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浣依和幽醴來到梟府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寅時,火紅的燈籠和燭火將整個梟府還映照在一片紅火的世界裏,隻是這景象和寂靜的氛圍倒是不太相稱,整個梟府仿佛陷入過度熱鬧後的疲累之中,聲息都隱匿起來,隻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小依,你怎麽看?”經過一路上這許久的時間,幽醴的傷勢已經恢複了一些,臉色也沒有之前那麽慘白了。


    此刻他和浣依兩個人正站在梟府門前不遠處一棵高大鬆樹的枝幹上眺望整個梟府內的情景,借著鬆樹茂密的葉子,幽醴和浣依可以放心觀察。


    “不知道,總是感覺有些不對勁。”浣依眺望著,若說這個時辰大家都睡了沒動靜她相信,但是平靜的連個守衛都沒有她才不會信呢。


    浣依有種獵人布置好籠子等著獵物上鉤的感覺,而毫無疑問的是她和幽醴就是這場捕獵雙方中的獵物。


    “我進去看看,”浣依說著一個翻身下了樹,梟雄那個老狐狸會將陷阱設置地如此明顯,唯一說得通的就是他是故意這麽做的,他知道她一定會來,所以早已經開席,就等著浣依“入座”了。


    從反麵來說,若是浣依不來的話,那她就再也不可能見到浣軒月了,她唯一的弟弟。


    這樣叫浣依怎能不著急?


    幽醴看浣依下去連忙也下樹來,跟在浣依身後準備一同進梟府去。


    “不行,你不能跟我進去。”浣依一把攔住,“裏麵不知道什麽情況,你就這樣跟進去的話萬一也被抓了怎麽辦?”


    “小依,怎麽這個時候你還擔心這些有的沒的,趕快進去就軒月要緊。”


    “可是……”浣依還想要勸來著,卻被幽醴出聲打斷,“你覺得我能放心看你一人進去救軒月嗎?再說,我早把軒月當做親弟弟看待,他出事了我怎麽可能不管?”


    浣依執拗不過,加上時間緊迫,馬上天就要亮了,天亮了她是沒事,可軒月就說不定了。


    咬咬牙,浣依隻好勉強同意,和幽醴一起從後門圍牆處翻身進府。


    梟府四處靜悄悄的,浣依憑著記憶沿著迴廊前進,那天胡大夫走後她也沒閑著,既然梟雄“邀請”她來府中養傷,那她自然是不用幹活的,閑下來的時間她也沒有浪費,就在梟府中四處走走,一路上竟也沒有人攔她,等幾圈下來,從後門進來的這條路她已然印在腦子裏了。


    之前已經看過,府中連個守衛都沒有,加上浣依認得路,一路上走得倒是極為順暢,很快她就差不多要走到她在梟府中的住處。


    一路上幽醴跟在浣依身後,她嬌小的身子就映在他的眼底,路過轉角的時候她總會停下來先是警惕得查看一番,確定沒人發現他們之後才會小心的繞過去,見她一臉認真小心的模樣,不知什麽時候,幽醴竟看癡了,連浣依突然停下來的動作都沒發現。


    一個著急刹住腳步,差點就撞上去,緩了緩氣息,幽醴湊近去看發生了什麽事。


    停住步子幽醴才聽見,距離他和浣依差不多十米的地方傳來了極其微弱的唿吸聲,隻不過那聲音實在微弱,且拖得很長,可以聽出來那人定是受到了很重的傷。


    浣依靜靜觀察著,偏偏這個時候月亮被烏雲擋住了,看不清十米處的那人到底是誰。


    手上微光閃現,等那光滅掉時浣依手中已經多出了一根銀杵,弓著身子一點點靠近,除了身影移動,步子放輕到不見聲音,幽醴跟在她身後也準備好隨時抽出“水之劍”應戰。


    走到四五米的時候,月亮依舊不見出來,那人在黑暗中卻急促地咳了起來,似乎是傷勢發作了,浣依聽著聲音,蒼老的聲音中有些沙啞,很是耳熟。


    幽醴聽見聲音也準備現出長劍,浣依卻伸手將他攔住,


    “等等”,浣依皺著眉靠近,那個聲音分外熟悉,不久前她還聽到來著。


    黑暗中那個人影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翻個身,隻是顯然他沒成功,連帶著又咳了一聲,


    這一下浣依徹底確定此刻躺在黑暗角落裏喘息的就是這兩天一來一直為她診治手臂的胡大夫。


    浣依立馬上前扶起蜷縮在牆角的老人,“胡大夫,您怎麽在這裏?”


