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翰的三萬大軍並未在夔州城多做停留,匆匆入城不過三個時辰,便又匆匆出城而去。城中百姓固然議論紛紛,就連軍中的士卒都有些不明就裏。


    這天晚上,大軍駐紮在長江邊上。士卒們升起星星點點的篝火,恰與夜空中璀璨的星鬥遙相唿應。


    “大帥為何不在夔州過夜?難道是前線又出事了?”、“聽說是荊州遇險。荊州是武昌門戶,不可丟呀!”


    “哦,現在是誰駐守荊州?還是靖南王耿仲明嗎?”、“嘿!你怎麽這樣遲鈍!老王爺早去了,耿家公子襲爵,駐守在荊州呢。”


    “幸好是咱們漢人,若是滿洲老爺……”這兵卒話到嘴邊又給咽了迴去。


    與他說話的那個兵卒一臉壞笑,明知故問:“若是滿洲老爺又怎樣?”


    “不值!”他語氣中帶著些許地不平之氣。


    那個兵卒聞言也有些悵然,笑容斂起,喟然一歎,道:“誰說不是呢。咱們在前線和賊人死戰,滿洲老爺們就在後麵歇著。哼!打了勝仗立功的是咱們,受賞的卻是他們。”


    “哼哼,打了勝仗也還好。可若是打了敗仗。”先前那兵卒將他一瞅,歎道:“沒命的是咱們,有命的還是他們。”


    “卻也不見得!”又有一個兵卒湊了過來,一邊伸手烤火一邊說:“那個莊王爺不就……”話到此處便沒必要再說下去。但他用手掌在自己的咽喉上輕輕一劃,意思比直接說出來還更直接。


    那兩人忍俊不禁,捂著嘴格格笑了起來。


    “活該!”先前那士卒衝著火堆重重地吐了口口水,忿忿地說:“莊王最是看咱們漢人不起,這次栽到了漢人的手裏也是天道好還!”


    說罷,三人又是一陣放肆地笑。


    “好啦!”最後加入的那個兵卒用腳將他輕輕一踢,說:“那邊林子裏有條河,你去打點水來吧。”


    “得嘞,你們等著。”他拾起身子,拿過水壺,就向遠處漆黑的林子裏去了。


    這夜月光透亮,整個樹林都披上了銀霞,煞是好看。這兵卒一邊甩著手裏的水壺一邊在意猶未盡地念叨著:“莊王死得好!莊王死得好……”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他的腳步猛然一收。常年的軍旅生涯將他曆練得謹小慎微。


    而此時,在這樹林裏正有無數雙眼睛瞪視著自己。想到此處,他隻覺渾身汗毛倒豎,脊梁骨涼意陣陣。


    他緩緩地向身後轉頭,希望能看到依舊篝火璀璨的自家營盤。可他的頭還沒轉過去,就感到一個尖銳地東西頂在了自己的背心。


    “啊?”他叫了一聲,身子立即站正。


    “老實點!”身後一個聲音傳了來,雖然並不洪亮,但卻擲地有聲。


    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已有數不清地黑影衝這兵卒跑來。他瞪大了眼睛,叫道:“是明軍啊!”


    可他剛一張嘴,身後的那人便緊緊將他的嘴巴捂住。幾乎於此同時,隻聽“嘭”地一聲巨響,大地震顫,樹木搖晃,數不盡地葉子像下雨一樣紛紛墜落。


    這兵卒也被周圍的明軍伏兵按倒在了地上,大半個身子也都埋在了枯黃的落葉裏。


    他掙紮著揚起頭來,抖落了腦袋上的灰塵和碎葉片,張目向營盤望去。這一望,令他渾身的毛孔舒張,瞳孔也隨之放大。


    此起彼伏地火銃聲從四麵響起,猶如是放煙花一樣,火光閃爍,將大軍營盤映照得透亮十足。而兵卒們突然遇襲,猝不及防,或抱頭鼠竄、或伏地不動;或尋武器自衛、或中彈待斃……各種奇怪地表情、肢體一一展現在這兵卒的眼前,令他既驚恐又痛心。


    他的手緊緊抓著身下的土地,身子也不住地顫抖著。


    就在這時,他感到自己的腰間一涼,身旁的明軍惡狠狠地說:“勸你老實點,不然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他扭動脖頸,望著這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明軍士卒,怯怯問道:“我能知道你們是那支隊伍的嗎?”


    “哼!說與你知也無妨!”這明軍兵卒似乎很得意:“我們是白文選白將軍的部下!在此等候貴軍多時了!”


    “你們知道我們迴來增援荊州?”他驚恐地問。


    “哈!圍點打援可不止你們會!”


    火銃的攢射結束,繼而殺聲四起。樹林間、山坡上、長江下的明軍伏兵如潮水一般湧來。而李國翰大軍早已方寸大亂,哪裏還能組織得起抵抗。


    明軍,就像是一群群惡狼,在撕咬、啃噬著李國翰軍這頭壯牛。而李國翰大軍雖然人多,但此時已是彼此踐踏,互相擁擠,踩死、擠死、打死、跌入長江溺死的人不計其數。


    白文選站在高坡上,瞅準李國翰的“李”字大旗,彎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銳利的箭鋒穿破了那大旗的粗壯旗杆。於是大旗“轟隆”一聲,倒了下來。


    “今日,我便要一雪那保寧慘敗之辱!”白文選含著笑容,冷冷說道。


    這時,明軍已四麵合圍,突入了清軍陣中。清軍更是亂上加亂,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狼狽逃竄。


    而護衛在中軍大帳前的清軍都是李國翰的死士,不僅戰鬥力強悍,而且忠心護主,絕不退縮。他們張弓搭箭,隨著陣陣箭雨地攢射,明軍的進攻一次次地被打迴,拋下的是無數具冰冷地屍體。


    就在這時,一隊騎兵踏塵而來。他們一邊縱馬疾奔,一邊熟練地搭弓射箭,護在帳前的清軍有不少人都被這銳利地箭矢射倒,發出淒厲地慘唿之聲。


    但他們也是訓練有素地,急忙掉轉方向,與明軍的騎兵開始了弓箭對射。


    不過騎兵機動靈活。他們彼此穿插,擾亂清軍弓箭手的視線。不一會兒,就衝到了大帳前。


    接著,彎刀出鞘,一抹刺目亮光閃過,又有一排清軍倒了下去。


    五名身先士卒地騎兵已衝進了帳中。伏在裏麵的清軍武士也揮起長刀,砍在了第一個騎兵坐騎的腿上。


    那神駒一聲哀嚎,栽倒在了地上。馬上的明軍被甩了下來,但刀不離手,翻身一起,便與來敵死戰。


    爾後衝進來的明軍越來越多,帳中的清軍武士眨眼間就被殺光了。


    這時,渾身血汙的士卒們才將目光移向了大帳的最中央的位置。身披鑲藍旗鎧甲的李國翰將頭盔夾在腋下,腦後的辮子纏繞在脖子上。


    他手扶腰刀,冷目橫視。眾士卒們忙圍攏了上去,長槍利刃都指向了他。


    而此時,帳外的喊殺聲、哀嚎聲、兵器磕碰的聲音、戰馬嘶鳴的聲音彼此交織,嘈雜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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