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一路開到常州城下。


    按照套路,圍三闕一。


    方天定喝令道:“射箭勸降。”


    騎兵四散,靠近城牆後繞城疾奔,不斷射出箭矢。


    當然,都是去了箭頭,綁了書信的箭矢。


    城牆上難免騷動,隻是不知何故,並沒有反擊。


    程序走完,方天定下令收兵。


    天色將黑,連夜攻城並不可取,隻能等到明天再說。


    大營內,士卒已經休息,方天定召集眾將議事。


    帥帳中央的沙盤,正是常州城池模型。


    方天定道:“各位,常州城高壕深,若是強攻,損失必然巨大,誰有良策,盡可提出。”


    盡皆沉默。


    行軍途中,就攻打常州的戰鬥已經開了許多次會議,若是對方堅守,隻能強攻,別無他法。


    方天定打破沉默,道:“既然沒有他法,各自迴去休息,準備明日大戰。”


    眾將各自散去。


    明日,必然是血流成河。


    具體傷亡多少,就看守軍意誌有多強。


    城內,知州府燈火通明,人喊馬嘶。


    一共十輛馬車,其中九輛車上堆滿了紅木箱子,另一輛車上是知州文泉的家眷。


    不一刻,裝載完畢,文泉上了車,喝道出發。


    剛出了知州衙門,一彪軍馬出現,攔住了車隊。


    文泉掀開車簾一看,攔住車隊的卻是置製使蘇葉。


    蘇葉盯著文泉,道:“相公欲棄城出逃,全不顧忌朝廷法度乎?”


    文泉以手掩麵,道:“賊勢浩大,城中兵微將寡,實在守不得,便是朝廷見責,也好過丟了性命。”


    不怪文泉信心不足。


    義軍起兵,一路勢如破竹,便是越州劉韐那等能打的都失敗了,讓文泉這個純文人有什麽辦法。


    聽到義軍開來,城中那些為非作歹的害民大戶全都逃了,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文泉早就想跑了,隻是顧忌朝廷法度,一直猶豫不決,直到賊軍開到城下,才下定決心跑路。


    這些,蘇葉也都知道,隻是不甘心。


    蘇葉勸道:“我等身負朝廷重任,守土有責,便是擊賊死,朝廷自有嘉獎,史書也有美名留下,豈不快哉?


    棄城而逃,把這大好城池留之賊手,不止朝廷降罪,史書上也不光彩,何苦來哉?”


    文泉以袖掩麵,隻是不語。


    知道文泉出逃之心堅定,蘇葉很憂傷,歎了口氣,說道:“即如此,還請相公輕車簡從,以便離開。”


    文泉道:“不行,車中盡是收集的古籍,實不能斷送於此。”


    蘇葉道:“十輛車,動靜頗大,賊軍定然發現,若是遭遇阻攔,相公又當如何?聽聞賊軍不掠財,不毀物,若是暗放於某宅內,也有再取之時,也好過毀於路途。”


    “也罷。”文泉擇摸著取出幾本書塞進懷裏,道:“這些書籍,還請蘇將軍照看一二。”


    蘇葉拱拱手,算是應下。


    文泉並家人共乘一輛車,真的是輕車簡從出了城。


    看著文泉消失在黑暗中,蘇葉歎了口氣,下令關閉城門。


    隨著文泉離開,宋軍的士氣也降到了冰點。


    一士卒忍不住說道:“將軍,知州都離開了,不如我們也開城投降算了。


    左右義軍仁義,我等也沒惡行,義軍也不會虧待將軍。”


    蘇葉慘笑道:“我受朝廷重托,豈可貪生怕死。


    明日,我當出城一戰,便把這條性命報答了朝廷的重托。


    爾等若是不願隨我出城,便各自迴家去吧。”


    聽其言語,已然萌生了死誌。


    士卒聞言,都是感動,想到蘇葉平日待大家不薄,盡皆拜下,道:“誓死追隨將軍,拚的一死而已。”


    倒是沒人放言能夠抵擋義軍。


    實在是沒信心。


    城中兵不過五千,將不過一員,更兼人心惶惶士氣低落,怎麽打?


