒,一定是故意為之,李瑁看著李林甫,等著他給自己的答複。


    “殿下以為此酒味道如何?”李林甫並未迴答李瑁的話,反倒看著李瑁,反問道。


    李瑁直接迴道:“這酒是酸的,請恕本王難以入口。”


    李林甫點頭鄭重道:“殿下乃鳳子龍孫,天潢貴胄,自然當配瓊漿玉液,珍饈美味,然殿下可知,昔年燕王忠被囚黔州時飲的便是此等酸酒。”


    李林甫口中所說的燕王忠便是唐高宗李治的庶子燕王李忠。


    李忠初為陳王,後被改為梁王,在李治死後,武則天當權,武則天直接指使許敬宗誣告李忠謀反,將他賜死在了黔州居所,直到神龍元年,李唐為宗室諸王平反,李忠才被追封為燕王,平反昭雪。


    李忠是典型的爭儲失利,死於婦人之手的皇子,李林甫借酸酒挑出李忠之事,無非就就是在暗喻李瑁和楊玉瑤之間的關係。


    李林甫這樣做的原因也不難揣度,楊玉瑤生子封後,楊家得勢,收到衝擊的不止是李瑁,還有身為右相的李林甫。


    因為楊玉瑤的原因,隨著楊家勢力的膨脹,楊國忠的權力越來越大,戶部尚書,朔方節度使,江淮轉運使,如今楊國忠已經漸漸有挑戰李林甫的趨勢。


    再招這樣的局勢發展下去,要不了多久,楊國忠就會拜相,就連李林甫都會被楊國忠逐漸取代。


    而李林甫早年為了上位罪人無數,也敢了許多膽大妄為之事,他的子弟又大多不爭氣,絕難支撐門庭,若是將來李林甫失勢,隨之而來的將是相黨和整個李家的覆滅。他自然不願看到楊玉瑤生子封後,自然不希望看到楊家勢力大增,威脅到自己。


    李瑁聽著李林甫的話,在心中暗自想道:扯了這麽長的時間,總算進入了正題。


    “酸酒難飲,若非別無選擇,誰願意嚐試?”李瑁歎了口氣道。


    李林甫道:“李忠昔年隻是梁王,房州刺史,並無重權在手,尚且如此。殿下威望高隆,官拜天策上將,劍南節度使,手握兵權,節度大唐西南軍政,殿下以為皇後和楊家會放心殿下在外統兵嗎?若是將來楊家得勢,難道殿下就不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梁王嗎?”


    如今的李瑁確實與昔日梁王所麵臨的局麵頗為相似,李瑁抬頭看著李林甫,一臉正色問道:“不知李相可有教我?”


    李林甫迴道:“十年前,老夫在長安城外的茶寮曾與殿下密會,那時的殿下還是一個不掛官職的閑散王爺,如今殿下已經成為名動天下的天策上將,殿下能有今日殊為不易,難道殿下甘心就這樣束手就擒,任由李珺小兒上位嗎?”


    李瑁聽了李林甫的話,心中一陣鄙夷。


    他的話看似是為自己考慮,實則是挑撥自己和楊玉瑤之間的矛盾,引自己和楊玉瑤相爭。


    李瑁故作憤怒地迴道:“男子漢大丈夫,既生於天地間豈能任人欺淩,李相但請直言,本王願赴尾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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