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定南京,逼走明帝朱慈炯是滿清朝廷極大的成就。因此,阿濟格和多鐸凱旋迴京的典禮就尤為隆重。


    順治皇帝、信親王多尼、莊親王尼堪、貝勒沙裏布各領本旗人馬在北京南郊相迎。


    而順治為表對功臣的敬意,沒有騎馬,隻是站在大道中央遠遠地眺望著。那三旗的旗主都騎著高頭駿馬,帶領威武地騎兵位列兩側。


    除此之外,滿八旗、漢八旗和蒙八旗在京的固山額真也都各領兩千人馬在外圍駐紮。若是從高空俯視,四色隊伍井然有序,頗有點像幾百年後飛行棋的棋盤。


    士卒們手臂套著強弓,馬鐙一側還掛著一個皮革製的箭袋,袋中密密麻麻滿是銳利地箭矢。他們的腰間還配有略成弧線型的彎刀,劍鞘上鑲著各色寶石。


    不多時,多鐸和阿濟格的大軍緩緩從地平線的盡頭現出身影來。兩位王爺騎著一黑一白兩匹神駒走在最前。二人目光炯炯,麵上波瀾不驚。


    他們行至皇帝身前才勒馬下來,單膝跪地,叫道:“臣阿濟格、多鐸見過皇上。”


    順治皇帝終於露出了一點微笑,邁上一步說:“伯父、叔父,免禮。”


    二人剛一起身,就聽“嘭嘭嘭”十聲炮響,二人猝不及防,都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這是禮炮,也是皇帝接見凱旋武將的最高禮遇。


    順治笑道:“伯父和叔父為我大清開疆拓土,居功至偉,朕特在此為伯父和叔父鳴禮炮,以表朕的拳拳感激之情。”


    二人聞言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此時的滿洲人尚不脫原始漁獵民族的秉性,遠沒有漢族君臣間那樣森嚴的等級觀念,所以兩位王爺在皇帝麵前開懷大笑也屬正常,不算失禮。


    阿濟格上前說道:“啟稟皇上,臣此次征討中原,有一人立下了汗馬功勞。無論是與李自成作戰,還是與張獻忠作戰都身先士卒,極為勇猛。更重要的是,此人一箭將偽帝張獻忠射殺,可謂是勞苦功高,希望皇上厚賞。”


    “哦?”順治露出了笑意,忙問:“不知是哪位巴圖魯如此勇猛?”


    阿濟格微微一笑,道:“還是讓他親自來答皇上的話吧。”接著,他將身一轉,招唿道:“鼇拜,你上來!”


    順治踮起腳尖一望,隻見一個身披黃甲的濃眉濃須的漢子下了馬,快步奔來。“奴才鼇拜,叩見皇上。”他走到跟前雙膝下跪,深深地磕下一個頭去。


    順治一笑,道:“你叫鼇拜?”鼇拜將頭輕輕一抬,答了聲“是”,便又磕了下去。


    “好了,你平身吧。”順治笑著說。


    鼇拜卻沒有立即起身,而是說:“王爺叮囑過,見了皇上要多碰頭,少說話。”


    順治和阿濟格對視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來。


    “鼇拜呀,你可愚得很。”阿濟格說:“本王的話原是不錯,但現在皇上叫你起來,你卻搬出本王的話,難不成是要本王和皇上做對嗎?”


    “啊?奴才不敢。”鼇拜慌忙起身,順便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卻仍是低著頭。


    “我看你是鑲黃旗的,不知姓什麽?”順治問道。


    鼇拜答:“奴才瓜爾佳氏,曾隨太宗參加過鬆錦之戰和皮島之戰。”


    “那也算是咱們的老人兒了。”順治說:“你一箭射殺了張獻忠,於國有大功。你說吧,想要什麽賞賜?”


    鼇拜劍眉一揚,答道:“奴才能手刃此獠全仰仗著皇上隆恩,不敢邀功。”


    鼇拜的答話甚為得體,順治更是高興,說:“好啊。咱們滿洲人裏頭能像你這麽自持的可不多。嗯,朕先封你一個巴圖魯,以後你就是朕的巴圖魯了。”


    鼇拜喜形於色,又跪下磕頭,說:“謝皇上恩典。”


    一旁的多鐸麵色鐵青,眼珠子微微將滿麵堆笑的阿濟格一瞥,更是說不出的鄙夷。


    “皇上,為何不見攝政王?”多鐸生硬地將話題岔了開來。


    順治正要去扶鼇拜,忽然被多鐸這麽一問,神色有些尷尬,隻好答道:“皇父抱恙,不能受風寒,現在在太和殿候著咱們呢。”


    多鐸心頭一驚,他深知自己這位哥哥生性好強,如果是小病小災絕不會不來。於是他急忙躬身抱拳,道:“請皇上恕罪,阿兄生病,弟弟惶恐,請皇上請臣先行一步去探望。”


    “哦。”順治有些掃興,笑開了顏的眉眼微微垂下,說:“既如此,豫親王就先行一步吧。”


    “是。”多鐸應了一聲,又與阿濟格對視了一眼,便急忙上馬,馬鞭一揚,喝了聲“駕!”,一人一騎直奔城裏而去。


    阿濟格遙遙望著,忙問:“皇上,多爾袞的病重嗎?”


