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區,在黃沙漫漫下,氛圍已經劍拔弩張。


    南秋河把劍杵在沙子裏,一手搭在劍首上,一手叉著腰,右腳尖繞過左腳點著沙麵,好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唯獨那被黃沙吹紅了的眼眶讓他隻剩下了強撐後的狼狽。


    他眯著眼抬頭看看這不知是哪個天才想出來才建在門匾上的大牛頭,掃了圈大牛頭底下站著的一群沙漢子。對麵一圈是好幾方勢力,各個披掛著最底下一根肋骨都遮不住的小毛馬甲,不是鼻子裏穿孔就是耳朵邊打銀圈,要給他一句話概括——沒個像正常人樣的。


    他已經在這站了有兩刻鍾的時間了,對方隻是一臉兇神惡煞的杵在那,圍著中間一把雕著牛首的座椅,也不打也不說話,剩他在這被黃沙吹得淚流滿麵,簡直是煎熬。


    “哎南詩吟,你眼睛疼不?”他低頭垂眼去找南詩吟,發現本該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南詩吟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了他身後,“好家夥啊,你合著拿我擋沙子是吧?”


    南詩吟瞪了他一眼,沒張嘴也沒出聲,但好像在說:“沒拿你當傻子,不錯了。”


    南秋河扭迴了頭,對著那群沙漢子清了清嗓子,剛張開嘴準備再說話,“呸!”他把吹進嘴的沙子吐出去,高喝道:“我再說一遍!我們家堂主說了,隻要諸位願意止戈,我們欠諸位的,定雙倍償還!但諸位要是——呸,他奶奶個腿兒的這風什麽毛病!但諸位要是執意要與我拂雪堂為敵,那也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南秋河南門主,拂雪堂欠的可不是一家兩家,而且撈了我們半年的錢,兩倍賠償就想草草了事?”


    南秋河聞聲,發現一個高出自己一個腦袋,身子是自己兩倍寬的巨漢,拖著把大鉞從一側緩緩走過來。這人一臉橫肉,臉側一道猙獰傷疤,看樣子還縫過針線,如蜈蚣一樣匍匐。他鼻子穿個圓環,嘴圈稀碎胡茬,輕而易舉的撕下在身上如短披風似的衣服,一屁股蹬在那中間的牛首座椅上。


    可南秋河很分明的聽到了那座椅好死不死的呻吟了一聲。


    南秋河站直了身子,但仍然叉著腰搭著劍,揚揚下巴,“這位,怎麽稱唿?”


    “牛衝天。”


    “……”南秋河迴身跟南詩吟對了一眼,以為自己耳朵裏進了沙子聽岔了。


    “那……這位牛衝天大兄弟,你們想怎麽解決?”


    “三角區往西這邊,一直是我們卡著來往商隊,給錢我們就行個方便。可拂雪堂這半年,我們方便是給夠了,你們錢卻沒到位,手底下幾千個弟兄幾千張口,損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利益,兩倍賠償……”他搖了搖頭,突然把大鉞往沙地裏一攮,剩下那長柄晃晃歪歪扭個不停,“得十倍!”


    這給南秋河聽笑了,“拂雪堂願意賠償,是看在那點稀薄情分上,跟你們講講道義。獅子大開口,你們不會真拿自己當人物了吧?”


    南秋河眉眼陰鷙,最後一句話露出狠風來,身後的打手聞聲拔劍,與對麵那一群“牛頭馬麵”對峙開。那牛衝天見狀,也曉得此事沒法善了,撐著膝蓋從座椅上站起來,一拔大鉞橫過自己頭頂往前這麽一揮。


    僵持快三刻鍾的局勢,終於燃起了硝煙。


    南秋河歪了歪脖子,擰著手腕拔出長劍,剛準備迴頭跟南詩吟商量商量怎麽分工,那暴力丫頭手下的打手已經扣上麵罩,各個拎著錘子衝了出去,還又掀了他一嘴沙子。


    “你這手底下的人怎麽不聽套呢?”他前嘴剛說完,後頭自己的人也扣上麵罩拿著劍殺了出去,全然不把他這個門主往眼裏擱,“……”


    南詩吟右手攥著鎖鏈,悠甩著鐵錘,而後猛地一鬆手,緊緊抓住左手的鐵錘,靠著那飛衝出去的鐵錘把自己帶飛了起來。小小個頭卻身如輕燕,一扭腰一甩胳膊,瞄準了底下的一人狠狠砸去。


    黃沙濺起兩丈高,似乎摻了些腦漿迸飛出來,連聲慘叫也沒有,人已經如熟透的西瓜被一錘開了瓢。牛衝天真如老牛般鼻孔猛猛出氣,拖著大鉞就向那可能都不到自己大胯的小不點丫頭殺去。


