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照在河麵上,這是釣得大魚的好兆頭。


    尋常時日,紀先生皆是在此獨自垂釣,因為他起的甚早,故而鮮有人作伴,但今日不同。


    李沉舟仍是鬥笠蓑衣,他也手持著一根木杆,一根細線垂入水中,原來他早早的地離開屋子,便是來這裏釣魚。


    紀先生卻沒有幾分欣喜,他像一位老朋友一般默不吭聲地坐到了李沉舟身側,將魚餌掛在鉤上,然後將其拋出,“撲通”沉入水中。


    李沉舟鬥笠戴的很低,瞧不見他的麵容,隻能聽見他低沉的唿吸聲。


    垂釣本就不該過多交談,切記不可高聲言語,會驚走了魚兒,也會亂了心緒,但他們二人顯然有比這還重要的事情。


    紀先生顯示開了口,道:“你無心垂釣,還在這裏裝模作樣,是給我看的?”


    原來那李沉舟的魚鉤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沒有掛魚餌,他隻是在等著紀先生罷了。


    李沉舟道:“不愧是先生,沉舟隻是想和你談談。”


    “嗯?哼,你倒還聰明。”李先生如是說著,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那魚線。


    李沉舟又道:“歸家的學子靴子上會有泥土跟雪籽,會沾染在台階上,三一也不會立馬清掃,山道太幹淨了。”


    紀先生皺眉道:“哪有如何?”


    李沉舟答道:“我去課堂看過,書冊擺放整齊,席塌椅凳更是羅列有序,想必朝露書院已經休課有些時日了。”


    “不錯。”紀先生猛地一拉鉤,一條咬鉤的小魚兒脫水而出,隻是它太小了,還不夠一人的份,便也就將它放了去。


    “你昨晚讓我閉口不談,便是讓我與你在山下交談,我思來想去也似乎隻有這長河堤岸最是適宜。”


    紀先生苦笑著點了點頭,他從館子裏掏出一隻小蚯蚓,將其交給李沉舟,道:“足夠聰明,但準備的不夠妥當。”


    李沉舟低頭接過,苦笑道:“那定是趕不上先生的。看這情形,他們是已經來拜見過先生了?”


    紀先生抿口一笑,道:“拜見二字未免太高看紀某了,隻有學生才會拜見先生,他們不是我的學生。”


    李沉舟瞧著魚餌忽上忽下,屏息了片刻,終是恢複了平靜,似是有一隻魚兒竄鉤而過,未曾理財李沉舟的吊鉤。


    “魚兒沒有咬鉤。”李沉舟喃喃道,語氣頗為失望。


    紀先生探手扶住李沉舟的釣竿,為其調整持竿的角度,他說道:“聰明的魚兒自然不會咬鉤,但若是垂釣者思緒不穩,也會被那魚兒戲耍。”


    李沉舟有些感悟,縱使是紀先生單手助他持杆,也是平穩得緊,他似乎能通過釣竿與魚線,感觸到河麵波濤的律動。


    李沉舟道:“他們可有威脅先生?”


    紀先生不語,卻是又有一隻魚兒要咬鉤了,李沉舟趕忙閉上嘴。這垂釣最忌諱心急,但紀先生多年的資曆,不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他一直觀望著,觀望著那鉤子完全沉下去,那便是魚兒將那魚餌全部吞入腹中,也是那魚鉤刺入它的血肉,如此它也便逃脫不得了。


    又是一條魚,紀先生麵露喜色,他已經好久沒有釣著這麽大的魚了,或許是今天心情愉悅,也或者是終於說出了深藏的話語。他將那肥魚撞進魚簍,道:“一條魚足夠了,人,莫要貪心。”


    這魚是釣著了,可二人的話還沒有說完,紀先生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得快些。”


    李沉舟張顧四周,萬籟俱靜。他問道:“可有周霽的音訊?”


    紀先生望向遠方的暖陽,搖了搖頭。他自是知道周霽去了何處,他也聽周霽講過一些關於不周山的事情,當然這涉及到了九天。他裝作渾然不知,這才避世教了這麽些年書,直到周霽領著李沉舟踏上朝露書院,他就知道周霽要去哪裏,生死已經無關乎重要,因為周霽找到了新的種子,同時他也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教書生涯就要戛然而止。


    紀先生沉思了許久,這才開了口道:“甄道長死了,我猜到你會來找我,他們也不難猜到。李沉舟,你是聰明人,你知道的,他們隨時可以殺了你,為什麽留著你,你有想過嗎?”


    李沉舟一愣,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他一直以為自己僥幸逃生是巧合,但聽得紀先生這麽一說,他才恍然大悟,無數的巧合之下或許便是有另一層原因。


    李沉舟道:“莫不是他們遵循其天道,我的命數還沒到。”


    紀先生輕哼一聲,說道:“你信那玩意?”


    李沉舟搖了搖頭。


    紀先生又道:“這才是周霽挑中的人。”


    這算得上是一句誇讚,可李沉舟卻絲毫沒有感到驕傲,而是一股無形的壓力、重擔。


    李沉舟道:“我需要先生幫助我,那些追殺我們至此的家夥是九天的爪牙,我要去找到他們。”


    “你說的是萬仞千機?”紀先生低聲道。


    李沉舟點頭。


    紀先生又道:“他們也不過是一些小羅羅,你找到他們並無意義,或者說你找到誰都沒有意義。”


    “那我該如何?請先生明示。”


    紀先生擺了擺手,這世道該如何,又有幾個人說的明白?大多數都還在渾渾噩噩額地接受命運安排。


    “沉舟,欲破蒼穹,先得立於天地。你現在莽撞行事,隻會白送了性命,你可清楚?”


    話音未落,隻聽得三一的唿喊,是叫他們二人迴書院的,說是又來了客人。這客人是誰,自不必多言,李沉舟心裏清楚,紀先生亦然,三一卻什麽都不知道,他還在抱怨他們倆人垂釣,卻隻弄到這一條魚呢。


    紀先生摸摸他的小腦袋,眼光裏滿是疼愛,他又無比清楚,三一與朝露書院皆危在旦夕。


    在迴山的路上,紀先生忽然說道:“三一,你想過離開書院嗎?”


    三一身子一顫,步子也停了,轉頭來他便淚眼朦朧了,他低聲道:“先生,你是嫌棄學生笨嗎?”


    紀先生有些動容,他搖了搖頭。三一這孩子打小在書院長大,真要他就此裏去,也不知道他能否安然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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