    順治嗬嗬一笑,卻是答非所問地說:“多鐸已先走了,你也要舍朕而去嗎?”


    “臣不敢。”阿濟格急忙說:“臣萬死也不會忘記誰才是這大清之主。”


    順治含笑點了點頭。


    進了午門便要下馬步行,這是規矩。此時,多鐸恨透了這條規矩。於是,他下了馬來,拔足狂奔,直奔太和殿而去。


    他之所以如此急促,擔憂兄長的病情固是一條道理,但更重要的是有許多不可為外人道的私密話要說。


    多爾袞麵色蒼白,獨坐在專為他而設的椅子上。


    兩旁的侍女輕輕為他扇著風,驅散了襲身的熱氣。他正仰坐在椅子上假寐,忽聽一聲“哥!”他的眼睛條件反射似的睜了開來。


    多鐸已奔進了殿來。兄弟二人四目相視,各自惆悵。這一瞬間,多鐸淚滿眼眶,哽咽得快說不出話來。


    他出征時,多爾袞依然意氣風發,可還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就已衰弱得像個老人。“哥!”多鐸帶著哭腔叫了一聲,直撲過去,扶著多爾袞的膝蓋哭了起來。


    多爾袞卻無暇敘兄弟情,忙問道:“怎麽隻你一人迴來了,阿濟格和皇上呢?”


    “我聽說你身子有恙,便提前一步迴來了。”多鐸揚起頭問:“哥,你怎麽會搞成這樣?我臨走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先不說這個。”多爾袞眉頭一皺,有些不耐煩,埋怨了一句:“你也真是,怎麽能把皇上撇下自己個兒的跑迴來?”


    “我不是擔心你嗎?哦,對了。”多鐸瞪著眼睛說:“阿濟格恐怕要搶你的權呢!”


    “什麽?”此話一說,多爾袞目光隨即放亮。這麽多年以來他最在乎的就是“權”這個字。“怎麽會?咱們三個可都是一個媽生的。”多爾袞道。


    “怎麽不會?”多鐸將臉上的鼻涕眼淚胡亂一抹,說:“他向皇上舉薦了鼇拜,皇上喜歡的不得了,讓他做貼身的侍衛。日後,鼇拜在內,阿濟格在外,他們兩個聯起手來,又怎會有咱們兄弟的好果子吃?”


    多爾袞有氣無力地冷哼了一聲,說:“皇上會寵幸這個叫鼇拜的?”


    “遲早的事。”多鐸說:“哥,你要想把權柄握得牢牢地,可得重用兩個漢人。”


    “誰?”多爾袞問。


    “洪承疇和徐楓。”多鐸張著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多爾袞皺了皺眉,說:“洪承疇倒是好說,可這徐楓……他是忠是奸尚且不論,就說他的所在,我想用也用不了呀。”


    “隻要你握住了洪承疇這根線,就能拽動徐楓這個風箏。”多鐸猶豫了一下,說:“這次進兵江南諸多不順。南方水網密布固然是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江南富而江北貧。咱們要想徹底平定江南,就得先使江北先富起來。”


    “嗬嗬,說得容易。”多爾袞含笑道:“中原幾經戰亂,殘破不堪。要想恢複也非一年半載。”


    多鐸目光一睜,說:“所以,徐楓的建議是印紙幣,取代銅錢和銀子。”


    “啊?”多爾袞愣了一下,說:“這是個什麽說法?”


    “洪先生也與我說過,我反複思量,覺得此法可行。”多鐸的語氣也頗為焦急,說:“就算你信不過徐楓,難道還信不過洪先生嗎?”


    多爾袞想了想,說:“這件事太過重大,我還得細細琢磨琢磨。”


    多鐸雙手將他緊緊抓住,說:“沒時間了。若是鼇拜他日得寵,那你攝政王的位子還坐得穩嗎?”


    多爾袞不屑地一笑,說:“就因為他立下了軍功,便要分走我的權位?嗬嗬,世上焉有此理。”


    多鐸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洪先生有句話我也轉送給你,防人之心不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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