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川府海平灣


    一艘商船正破開海浪向著東海上的島礁進發,商船很大,長近十丈,寬三丈有餘,船上有三層樓,船艙下是水密隔艙,在龍骨與船底板的基礎上固定抱粱肋骨和隔艙板,在分類儲放貨物的同時,也極大保證了商船海上航行的安全性。


    而晏乾生與安求客,此刻就在這商船上。


    晏乾生得到燕子消息,昨夜逃竄的幾個“叛軍”已被捉拿,連同幾個“細作”一起,將被押送迴京,了事交差。這讓晏乾生更確定了對方的障眼之術,認定真正的細作將要乘船逃離蕭宋。


    七年前晏家水師並無全部戰死,苟活下來的,有些在水師營裏吃悶委屈,有些則退出行伍當了商船貨工,暗地做著眼線。


    晏乾生與安求客全仰仗身為勞工的晏家舊兵,借其身子不適作為親戚代工的由頭,這才混上了船。


    晏乾生打上船就一直在觀察船上的所有人,船上六七十人,去掉十八名貨工,剩下的士兵,看起來是那麽正常,卻又那麽不正常。


    而安求客,打上了船就在吐,這邊吐兩口噎噎嗓,晃蕩兩步到那邊接著吐。當初在江上他沒感覺,一到海上他才知道自己快把七魂六魄全暈掉了。


    晏乾生看著站在船頭的軍官,軍官旁邊總站著一個親衛,底下的士兵們偶爾會湊上去報些什麽,但軍官從未說話,都是擺了擺手作罷。


    “哎小兄弟,今早那些貨物多虧你們,到了那邊還得有勞你們幫忙卸貨啊!”來的是個士兵,端著碗清水遞到了晏乾生麵前。晏乾生接過碗,看著他把手裏另一碗水端給了其他貨工。


    晏乾生掃向甲板上散落在各角的其餘勞工各個分了碗清水,將手裏的碗沿貼在唇邊喝了一口。


    安求客還趴在船攔吐個不停,感覺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便轉腦袋去看,見是個士兵端著水對自己笑道:“你這暈船也太嚴重了,喝口水壓壓吧。”他順了口氣,勉強一笑,挑三揀四問道:“有酒嗎?有酒效果更好。”


    士兵暗暗白他一眼,麵上賠笑道:“酒水都在長官那呢!湊活湊活喝吧。”


    安求客無奈接過碗來而後,“嘔……”


    士兵見他吐了一碗,心裏嫌棄得不行,但手上還是給他端了碗新的。結果對方接過去又吐了一碗。


    晏乾生把這幕看得一清二楚,一來出於本能的關心,二來又怕他繼續丟人現眼,想去照看他一二。不料他半步沒邁腦袋先一暈,扶著額角甩了甩頭,眼簾卻有些睜不開,視線開始模糊。


    他打下恍惚的目光望著手裏的碗,碗裏剩下的清水隨著他身子一起搖晃,而後他眼中天地顛倒打旋,直直栽倒在了甲板上。碗脫離他手,翹著碗底轉開了幾圈,將水潑了出去,最後停在了晏乾生慢慢發黑的視線中。


    不止晏乾生,這船上所有的勞工,坐著的像軟麵癱倒睡如死豬,站著的像蔫麵條落進碗躺得安詳。安求客吐了兩碗感覺好多了,他撐著那士兵的肩膀對他慚愧一笑,無意迴頭一掃,見原本站著的人頭莫名都不見了。


    那士兵見他兩碗水一口沒喝,現在還更清醒了,正準備手刀對著他脖頸子來一下,不料海浪撞上船舷,讓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搖了個晃。


    安求客看清了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勞工,結果剛壓下的暈感跟著商船這一晃又湧了上來,他轉過身去抬手指著那正準備手刀自己的士兵,瞪大眼還想說些什麽,下一秒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


    “哎嗨嗨輕點輕點嗷!嘶……”安求客被人五花大綁扔進了船艙,他像隻蚯蚓蛄蛹著,而後翻了個身子看著門外的士兵,“不是,我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為什麽綁我們?”


    那士兵輕蔑道:“不是細作就是叛徒,別以為裝成貨工我們就可以蒙混過關!等到京城伏誅吧!”


    “哎不是——”安求客的餘話被關上的艙門夾斷。他帶著滿心疑竇掃著烏漆嘛黑的艙室,往左邊靠靠,是一箱箱貨物,往右邊貼貼,是些其他被關到這間艙室的勞工,聽他們的鼻息聲,應該是還昏睡著。


    他暈船吐到身子有些發虛,靠著貨箱定了定氣息,憑著感覺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繼續靠著,靜下來察覺身旁還有個人,借著他鼻息斷出了他身份。


    安求客:“呦,這麽巧,關都能關一間。”


    晏乾生在黑暗裏白了眼被五花大綁卻依舊樂觀的安求客。可安求客卻自動屏蔽了他的無語,繼續問道:“我說這怎麽迴事?咱不是來追查細作叛徒的嗎,怎麽查著查著自己成了?”


    晏乾生恪守脾性地沒搭他話茬,安求客也習以為常地繼續碎嘴:“按剛剛那崽種說的,他們好像已經知道細作跟叛軍混在船上,那我們還費什麽勁?”他掙了掙被綁著的手腕,“還挺緊,這不是自家人捉自家人嗎……”


    一直沒開口的晏乾生突然道:“船轉向了。”


    安求客一愣,“啊?”


    “向北去了。”這是他跟著他爹在海上練出來的方向感。


    “什,什麽?”


    晏乾生鼻息重了些,“你是不是耳朵好?能不能聽出貨箱裏裝了多少東西,又都裝了什麽東西?”


    安求客:“你壓一壓唿吸,試試能不能敲響貨箱外壁,我盡量分辨。”


    晏乾生曲著膝用後跟把自己往上蹬了蹬,使勁用後背綁著的手試圖敲擊箱壁,可被綁的太死,力矩不夠,根本發不出聲響。他泄了口氣,生無可戀似的側過來身子,用起了腦袋。


    安求客:“(讚歎)哇,好頭!”


    “(低斥)好好聽你的!”


    “啊啊啊好好好,別吵別吵……”安求客閉了眼,自己也憋了口氣,至此這間船艙裏的一塵一埃全憑他一張耳來定奪。他自動將那昏睡著的勞工的唿吸聲隔開,而後順著晏乾生腦袋的敲擊聲,通過物體間的聲音傳導,開始侵入貨箱。


    安求客:“(喃喃)糧食……糧食……還是糧食……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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