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恪遂揚長而去,悠然信步入了江夏府邸。


    諸葛瑾正於庭中沏茶而飲,見諸葛恪入內,諸葛瑾正巧舉起一樽,一飲而盡,隨即問道:“恪兒,朱恆可管束住了?”


    “迴稟父親,朱恆已經被孩兒監視了,隻是,孩兒有一事不解。”諸葛恪上前,拱手半躬身而言道。


    “你盡管說來。”


    “父親不救巴陵在先,遲緩報信在後,如今又扣押了陸遜手下的得力戰將,若是陸遜向陛下報告,父親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這為父也不是沒有考慮,隻是,朱恆來了江夏,明擺著來找我討說法,如今巴陵長沙皆已失守,即便是為父賠罪也無濟於事,相反,經此一舉,陸遜懷恨在心,日後必有清算。”諸葛瑾沉思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孩兒覺得不是...”諸葛恪靜靜說道,“父親位居大將軍,乃是吳之大將軍,陸遜即便是坐擁兵權,也不敢和父親明爭,父親關禁朱恆,乃是為了牽動陛下吧?”


    諸葛瑾聽了,心頭一顫,猛然抬頭看向站著的兒子,心中暗暗發怵,連忙問道:“孩兒,你說下去。”


    “從何說起?”


    “為父我為何要牽動陛下?”諸葛瑾提示道。


    諸葛恪思索一陣,開始在諸葛瑾麵前踱步徘徊,細細一想,心中思路大抵清晰,於是娓娓道來著說:“父親此時最為焦慮之事,並不是吳軍能否攻克荊南,也不是巴陵,長沙是否失守,父親真正憂慮的,還是陸遜。陸遜此時執掌三軍將印,以都督之名號令三軍,於荊南殺入蜀軍腹地,但世人都知吳軍軍力傾頹,很少有拿出十萬以上的軍隊出來征戰,而在這個時候,陸遜卻坐擁七萬八人西討,甚至,算是防備各處的守軍,兵力不下於十萬,或許,父親前段日子前往建業,正是向陛下闡明此事吧?”


    聽完兒子的描述,諸葛瑾內心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哀傷,他麵色有些猙獰地苦笑道:“恪兒,你說的不錯,為父老了,很多事情也確實該向你交代一下了,實際上,吳國的軍力,作為老人,我最為清楚,自保有餘,出而不足,這一次西討,陸遜調用了東南沿海的環海軍衛,很少有人知道這支軍隊的存在,也沒有任何一個大都督有直接權力去調動他們,這支軍隊,一直都是陛下手中的王牌。”


    “所以父親擔心,陛下將舉國之力都交付給陸遜之後,陸遜心生不軌,會圖謀篡逆?”諸葛恪問道。


    “那倒不是,陸遜對吳國還是一心一意的,為父堅信這一點,隻是,蜀軍並非是等閑之輩,他陸遜也不是周郎,三足鼎立而不是群雄爭霸,陛下年幼繼任,秉承父兄,於朝中根基本就不穩,故而陛下才會留出一支王牌,任自己可隨時調動,無論是周郎,呂蒙,或是陸遜,他們的能力都是無可厚非的強悍,算為天下名將亦是綽綽有餘,但他們都傲啊,傲的沒邊,周郎在時,千方百計奪迴荊州,欲與蜀軍開戰,呂蒙更是圖害了關羽父子,而今,陸遜也開始伐蜀,那蜀軍豈是昔日之蜀軍?我吳國國力並不富碩,民生百姓本就疾苦,怎能奈得他陸遜消耗?


    陛下若是真地將軍隊都交給了陸遜,陸遜勢必會以舉國之力進攻荊州,還引司馬懿出山,在此情形之下,即便是打下了荊州又如何?那司馬懿還能讓咱們貪到便宜嗎?”


    “父親,這話言過了吧,陸遜也不是等閑之輩,昔日夷陵一把大火,也曾打得劉備落荒而逃,前番激戰江南,也抵達住了蜀軍的進攻啊。”諸葛恪繼而說道。


    “孩兒,日後有一天你能明白,事實上,為父此番的做法還是為了陸遜好...”諸葛瑾苦笑著說。


    “還請父親明示!”


