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鬼塔內出來迴到住處後,穆清便一直閉門不出,靜心療傷。


    直至半月後傷勢徹底痊愈,她才再一次睜開雙眼。


    感應到周圍那一道陌生的氣息還在,穆清才睜開來的雙目中頓時就浮現了幾分寒意。


    但卻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從未出現。


    從床上起身時,久坐未動的身體頓時傳出了一陣輕微的“喀喀”聲,一種久違的舒暢感自穆清四肢百骸傳來,令她瞬間就清醒了不少。


    窗戶被她輕彈出去的一縷靈氣推開,稍微有些刺目的亮光就這麽闖進了視線之中。


    緊接著進入她視線中的,就是無數飄飛的雪,洋洋灑灑,宛若鵝毛。


    “臘月了啊……”


    低喃出聲時,穆清邁步走到窗邊,才伸手出去,幾片雪花就飄落到了她的掌心間,才稍微停頓了一小會兒,就在她掌心的溫度中化成了水。


    穆清看得有些怔然出神。


    那個處處護著她、即便自己挨餓也要讓她飽腹的獨眼婆婆就是在這樣的天氣中逝去的,從此長眠了在唐安城外。


    “唐安城……”


    她那時才兩歲,很多記憶都模糊在了歲月中,早已記不清那座城,也記不清那時所見過的麵孔。


    唯獨獨眼婆婆給予她的溫暖一直駐留在她心底。


    哦,還有一句話她也一直記得,獨眼婆婆在彌留之際附在她耳邊說的。


    要好好活著,長長久久的活著,要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這或許就是那時她毫不猶豫選擇拜入長生門的原因。


    僅因那“長生”二字。


    眼前紛亂飄搖的雪逐漸與記憶中那場大雪重合。


    快十年了。


    穆清突然想去一趟唐安,想再去看一看那位長眠在唐安城外的婆婆,想再喚她一聲阿婆,想像凡俗那些人一樣,也給她燒一些香燭紙錢。


    “想去……便去罷……”


    蒼老的歎息直接迴響在穆清腦中,穆清微怔了一瞬後,抿唇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


    “好。”


    也恰是在這時,腰間儲物袋嗡嗡作響,傳出了一陣略微熟悉的波動,是江絕留下的那枚傳音玉簡。


    穆清也沒想著關窗,直接就倚在窗邊拿出了那枚傳音玉簡。


    靈氣才一注入其中,江絕的聲音就從中傳來出來,卻未傳達到空氣中,而是直接在穆清腦中迴響。


    “我出關了,你之前是想讓我幫你看什麽來著?現在可以拿給我了,我就在玄鼎峰的……算了,還是我去找你拿吧,何時得閑?現在應該可以吧?”


    現在?


    穆清抬眸往窗外看似隨意的掃了一眼,眸光微沉。


    現在這般情況他若過來,必然也會被盯上。


    雖然很在意姚夢兒所服用的那湯藥,但也覺得不宜把江絕牽扯到此事中來,便傳音迴絕了他,說還是待她得閑了,再親自將那藥渣送到他那裏去。


    然而……


    半個時辰之後,江絕還是來了。


    穆清立在門邊,看著徑直越過她進入了她屋內的江絕,久久無言。


    “還呆站在那兒做什麽?也不關門,怎麽?難不成是被師兄我這俊朗的容顏迷住了?”


    江絕摸了摸自己的側臉,笑得無比欠揍。


    穆清這才默默的把門帶過來關好。


    江絕已經大馬金刀的坐到了椅子上,手肘一撐到桌子上,一隻腳就翹搭到了另一隻腿上,毫無形象可言。


    穆清直接無視,走過去坐到他對麵,歎了一聲才問道:“你沒接到我給你的傳音?”


    “嗯?傳音?”江絕稍微坐直了一下,有些訝異:“你給我迴音了?”


    話落,他也不等穆清迴答,翻手就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大推嗡嗡顫動著、閃爍著微芒的傳音玉簡來,丟到桌子上,快速的翻找起來。


    “你等等,我找找看哈。”


    穆清一眼便看出了那堆傳音玉簡的數量,竟是不下兩百之數,頓時就再一次的陷入到了無言中去。


    不過沉默了一息後,她還是出聲道:“不用找了。”


    隻是話還未落,江絕便已經找出了屬於她那塊傳音玉簡,聽到了其中的傳音,抬首時頓時就詫異道:


    “什麽意思?你現在不是很得閑嗎?”