    南秋河右手持劍在沙麵上劃開一道長痕,奔至牛衝天身側一挑塵沙,趁對方捂著眼難受的瞬間,對著他腰部狠狠劈過一劍。可這一劍如砍在石頭上,沒有血肉綻開的聲音,甚至迸出來清泠脆響。


    他這定睛去,才發現一劍僅僅隻劃開了他那一點糙如老牛的外皮。


    牛衝天眨巴著流出淚光的紅眼,麵上一兇,大鉞高高舉起直直向著南秋河腦袋劈去,對方步子油滑側身一閃閉了去,倒是把沙子砍出個大裂,兩側的沙子又慢慢滾了進去,漸漸把裂口填補好。


    南秋河轉身一躍,長劍交替隻左手,右手攀住對方肩膀,借力將整個身子懸空倒起,用雙腳交錯鉗住對方脖子,而後腰部發力猛地一甩,愣是將對方扳倒在地上。


    他迅速從把身子從有些發燙的沙麵拔出,腳底一旋直接騎在了躺著的牛衝天身上,剛想用劍抵住對方脖子,不料對方兩個小腿一撐,腰部猛地一抬,直接把自己頂了出去。


    南秋河半蹲著身子把倆腳印拖出倆大長痕才穩住身子,剛準備再衝上去,卻見對方雙手握鉞柄,逆時針左一揮挑右一揮挑,把地麵的浮沙全部揚了起來。


    “(袖子擋麵)你他娘的,好的不學!”南秋河斥罵一聲,後退著身子拉開距離,觀察著局勢,發現自己跟南詩吟手底下的人已經把那群“牛頭馬麵”收拾的差不多了,有的甚至已經叉著胳膊杵在那看戲了。


    丟人!


    牛衝天用刀刃貼著沙麵,向右側斜挑而起,最後揚出塵沙,而後右手握把一旋,左手接握鉞柄,自右側向左側旋身連續揮刀,刀光如滿月接連浮現。


    南秋河搓著牙,鼻子一抽氣,腳底掀起塵沙就迎了上去。他閉上眼,憑著腦子裏的記憶往前奔去,而後卡著位置突然一個滑鏟,正好避開牛衝天對準他腦門橫來的一記攻勢,隨即手掌一拍地麵借力騰起,旋身又砍在方才砍過一劍的腰部。


    他俯身避過腦袋後頭劈來的鉞刃,左手環住對方的腰,腳底一蹬又繞著對方轉了大半圈,同時右手裏的長劍再一次命中同一處位置。


    他就這般在大鉞一招一式間躲閃,又一次次砍向同一個位置,直到那腰部的裂口愈來愈大,慢慢溢出血珠,又慢慢淌出血流,南秋河饒到對方身後,對準了他的膕窩狠狠一腳過去。


    牛衝天膝蓋砰然砸在沙地上,硬是砸下去一個凹坑,捂著右腰的傷口剛還準備掙紮起身,抬眼就見那自己蹲著都比她高的小不點悠著鐵錘直直衝來,而後……他感到自己下巴猛一下鑽心的疼,整個腦子頓時嗡鳴,耳道裏有些發癢,似乎是留了血,最後雙眼一黑,倒地不醒了。


    他再抬眼時,整個外界與他似乎隔離了開,耳朵裏糊糊囔囔,總感覺還有碎渣子——可能是幹了的碎血塊。他試圖動彈四肢,發現手腳全被束縛起來,漸漸感覺到了胸腹貼著什麽冰涼的東西,睜開眼才模糊看到是白石黑紋的地麵。


    “堂主,就是這東西攛掇三角區內勢力結盟,敵對我拂雪堂。”南秋河一邊說著,一邊撥拉著自己的頭發,抖出一地沙子。


    昭卿靠著身子睨著階底下被裹成蠶蛹似的人,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梅花扶手,一句話不說,儼然又是四鼎樓裏的溟滓大人。


    而扶手上,一隻白狐乖巧坐在上麵,舔舐自己的前爪。昭卿把手翻過去,白狐很通性地踩在她手上,而後順著她胳膊爬到她右肩,而後繞過她後頸,頂著腦袋蹭了蹭她臉,便乖乖窩在了她左肩。


    南秋河瞅她不出聲,自己又覺得空氣幹澀,咳了幾聲,掃了眼一向無言無語的南詩吟,隻能一腳踹在牛衝天屁股上,“你自己說。”


    牛衝天眼球裏還衝著血絲,看上去格外嚇人。他艱難抬起腦袋,把後頸擠出三四條“丘壑”,使勁擠著眼好歹看清了殿階上那睥睨著自己的女人,先是怔了一下,而後突然掙紮躁動,想開口說話,結果下巴傳來的劇痛又讓他險些暈厥過去。


    南秋河見狀,頗有些燥意地把劍插在他腦袋邊,大理石地麵倏然被鑿出個痕,順著紋理嘎嘎蔓延開裂縫,“老實點!”他剛說完,突然覺得腦門頂上一陣寒意,抬起腦袋才看見南昭卿正冷冷盯著自己。


    他一時有些不解,視線下移才掃見地麵上那被自己鑿出的裂縫,趕忙把劍拔了出來,還帶出些碎石塊,滾了幾圈後停歇。他訕笑著,不自覺退了幾步,心道:“完了個大蛋!”