    諸葛恪聽入了迷,趕緊屈身一拜。


    “孩兒啊,為父深知你天資聰穎,剛剛一語就點破了為父的心思,不錯,為父就是要借這些事情引出陛下,可你知為何?父親侍奉陛下多年,年複一年,曆經數任大都督,見證了吳國的興衰成敗,根據我對陛下的觀察,陛下不是一個願意信任別人的皇帝,尤其是武將,曾經,周郎抗命出兵巴陵,欲奪迴荊州,陛下聞之大怒,連夜要見周郎,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自此以後,周瑜不再有進兵的思想,反而是病的越發嚴重。”


    “父親的意思是,陛下實際上並不想打?”諸葛恪恍然抬頭,眼睛發亮地問道。78中文最快 手機端:


    “不錯,陛下是一個極其衝動而理智的人,衝動在他可以很快對某一件事因情緒做出決定,理智在他很快就能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誤。”


    而事實上,孫權就是這麽一個人,前一秒還能搗鼓著是否罷兵言和,後一秒就能拔出尚方寶劍和你死戰到底。


    性格的多變導致一個人決策的變化性,如今的荊南戰事,已持續數日,孫權的思想,也早已經發生了轉變。


    建業。


    陸抗帶著陸遜的囑咐,倉促邁入了建業城內,一路朝著皇宮奔去,見過太監,送了禮,總算進至宮內。


    孫權聽說陸抗來了,於是在興仁宮見陸抗。


    陸抗趕至興仁宮,快步入內,隻見宮內光線昏暗,冷冷清清,孫權於正心一龍椅上正坐,一左一右兩個宮女輕輕搖著扇子。


    “末將陸抗,參見陛下!”


    陸抗上前一步,單膝跪拜道。


    “平身平身。”孫權開口問道,“陸抗啊,你此行,可是有你爹的緊急軍報?”


    “迴稟陛下,父親此行托孩兒來,是為了懇求陛下,削去諸葛瑾的官職,另派賢才接管江夏,出兵收複巴陵長沙二地。”


    實際上,巴陵和長沙失守,陸家軍南進的消息建業城內早有風聲,而諸葛瑾和陸遜的做法孫權也早有耳聞,隻是沒想到,陸遜在這個時候如此迅速地派自己的兒子迴來申請罷撤諸葛瑾。


    “啊,陸抗啊,為何要突然罷撤諸葛瑾啊,你父親有何高見?”孫權故作疑惑,詢問道。


    “陛下,諸葛瑾他見巴陵而補救,蜀軍得以長驅直入,如今已經占領了長沙,焚毀我軍糧草萬擔,家父在前線,星夜進攻荊州,眼看著成效明顯,而諸葛瑾卻在後方,亂我軍心!貽誤戰機,按兵不動,作壁上觀啊,陛下!”陸抗越說越激動,漲得滿臉通紅。


    “哈哈哈...陸抗啊,這話,是陸遜的措辭吧。”孫權聽了,不僅沒有絲毫氣憤,反而顯得有些悠然,看的陸抗有些迷怔。


    “陛下,如果不處理諸葛瑾,那麽家父進攻荊州的計劃將會被全盤打亂!”陸抗開啟苦苦哀求模式,開始打感情牌,“家父為了替陛下奪迴荊州,日夜操勞,茶不思飯不想,每每三更還不得以入眠,就連睡覺的時候,也在不停地默念第二日的軍情調動...”


    “孤問你,陸遜可拿下了零陵?”孫權驟然開口,直接打斷了陸抗的發言。


    “原本零陵已經唾手可得,已如盤中之物,但被那關索拖住,蜀軍大隊前來支援,我軍隻能暫緩進攻。”


    “那孤再問你,蜀軍進攻巴陵,陸遜可有何應對?”


    “家父...家父命末將前來向陛下稟報,懇求陛下下旨命令江夏守軍南下收複巴陵,長沙。”


    “陸遜手上有多少人馬?”


    “約八萬之餘。”陸抗答道,他還不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把自己,和陸遜送入一個十分不利的局麵。


    “進攻零陵征用了多少士兵?”


    “一萬,以孫茂為將。”陸抗十分耿直地答完了所有問題。


    一番詢問已畢,孫權長歎一口氣,抿著嘴看向陸抗,一個迷茫的少年將軍,念及此處,孫權還是換換開口說道:“陸抗啊,孤,不能罷撤諸葛瑾,諸葛瑾是孤的老師之一,對孤恩慧重大,對吳國貢獻巨大,功勳顯著,故而,孤不能罷撤諸葛瑾,相反,陸遜手上有著八萬軍士,為何不北上奪迴長沙和巴陵呢?據孤所知,陸家軍還不過萬人而已。”


    “陛下....何意?”陸抗已經意識到孫權的態度變化了,似乎冥冥之中,孫權知道了一切,但卻一點都不想去動諸葛瑾,“家父也是想徹底打下荊南四地,完成大業。”


    “大業?陸遜要完成的是他的大業還是吳國的大業?”孫權的語氣逐漸強硬起來。78中文更新最快 電腦端:


    “自然是吳國的大業....”陸抗答道,他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兩手手心已經變得潤濕起來,“家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和國家呀!”