    等扶起胡大夫之後,浣依才看清楚,胡大夫周身都是深深的鞭痕,有些已經到達皮開肉綻的地步,後背也早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這些鞭痕就像是血紅色的蚯蚓,在胡大夫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一直延伸到臉上。


    胡大夫年至花甲,還怎能承受這樣的折磨?一番下來已經是氣息奄奄,不僅開口說不了話,就連眼睛都打不開。


    浣依眉頭皺得更緊了,一番思慮過後,隻見她將手伸出來,又將剛剛掏出銀杵的尖利部分對準腕部就想要割下去,。


    “你幹什麽!”幽醴大驚,上前一步趕忙握住銀杵,“你瘋了!”


    “你放開,我要救他!”浣依著急地大吼,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幽醴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浣依這個樣子,自從她的父母被殺之後浣依很多時候就像是一個木頭人,沒有很明顯的情緒變化,就算有的時候他把她惹生氣了,她也會拚命忍著,讓他總有一種她想要刻意去忽視他的感覺,為著這樣的感覺他還曾經很苦惱。


    可是現在她居然為了一個陌生人這樣著急?!


    幽醴刹那間愣住了,他不懂。


    “他是大夫,他救過我!”見幽醴還不放手,浣依解釋到。


    聞言幽醴才收迴一臉錯愕,不過依舊沒有放手的意思,“你要救他可以,我來救,不管什麽時候,不管什麽情況,我都不允許你傷害自己。”


    浣依這才平靜下來,收迴手中的銀杵,幽醴上前半跪在胡大夫身前,從他手上發出幽藍色的光慢慢包圍胡大夫。


    不多會兒,胡大夫身上的光漸漸熄滅,直直胡大夫胸前的最後一點光散去幽醴才抽迴手來,浣依扶著胡大夫靠著牆根躺下,胡大夫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胡大夫,胡大夫?”浣依擺著手留神細看胡大夫的反應。


    “胡大夫,是誰將你打成這樣的?”


    胡大夫眼睛半開半眯,暈暈乎乎,看起來還是很虛弱,靠著牆麵又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好一些。


    看見是浣依,胡大夫在看看滿身的傷痕,知道是她救了自己,渾濁的目光微動,嘴巴張了張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少頃,終於還是開口道,“是老爺,老爺命人審問浣軒月,他受了很重的傷,很危險。”


    浣依急忙追問,“您見過我弟弟?他在哪裏?!”


    “之前他受了酷刑,老爺讓老夫替他診治,剛剛被太子的人帶走了。”胡大夫歎著氣,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惹上麻煩,但或許當初安排他同時給浣依和浣軒月診治的時候梟雄就已經把他算上去了,末了也沒有打算放過他。


    若不是他們準備殺人滅口的時候太子殿下的人及時趕到,他這條老命早就保不住了,太子殿下的人一來就要帶走浣軒月,那些毒打浣軒月的守衛害怕事情暴露就和他們起了衝突,他這才趁亂逃出來。


    沒想到他摸爬滾打地來到這裏,正好遇到浣依,又被她救了一命,他在膽小,在謹慎,事到如今都沒有繼續隱瞞下去的必要。


    浣依一聽太子殿下心中一驚,禦風葬是如何知道浣軒月的?


    細思一番之後,將胡大夫托付給幽醴,起身準備朝著攬月閣的方向去。


    “小依”幽醴在身後急切喊著,“你就這樣過去嗎?”


    “沒辦法,該來的總躲不掉!”浣依偏頭笑著,神色卻有些淒慘。


    她傷了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帶走她弟弟,意味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可是我不允許你這樣一個人過去!”幽醴大吼,要不是扶著胡大夫他就要衝上前去攔著浣依。


    “你不能去!”


    “為什麽?如果是為了狐族和蛟子兩族,我可以不做這個太子,我也可以放棄蛟王的位置!”


    “不行!而且我希望你能把胡大夫安地送出府,”


    “小依,你有危險我沒辦法視而不見!”幽醴不懂,為什麽到這個時候她還在為別人考慮?


    “幽醴,就當我拜托你!”一字一句說出來,浣依加重了語氣。


    聞言幽醴一愣,繼而憤懣地歎著氣,雙拳握得死死的,他以為隻要他堅持就能讓浣依改變決定,但沒想到浣依這般堅持,她背對著幽醴,小小的身軀,仿佛一堵城牆,傲然佇立,莫名讓人不禁仰望。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樣的浣依,幽醴一時間竟然產生了難以堅持的感覺,就像是浣依的心意,難以扭轉。靠著他的手臂,胡大夫終是因為傷勢過重,再一次陷入昏迷。


    “幽醴,你知道嗎?關心我的人總是因為我受傷,父親母親是這樣,胡大夫也是這樣,如果不是我,一個花甲老人何苦承受這些!”


    “這不是你的錯!”幽醴歎著氣,一抬頭卻見浣依的肩頭竟在微微顫抖。


    冰涼的秋風中,心裏的某一角被化開,滋生出苦澀又溫柔的感覺,十年裏他都不曾看見她哭泣,卻沒想到十年裏她的第一次哭泣,竟是在這裏,為一個老人。


    浣依啊浣依,這樣的你,如何叫我不愛,又如何叫我不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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