    南昭卿放下了腿,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再一步一步向著南秋河走去。鞋跟與大理石地麵清脆又沉重的碰擊聲,一下一下撞在他南秋河已經快窒息的心髒上。但南昭卿什麽都沒做,隻是到他身前時,淡淡開口,“迴頭找人修修,錢從你底下扣。”


    隨而她半蹲下身子,聽著躺著那人糊糊囔囔不知道到底在說什麽,僅僅能憑斷出說的是兩個字。她看向南詩吟,對方會意走過來彎著身子,認真聽了半晌,最後堅定道:“南姐。”


    南姐?這一片的人不是叫她“溟滓大人”就是叫她“堂主”,真正知道她姓南的隻有南秋河跟南詩吟。那這人?


    昭卿讓南秋河把他拎起來,待對方臉麵完全露出後,她憑借著他這一臉新疤舊疤還有錯位的下巴,有些不可思議地出聲問道:“牛衝天?”


    誒不錯,這位牛衝天是當年嶽崖學府與昭卿同屆的後院武生,幾年前武舉落榜,一直西行,落草為寇。


    南秋河一驚,“堂主您怎麽知道他叫這龜名兒?”


    南昭卿沒理會南秋河,隻是想著當年的霍先生,在後院傳授他們武藝,想讓他們參軍入伍開疆拓土。結果這人就學了身打家劫舍的本領,反倒跑這兒占山為王當起匪來了。


    她淡淡道:“叫我說你什麽好呢?”


    牛衝天又是一陣糊囔,這次連南詩吟也聽不出他在說什麽了。昭卿讓南秋河給他鬆綁,讓下人取了紙筆來扔給牛衝天。對方伏在地上,攥筆的手跟雞爪子一樣,歪歪扭扭的在紙上寫了一堆鬼畫符。


    南秋河取過他寫的東西遞給昭卿時掃了一眼,五官都瞬間皺縮了。昭卿拿來一看,直接歎了口氣——這一張東西就是拿給算命老道去也看不懂了。


    南昭卿轉身向殿階上走去,“給他拖下去,找堂裏的大夫治治吧。什麽時候能說話了,什麽時候再給我弄迴來。”


    南風吟得令,小小身軀直接一手擒住牛衝天身上捆綁的麻繩,真的給他拖出去了。昭卿扶著額頭,看了眼還在殿裏的南秋河,“主殿後頭的主峰北麵,應該有幾個人,去幫我把他們請來。”


    南秋河也得令,嗖一下竄了出去。昭卿靠著背,卻聽見殿外後山上一陣雞鴨亂叫群鳥啼鳴,落葉樹杈嘩嘩作響,再過會兒,南秋河帶著幾個人,捆著四個“外來者”迴來了,“這幾個人腳手還挺快,得虧是我出馬,不然還真逮不著他們!”


    他摸了摸鼻子,“還得是您啊堂主,這些人什麽時候摸上來的,手底下的人一點都沒察覺,我看他們是吃得太飽太安閑了,欠收拾——”他嘴裏突然灌了陣寒風,這才瞧見他家的堂主蹙了眉。


    “怎,怎麽了堂主?”


    “我不是讓你,把他們請迴來麽?”


    “是,是啊,這不是給您,(加重語氣)請迴來了嗎?”


    南昭卿仰起腦袋吸了口氣,揉著眉心道:“把南秋河給我扔出去。”


    “哎?哎不是啊堂主,堂主——”底下的人真的是把他架著扔出去的,在台階上滾了好幾圈,十分狼狽的在殿外護衛們嫌棄的目光下爬了起來。


    南秋河“請”迴來的,是四隻“燕子”。昭卿讓人給他們鬆了綁,又叫來五把座椅,一張茶幾,讓人沏了茶,也不在寶座上端架子,跟他們坐成了一圈,“幾位跟了我一路,也是舟車勞頓,辛苦了。”


    四隻燕子差點把嘴裏的茶齊齊刷噴彼此臉上——他們自詡自己的跟蹤是神鬼不知,萬沒想到從沒跳出對方的股掌中。


    四人平日都不善言談,更別提是絕色當前。他們你瞅我我覷你,正能矮個子裏拔高,頂出個人客氣道:“堂主大人說笑了,我們隻是呃,盡職責行事,談不上辛苦二字。”


    “(笑問)貴府府主的意思?”


    “是,是的。”


    “你們府主近來可好?”


    “還,還可以吧……不過我們離開京師前,府主他被那皇帝封,封了侯爺?”他見夥伴們點了頭,“嗯對,封了侯爺。”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醉吳鉤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淮楊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淮楊枝並收藏醉吳鉤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