    說著,他還好奇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穆清搖了搖頭,準備給他解釋。


    他卻突然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來,拖著椅子賊模賊樣的湊到穆清耳邊來,賊兮兮的小聲詢問:


    “是因為那隻狗吧?”


    狗?


    穆清愣了一下,江絕就將聲音壓得更低了,抬手指向了緊閉的窗戶,繼續賊兮兮的道:“就是外麵樹上叫都不會叫的那隻,蘭家的狗。”


    此言一出,窗外明顯的多出了一道氣息波動,盡管轉瞬即逝,卻還是讓穆清與江絕從中感受到了一絲怒意。


    江絕當即就笑了起來,再不壓抑自己的聲音,放聲喊道:


    “我說外麵的那隻,天這麽冷,你可得當心一點別把自己凍壞了啊!”


    “凍壞了倒是事小,可要是因此壞了你那主人的事,你怕是再也吃不到肉骨頭,隻能滾迴去繼續吃那糞坑中的汙物了!”


    江絕這大笑喊聲中蘊含了靈氣,直接就傳到了屋外,甚至還傳到了院外去,震得不少植物上的積雪簌簌抖落。


    也是在這簌簌聲中,一抹寒光直接衝破了穆清屋子的窗戶,直指江絕所在位置。


    穆清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往旁邊避開了,江絕扯著嗓子嚎了一聲,才往旁邊一閃。


    那寒光落空,擊中到牆壁上,竟是將牆壁洞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來。


    江絕迴頭去看了一眼,才迴過頭來,拍著胸口看向那破碎的窗戶外,一臉心有餘悸的叫道:“喂喂喂!!你這麽兇,你家主人知道嗎?”


    既已到了此步,穆清也沒幹看著,直接揮手將那扇破碎了一個大洞的窗戶直接震碎,視線便再不受阻攔,可清楚的看到斜側方的那麵院牆。


    而也就是那麵院牆上,此刻正半蹲著一個麵容陰沉的男子,其目中的殺意若是可化作實質,此刻怕是早已在江絕身上剜出了千百刀來。


    江絕見了,竟是環抱著手,撐著下巴點起了頭來,讚賞道:“還別說,你這蹲資還真人模人樣的!”


    不過下一瞬,他又突然搖頭:“可惜跟你那張狗臉不大契合,要是契合一些,肯定讓人見了就想賞你一兩根骨頭!”


    “江!絕!!”院牆上那男子明顯是認得江絕的,江絕二字幾乎是從他那緊咬的牙縫中擠出來的,所含帶的怒意濃鬱至極。


    “媽耶!你竟然會說人話?!”


    江絕當即就做出了一副驚恐狀來,一步就躲到了穆清身後去,扯著穆清後背的衣袍不住的搖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江絕!!”


    又是一聲咬牙切齒的怒吼,院牆上的那男子已經握著手中斷刃躍到了院中,一雙包含怒火的雙目緊緊的盯著江絕,一字一句的低喝道:


    “此事與你無關!不想找死就滾遠一些?!”


    “滾?”江絕眨了眨眼,臉頰竟是微微的紅了起來,躲在穆清身後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道:


    “這位狗兄,實不相瞞,我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見識有些短,說出來也不怕你笑,我長這麽大以來,還、還不知道滾要怎麽滾呢……”


    說著,他還扭捏了起來:“相逢即是緣,不如這樣吧……狗兄你今天……就給我做個示範,讓我漲漲見識唄!”


    穆清默默聽著,也默默看著院中那男子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黑,突然有些同情他了是怎麽迴事?


    “江!絕!!”


    又是一聲怒吼,直震得院外飄搖的雪紊亂暴動起來,凝聚成一把把尖銳的雪錐,在空中齊刷刷的指向了屋內的江絕。


    穆清微微動了動垂在身側的手,做好了防禦準備。


    江絕卻嘻笑得燦爛無比:“這麽熱情的喊我,看來狗兄你是同意了。”


    說著,他微躬著的身體直了起來,伸出雙手拍出了一個響亮的巴掌聲:“那麽請開始吧!”


    話落,窗外那數十個懸浮在空中冰錐齊刷刷的動了,像是失去了支撐一般,紛紛跟著突然倒地的男子一起墜地。


    穆清目露訝異,再看過去時,那麵色突然變白的男子竟是真在地麵上滾了起來。


    “你給我下藥了?!”


    男子憤怒的聲音又尖又利,滾動之中,目中盡是驚駭與不敢置信,甚至還有幾點不易察覺的絕望。


    他分明在江絕進入這院子的那一瞬間就做好了防備,用靈氣將自己包裹得死死的,怎麽還會中招?!