    “陸遜是否知道,蜀將羅憲已經將荊州八成以上的兵馬調向武陵,零陵一線,準備和我軍決戰?”


    “迴陛下,家父知道,並也開始集結軍士,準備和蜀軍決戰,但在這個時候,諸葛瑾擁兵自重,使得我軍後院起火,此時糧草供給也已斷絕....”陸抗慌忙解釋道,但哪成想,這恰恰犯了孫權的大忌。


    孫權此時的笑容早已經飛的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惡狠狠地盯著陸抗,以一股責備的口氣問道:“陸抗,你父親連一個陸家軍都收拾不了,怎麽跟蜀軍決戰?若是他連後方都穩固不了,如何能夠帶兵打仗?連巴陵都失守了,他竟然還派你來這裏向孤報信,指派孤下旨令江夏出兵?她為何不能自己動動嘴命令手下去奪迴巴陵?!”


    陸抗已經聽出了話裏的意思,自己剛剛的一席話,在孫權眼裏,不是陸遜決心有多大,有多麽忠誠,而是陸遜的托辭罷了,陸抗心裏暗道不好,趕緊解釋道:“陛下,我軍正積極備戰,準備和蜀軍做最後的殊死一戰,若是成了,荊州皆歸吳地!故而無暇顧及巴陵。”


    孫權心中甚是不悅,他一拍龍椅,大喝道:“陸抗!你迴去告訴陸遜,命令他立刻撤出桂陽,奪迴巴陵,屯三軍於巴陵休整,同時,將兵權交付於諸葛瑾!”


    “陛下!不可啊!”


    陸抗聽了,大驚失色,“撲通”一下子就跪下了,連連叩首道,“陛下,不可啊,諸葛瑾乃是朝廷罪人,家父一心一意隻為陛下啊!陛下!”


    “究竟是誰擁兵自重,這還需要孤給你分析嗎?諸葛瑾三萬兵力,還要出兵南下,若是魏兵突然襲擊江夏如何是好?陸遜,坐擁八萬精兵,非但不出兵,此時還有閑暇命你來蠱惑孤罷撤諸葛瑾?”孫權越說越氣憤。


    但孫權知道,他並不是氣這個,他真正氣的,還是陸抗的那一句,要和蜀軍決戰到底,縱觀曆史,孫權一直都是一個心懷野心的皇帝,他並非不想得天下,相反,孫權發動了許多次北伐,但皆草草了事,這根本體現出的,不是孫權的軟弱,而是孫權敬小慎微的性子。


    陸抗說要決戰,而孫權知道陸遜是真的拿著吳國的全部家底在拚命,要知道蜀軍的增援源源不斷,吳軍可是動了老本了,即便是勝了,元氣大傷,若是被魏兵順勢吞並了也無可厚非,能打下荊州固然是好,但要是得付出舉國之代價,孫權絕不會幹這錘子買賣的。


    這個時候他也不得不承認,昔日同意陸遜的進兵,真的隻是一時興起,覺得陸遜的計劃很恢宏,很大氣,很有深謀遠慮,僅此而已。


    但一旦真正打起來,孫權見識了蜀軍的緊急調動能力,見識到了荊州難以攻下的現實,他立刻變了思想,在這個時候,諸葛瑾又特意找到了孫權,向他從頭至尾講述了當兵權過於集中的危害,若是陸遜一個衝動,將吳國數年來之心血毀於一旦,那麽吳國將再無爭霸可能,不僅如此,諸葛瑾還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一下吳國土地上,人民生活的如何如何辛苦,男要參軍,女要耕地,戰亂不已,百姓們已經負擔不起了。


    孫權聽了,很是傷感一時的,他可是個“好皇帝”,怎麽能因為自己的擴張心態就苦了百姓呢?


    這也就是孫權心理變化的由來。


    此時,陸抗的到來,將孫權心中的情緒激化到了極點,終於,孫權下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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