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低頭看奏折,福全急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道:“陛下,南巷發生命案,郭禦醫被人誤殺了!”


    “什麽?!”最先出聲的不是顧陌辭,而是侍立一旁的孫常。


    南巷位於主街西南方,因此地有一家極負盛名的南方糕點鋪而得名。


    狹小的巷子裏堵滿圍觀百姓,一夥人對著地上蒙著布屍體指指點點,禁軍好不容易才清空巷子裏的人,夜沉小心翼翼地護著顧陌辭走了進來。


    地上不止一具屍體,但顧陌辭從一片衣角中認出來了哪位是郭昭。


    他心裏忽上忽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很難受,但是並不想哭。


    郭昭於他,是救命的恩人。他八歲那年,郭昭因為他的相助而趕來救了他一命,之後他放棄朝堂,答應明德帝做了他身邊的禦醫,一直到現在,郭昭還在為他的餘毒而奔波。


    他也問過郭昭還想不想迴到朝堂,郭昭當時沒有考慮,直接就拒絕了這個提議。


    郭昭說自己師出醫者,行醫本就是分內之事,他說自己做官也是為了飽腹,既然行醫也能飽腹,那做什麽都是一樣的。


    郭昭陪了他很多年,這麽熟的一個人突然離開自己,顧陌辭突然有點不習慣。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厚葬郭昭還能多做什麽,顧陌辭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而孫常已經撲到了郭昭的屍體上,抱著那副冰冷的軀體嚎啕大哭。


    顧陌辭靜默片刻,上前兩步打算掀開布,夜沉攔住了他的手。


    “陛下,不要看。”夜沉低聲道。


    他跟著樂輕顏久了,把顧陌辭的喜好脾性摸了個七七八八,他知道顧陌辭看這些東西會做噩夢,所以他要代替樂輕顏阻止顧陌辭的動作。


    夜沉再次感慨,這年頭當暗衛真不容易。


    秦樂從屍體處跑迴來,壓低聲音道:“兇器是一把長刃匕首,直接捅進了郭禦醫的心口,力道角度極其刁鑽,既逃不掉,也不可能有活路,下的是死手。”


    “這不可能是誤殺,”秦樂以前也是大夫,看傷口什麽的很熟悉,“郭禦醫手腳上都有青紫,這證明他在死前有過劇烈掙紮,如果是誤殺,他根本沒有機會做這麽多動作……誤殺也不可能刺的這麽準確,心髒都捅爛了。”


    顧陌辭胃裏突然一陣翻湧,想起了高義的死。


    與冀王說話時,他問過他高義的死與他有沒有關係,冀王當時一臉茫然,嗤笑著說自己還沒來得及動手,高義就先死了。


    顧陌辭不疑有他,畢竟冀王把很多秘密都講清楚了,實在沒必要再藏著這麽一件事。


    若說高義的死讓他知道荊都中還有另一股勢力,那郭昭的死就更加肯定了他的這個想法。


    “陛下,先迴去吧,這裏人太多,不安全。”夜沉說道。


    顧陌辭嗯一聲,皺著眉頭轉身上了馬車。


    郭昭的屍體被抬迴了禁軍處,幾日後,他的親眷全都從家鄉趕來了荊都,在遺體旁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年僅五歲的小孫子哭的格外撕心裂肺,顧陌辭忍不住抱起了他,拿手帕替他擦幹眼淚。


    失去親眷的感覺,他也體會過,當年明德帝駕崩,他也一樣很難受,心裏一陣陣難過,眼眶卻幹澀的流不出眼淚。


    後來郭昭的親眷將屍體帶迴了家鄉,顧陌辭特地派了幾個工部的人過去修墳墓,囑咐他們一定要仔細,要挑一塊好的墳地。


    “這兩起事件出現的太莫名其妙,禁軍這麽多,卻無一人能抓到兇手,”顧複落下手中黑子,吃了顧陌辭的一顆白子,“你有什麽想法?”


    “高義為人磊落,且十分忠心,殺他的理由隻有一個——他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顧陌辭落下白子,“但是殺郭昭的原因我實在想不通,他隻是一個禦醫,從未參與過政事。”


    “你有懷疑是誰?”顧複說道,將黑子下在兩顆白子之間,“南巷離義王府近麽?”


    顧陌辭輕輕嗯了一聲:“不算遠,但我在那裏布了眼線,沒有異常。”


    “除了顧源,我想不到還有誰,”顧複的手頓了一頓,不太肯定道,“會不會是太後?”


    顧陌辭不置可否:“清寧寺也有我的眼線。”


    言下之意就是顧陌辭沒收到消息,太後沒有其他動作。


    顧複不再說話,一邊暗想一邊下棋。


    他是攝政王,縱觀朝堂,他並未發現哪些臣子有不軌之心,可除了顧源,除了太後,除了大臣,還有哪些人會有動皇位的心思?


    確實,百姓中不乏想篡位的人,可這些人一旦有動作,絕不會瞞過禁軍和樂輕顏留下的暗衛的眼睛。


    敵在暗我在明的情況,非常讓人不安。


    “最近你身邊多跟些人,沒事也不要出宮,”顧複皺眉道,“肇事之人沒抓出來之前,荊都不太平。”


    顧陌辭應下了:“好,我出宮就去將軍府待著,絕不會出事。”


    顧複忽然被哽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皇兄,”顧陌辭忽然道,“過去這麽久了,你也應該放下了,你那王府空置那麽久,什麽時候才能熱鬧些?”


