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側是洶湧的岷江水流湍急,一側是巍峨的山巒連綿起伏。這本是攬勝取景的聖地,此刻卻列著正準備廝殺的明清兩軍。


    清晨地薄霧稍稍阻擋住了雙方的視線,層層寒霜凝結在了年輕將士們的睫毛上。但主帥沒有下達命令,因此也沒有人稍動一下。


    劉文秀眯著眼睛,直視正前方整齊地清軍陣列。他一手拎著刀,一手握著一隻烤得酥嫩的羊腿。這羊腿被炙烤得外焦裏嫩,層層油花直往外冒,劉文秀張開大口來,一口一咬,撕下一片香酥羊肉。


    “哼哼,瞧這陣勢,吳三桂是要孤注一擲了。”他一邊嚼著羊肉一邊對身旁的張光壁說著。


    與他的閑淡之姿不同,張光壁目光炯炯,直視前方王輔臣的大軍,小聲提醒道:“蜀王,吳三桂用兵詭詐,且部下作戰驍勇。蜀王切不可大意輕敵呀。”


    劉文秀三口兩口便將那烤羊腿吃得隻剩下一支粗壯的大腿骨。


    他冷笑一聲,將骨頭朝身後拋去,不無嘲諷地說:“吳三桂的本事咱多有領教。保寧之敗,刻骨銘心。”


    張光壁臉上有些發窘。因為保寧之敗,首先就敗在了張光壁部的崩潰。


    “蜀王,末將……”他正要解釋幾句,劉文秀卻是一揮手,止住了他的話:“我知道,這事不能全怪你。此番惡戰,你定要身先士卒,不可重蹈保寧之覆轍。否則的話……”


    “否則的話,末將甘將人頭奉上做蜀王殿下的酒壺!”張光壁說得慷慨激昂。


    劉文秀目光一聚,高聲叫道:“張光壁,本王命你即刻去取下王輔臣的首級!”


    “是!”張光壁同樣高聲應答著,然後兩腿將馬肚一夾,縱馬向前奔馳而去。


    王輔臣同樣騎著馬,正挺直了身子縱目眺望,隻見遠處霧氣的遮斷下,影影綽綽有什麽東西在大霧中滾動。就像是被燈罩困住的蜂群似的,時隱時現,似有似無。


    王輔臣也是征戰多年的老將,此刻忽將兩道劍眉一皺,喃喃道:“難道明軍發起了衝鋒?”


    話音未落,隻聽腳下大地震震。士卒們都不免挪動了一下步子。王輔臣張目一張,“蒼啷”一聲拔出刀來,喝道:“紅衣大炮準備!”


    一聲令下,早已就位的炮手就將黑漆漆、沉甸甸的炮彈塞入了炮筒中。


    “點火!開炮!”傳令兵高聲一唿,舉著火把的士卒立即引燃了那本就不長的引線。


    炮手們立即矮著身子躲開,雙手緊緊捂著耳朵。也隻是須臾之間,一陣震耳欲聾地聲響炸裂。一個年輕炮手躲避不及,“啊!”地大叫一聲,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而亡。


    但此刻沒有人會在意他。一枚枚炮彈帶著煙霧落在了山巒中間,爆發出轟然巨響,山石崩裂,草木摧折。不少炮彈還落在了岷江裏,更伴隨著巨響,激起兩丈多高的水花來。魚蝦水蟹也跟著飛了起來,就連河床下的鵝卵石也跟著跳躍了出來。


    張光壁的大軍直衝而來,在人群中爆炸的炮彈不知凡幾。此起彼伏地呻吟和叫喊聲傳來,無數殘肢斷臂伴隨著破碎的鎧甲在漫天飛舞。


    站在高處的張光壁眼睛瞪得通紅,大聲叫道:“散開!隊形散開!”


    他身旁的旗語兵揮動大旗,將張光壁的命令傳達了下去。衝鋒的大軍果然將陣型拉開。


    說時遲那時快,第二輪炮擊緊隨而至。“臥倒!”張光壁扯著喉嚨,聲嘶力竭地唿喊著。旗語兵急忙揮動旗幟,也虧得這支部隊平日裏訓練有素、令行禁止。


    大旗一揮,所有人立即都爬伏在了山巒、草野間。雖然炮聲依舊隆隆,但慘烈地傷亡卻得以避免。


    “開炮!開炮!”王輔臣不斷地催促炮手們。但大炮打過兩輪之後,炮管發燙,隻得等他冷卻。


    王輔臣眼睛一瞪,叫道:“打水來!要快!”


    於是眾士卒拎起早已備好的水桶,忙不迭地向岷江奔去,一隻隻水桶拋下江去,“噗通噗通”,全是水桶落江的聲音。


    可也正當他們正準備將裝滿了江水的木桶拎起來時,忽覺一股大力向下墜去。“啊!”士卒們彼此叫喊著,紛紛跌入了江水中,濺起了陣陣水花。


    站在岸上的人驚恐萬狀,都伸著脖子向江麵望著。很快,鮮血從江底湧了上來,綻開了一朵朵殘酷且豔麗地花朵。


    眾士卒大驚失色,迴身就跑,大聲叫喊著:“有水鬼!有明軍的水鬼!”


    話音剛落,江麵又傳來連綿不斷地“嘩啦”聲,一個個潛水泅行的明軍健兒從江裏縱躍而出,落在了江岸上。


    他們赤裸著上身,嘴裏叼著一柄吹毛立斷的匕首。他們掏出短褲上別著的手弩,對準這些拔足飛奔的清軍士卒一陣攢射。


    “嗖嗖嗖”的聲響起此彼伏,清軍士卒們或後頸,或背心,或頭頂中了短箭。有些人隻是“額”地一聲,便栽倒在地,大多數的人一聲也不發,就這樣撲倒在地,一動也不動了。


    這些潛水而來的明軍士卒殺人雖不多,但這猶如神兵天將一般的出現在自己的陣營中,換了誰都會手忙腳亂。


    王輔臣的火銃手們慌忙聚攏了來。一排火銃對準這些遊水健卒,“砰砰砰”就是一陣迴射。


    但他們焉能引頸就戮,一個個便又縱身飛躍,重新跳迴了洶湧奔騰地江水裏。


    火銃手們彼此瞧瞧,誰也不敢上前去看,生怕又給他們拉了下去。


    恰在清軍觀望的空檔,張光壁狠狠地將手臂一揮,幾乎將自己甩下了山坡去。


    “給我衝!”他扯著喉嚨大吼一聲,聲音都變得嘶啞了。匍匐在山野間的明軍們拾起身子就向清軍的陣營中衝了來。


    隻見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明軍俯衝而來,活像發了瘋的蟻群,或是洶湧而來的洪水。


    王輔臣見狀,心中雖慌,但也知此時已是退無可退,便高聲叫道:“弟兄們,咱們報效平西王的時候到了!跟我衝呀!”


    他的號令一發,全軍也如壓頂的烏雲一般向張光壁大軍衝了來。


    王輔臣的騎兵部隊身先士卒、一馬當先,在奔跑的過程中漸漸就和後麵的步兵拉開了距離。


    而張光壁來迎戰的卻是清一色的步兵。


    騎兵對步兵,是占有絕對優勢的。因此,清軍騎兵眼見前方是矮了自己半截地步兵方陣,便也起了驕心,更加快馬加鞭、爭先恐後了。


    可此時的他們哪裏知道,迎接他們的將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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