    江絕此時已經走到了窗邊,正笑嘻嘻的看著那在雪中滾得狼狽不已的男子,看了一會兒後,還故意的做出了一個恍然的表情來。


    “原來這就是‘滾’啊!江某今日總算見識到了,真是不枉此行啊!”


    說著,他還轉頭問穆清:“穆清師妹啊,你看著覺得怎麽樣?”


    穆清沒有立即迴答他,而是如他一般走到窗邊去盯著那滾來滾去的男子看了一會兒,才出言答道:


    “滾得不好,欠缺些力度。”


    “我就說怎麽看起來少了些什麽呢,原來是欠缺了力度,多謝師妹提點了!”


    江絕臉上那浮誇的表情穆清簡直沒眼看。


    直至江絕突然抬手拿出了一枚黝黑的丹藥,她才再次看過去:“這是什麽丹?”


    江絕還沒迴答,院中滾在雪地中的那男子突然就驚恐的瞪大了雙目,在滾動中瘋狂的掙紮起來,尖聲狂喊道:


    “江絕!!你要做什麽?!一顆就夠了啊!我不跟你計較!但你別得寸進尺!不然、不然、不然我……”


    “不然?不然怎麽?”


    江絕見他不然了半天也沒然出個所以然來,當即就翻身躍過了窗戶,跳到他身旁不遠處蹲著,一邊看著他滾,一邊各種追問。


    那男子在這番追問中又氣又急,幾息後終於吼出了後麵的話:“不然以後我見你一次就剜你身上一片肉!!”


    江絕聞言,當即就搓著雙臂顫了一下,而後一臉為他著想的、語重心長的開口勸說道:


    “你怎麽能這麽兇殘呢?這樣不好,非常不好,有辱斯文。”


    有、有辱斯文?!


    這特麽的跟有辱斯文有什麽關係?!


    滾得停不下來的男子差點沒把一雙眼珠給瞪出眼眶。


    而江絕還在那裏繼續搖頭,隻是搖了搖頭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竟是作出了一副憐憫的表情來:


    “看來你家主人一定沒有給你吃過肉吧?真是可憐、可憐!”


    “江絕!!”


    男子差點沒把一口牙齒給咬碎,此刻他要是還能掌控哪怕一會兒自己的身體,怕是非要用牙齒咬下江絕的一塊肉來,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好好好,別叫了,別急,我知道了,這就讓你去吃肉,你說你跟的是什麽主人?竟然連口肉都不給你吃,真是……”


    江絕突然就在那裏盤坐了下來,把之前拿在手中那枚黝黑丹藥收起來,一邊碎碎念的數落著那男子所謂的主人,一邊慢悠悠的從儲物袋中掏其它丹藥。


    一瓶又一瓶。


    穆清清楚的看見,江絕麵前的地上每多一瓶丹藥,那還在打滾的男子麵上的驚恐神色就會濃厚一分。


    於是,她的心底竟然多出了幾分期待來。


    足足過去了半盞茶時間,在那男子滾得頭昏眼花之際,江絕才一拍大腿,驚喜道:“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嘻笑著朝那麵露驚恐與絕望的男子晃了晃手中丹瓶後,他當即就換坐為蹲,從丹瓶中倒出了一粒黑紅黑紅的丹藥,手微微一勾,那男子就滾到了他腳邊來。


    “來來來,張嘴,跟我說‘啊——”江絕臉上仿若能笑出一朵花來。


    男子瘋狂搖頭,瞪得通紅的雙目中盡頭是求饒之意,卻緊緊得閉著自己的嘴邊,唿吸都不敢唿吸一下。


    江絕眯了眯眼後,突然就笑嘻嘻的從儲物袋中摸出了另一種丹藥,拿在指尖微微一碾,那丹藥就化作了極細的粉末,灑了那男子一臉。


    隻一瞬間而已,那男子就僵住了,冷汗狂流,瞪著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


    江絕也不動他,隻嘻笑著看著他。


    一息之後,男子麵上緊繃的肌肉突然抽動了一下。


    又一息之後,男子死死瞪大的雙眼微彎。


    又一息後,他“哈!”的一聲,張嘴大笑了出來。


    江絕當即就笑眯眯的把手中那枚黑紅黑紅的丹藥扔到了他口中去。


    丹藥入口即化,隻一兩息而已,那大笑的男子麵容就猙獰了起來,笑得口水直流的口中竟是生長出了尖尖的利齒。


    同時,他的身軀也在發生變化。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浩渺長生途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酒醉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酒醉九並收藏浩渺長生途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