    若非蘇葉深得士卒擁戴,早被人綁起來送去義軍大營了。


    城外大營沉浸在靜謐中,卻有數千騎兵繞城巡查不休。


    這是為了防止城中有人出逃,也是防止城內突襲大營。


    突然,厲天閏聽得前方傳來一陣軲轆聲。


    “都有,隨我前往查看。”


    待到近前,隻見十餘宋軍護著一輛馬車,沿著官道向北而行。


    必然是一條大魚,厲天閏立刻做出了判斷。


    見到義軍出現,宋軍士卒轉身就跑,連象征性反抗都沒有。


    可惜,這些士卒隻長了兩條腿,根本跑不過四條腿的馬,不一刻,全部被擒獲。


    厲天閏喝道:“車內的人出來,否則別怪我軍強攻了!”


    “切勿攻擊。”


    戰戰兢兢中,文泉出了馬車。


    厲天閏借著火把一看,樂了,道:“文知州別來無恙,何故連夜出城呢。”


    文泉垂首束手,訥訥不語。


    城內重要官員的情報,各將都是記在了心裏,是故一眼認出。


    厲天閏也知道文泉是個庸官,才能一般,卻也沒什麽惡跡,便道:“文知州,且與我去大營,聽從處置吧。”


    文泉躊躇片刻,重新上車,跟著厲天閏前往義軍大營。


    若非怕死,他也不會連夜棄城而逃了。


    隻是此刻有些後悔,悔不該大軍到了城下才走。


    到了營門口,報明身份,對了口令,厲天閏來到帥帳。


    “今夜巡哨,擒獲文泉家小在此。”


    立了功,厲天閏也很開心。


    生擒一州知州,可不是容易遇上的。


    方天定看著畏畏縮縮的文泉,問道:“閣下懷中鼓鼓囊囊,卻不知道何物?”


    文泉隻是緊緊地抱著懷裏,並不吭聲。


    “想必是錢財。”


    厲天閏冷笑一聲,不顧文泉抵死反抗,扒開文泉雙臂,從他懷中掏出一個盒子來。


    “放開,這可是前朝孤本,端得珍貴,豈能褻瀆!”被推到一邊的文泉怒喝不止。


    厲天閏打開盒子一看,果真是幾本書。


    這時,又有士卒匯報,馬車裏隻搜出百餘兩散碎銀子,其餘都是書籍。


    厲天閏笑道:“倒是和情報相符,果真是一個嗜書如命的呆子。”


    方天定道:“倒也有用,且帶去杭州,協助劉老先生編字典去。”


    聽到性命無憂,文泉長舒一口氣,任憑士卒帶了下去。


    第二天,大軍飽餐一頓,開撥出營,來到城下列陣。


    方天定下令道:“來人,前去挑戰……”


    話音未落,隻見城門洞開,一將領著百十人出了城來。


    不是蘇葉還能有誰。


    蘇葉打馬來到近前,喝道:“朝廷欽命,常州置製使蘇葉在此,誰敢來戰!”


    縻貹喝道:“首領少待,看我見功。”


    說完,縻貹擔著長柄開山大斧,催動坐下高頭卷毛黃馬,出了陣去。


    蘇葉也不答話,挺槍打馬便衝了過來。


    縻貹大喝一聲,一斧頭劈了過去。


    卻沒想,蘇葉對劈來的斧頭視若無睹,隻是把槍刺向縻貹咽喉。


    盡管可以把蘇葉一斧兩斷,然而自己也會被蘇葉洞穿咽喉,這等兩敗俱傷的事情,縻貹自然不幹,連忙迴斧格擋。


    卻沒想,蘇葉處處強攻,招招搏命,隻要和縻貹同歸於盡。


    任你如何強橫,也要怕那不要命的。


    縻貹頓落下風,隻能左右支拙。


    “這將卻是自尋死路!”杜壆冷笑一聲,便要出陣相助。


    “且慢。”方天定阻攔,道:“縻貹盡可以支持,且讓他打一陣。”


    果然,二十合後,蘇葉力氣已經散亂,雖然還在拚命,卻也沒了威脅。


    縻貹大喝一聲,斬蘇葉於馬下。


    那些士卒見蘇葉陣亡,齊齊落了兵器。


    隻見一人來到陣前,拜道:“首領容稟,蘇將軍以死明誌,求仁得仁,我等不敢怨憤,隻求允許我等收斂屍體,讓他入土為安。”


    “可!”方天定允許。


    同意宋兵給蘇葉收屍後,方天定又讓葉貴送上金銀,給蘇葉厚葬。


    想要自己的手下忠心耿耿,必須要優待其他忠心的人,不管是不是敵人。


    蘇葉出城後,城門一直未關,城內守軍都有降心,方天定喝令大軍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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