    他時不時就在顧複麵前秀一秀自己和樂輕顏,除了有炫耀的成分在,他更想勾起顧複心中對情愛的渴望。


    顧複嘴上說不想做攝政王,想撂擔子,事實上他一直盡心盡力,從未讓他為某件事擔憂過。


    顧陌辭想,顧複似乎在用繁忙掩蓋自己內心那些撓人的思念,就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


    偶爾看到顧複發呆,或者看他獨自一人迴冷清的攝政王府,顧陌辭心裏都會很不是滋味。


    “我沒有催你的意思,隻是希望你把目光放寬一些,遇見喜歡的姑娘就娶了,不要過這麽冷清的日子,”顧陌辭笑道,“咱老顧家出的起百金聘禮。”


    顧複手裏的棋子執了很久,好一會兒才落下,在棋盤上發出清脆響聲:“好,我會留意的。”


    顧陌辭笑著點頭,夜沉突然從外麵走了進來,手上還拿了一封信:“陛下,戎狄殘羽糾合了一匹軍馬,北邊境打起仗了。”


    北邊境。


    此地黃沙彌漫,春夏季尤為幹燥,風一吹過就揚起一陣塵土,稍微吸一口氣就能嚐到黃土的味道。


    蘇暮一臉黃泥,泥巴甚至粘住了她的頭發,厚重的頭盔戴在頭上尤為吃力,她趴在草甸上借著一人高的草隱藏身形,一動不動。


    “將軍,什麽時候動手?”她低聲道。


    樂輕顏沒比她好到哪裏去,他一身泥土,就連臉上都被沾上了濕潤的黃泥,看上去有些狼狽。


    “不急。”他道。


    數十日前,一夥戎狄人闖進北邊境軍營,他們砍傷了大半戰馬,還掠奪了不少軍糧,樂輕顏領著一路人疾追而去,結果被人引進了草原,還迷了路。


    一行人靠著草地中的野兔草鹿才活到了現在,也不知是天佑東祁還是怎樣,樂輕顏居然誤打誤撞地摸到了戎狄人的軍營。


    樂輕顏趁著深夜在附近打探過,戎狄王手裏確實隻剩下殘兵敗將,他新組建的軍隊裏也沒多少經驗老道的人,大部分都是從沒上過戰場的青年小夥。


    他早就想找機會把他們一鍋端了,隻可惜一直沒有門路——既然現在讓他找到這個地方,那他就不能空著手走。


    “看見那頭鹿了麽?”樂輕顏指著一頭被四個人抬著的鹿道。


    蘇暮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道:“那鹿有什麽不一樣的?”


    “那是一頭公鹿,”樂輕顏輕聲道,“在戎狄人眼中,鹿肉是一種極其美味卻十分稀有的食物,戎狄男子以獵得公鹿為榮,當族中有一名男子獵到公鹿,所有族人都會為他慶祝歡唿,並圍著烤鹿的篝火跳舞。”


    “今晚會很混亂,是我們下手的好時機,”樂輕顏扭頭看了看周圍疲累不堪的士兵,道,“現在所有人原地休息,攢好精神,今晚必須一擊得手。”


    “戎狄王的頭,必須在今晚留下。”


    眾人不說話,隻用行動迴答了樂輕顏。


    夜幕降臨,白天還算暖和的草原上溫度忽然下降,躲在草裏的士兵們睜大眼睛看著前方,涼風也不能對他們造成影響。


    一團篝火自空地上燃起,兩個分叉的樹枝上架上兩根粗壯樹枝,一頭洗淨剝皮的鹿被橫放在樹枝上,公鹿的頭被安在篝火前,威武的鹿角高高指天,顯示出了這頭公鹿生前的勇猛。


    一群戎狄人手牽著手圍著篝火開始載歌載舞,男女老少皆有,每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樂師吹著簫管勾著琴弦,充滿戎狄特色的音樂緩緩流出,直擊在場每個人的耳膜,尤其是飄進了草叢中士兵的耳裏。


    “過去。”樂輕顏輕聲道。


    借著歌聲與樂器聲,還有夜風吹過時搖晃的草,一行人慢慢匍匐行進,一直到了主帳之後。


    樂輕顏抽出一把短刃,將營帳劃開一個口子,眯著眼睛往營帳內看。


    這一看,他的背後突然沁出一股冷汗:“都退出去,營帳裏沒有人。”


    他過來之前已經看過篝火周圍,那裏並沒有戎狄王,況且,據他近日的觀察來看,每天這個時候都是戎狄王看書的時間,按理來說,他現在應該在帳中才對。


    他能保證自己帶人過來時沒被發現,那戎狄王又是怎麽知道他的動作的?


    樂輕顏來不及多想,帶著人往迴撤。


    就在此時,原本載歌載舞的人們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從燃著的篝火旁撿起一根帶火的木棍,不要命般朝樂輕顏等人揮舞走近。


    “快走。”樂輕顏喝道,一行人拔出腰間佩劍,一邊揮動一邊往外突圍。


    蘇暮一劍打偏一根打來的木棍,對著樂輕顏低聲道:“有奸細。”


    樂輕顏嗯一聲,專心帶著人往外突圍。


    都是同患難共生死的兄弟,樂輕顏實在不知道該去懷疑哪一個,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懷疑誰都是在傷對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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