桎幹掌心的繚繞起煙霧,而後越凝越實,待極勝的那一刻,把手掌拍在地麵上。無數條鎖鏈插入大地之中,似虯根般微微隆起,又像蚯蚓,向著江楚蠕動而去,至其腳下瞬間破土而出。


    鐵索似囚籠般要縛困住江楚,可他比泥鰍還滑,精準的掐著每一根鎖鏈間的縫隙,遊魚般躲閃於其中。


    桎幹左手再次凝出詭異綠煙,握在右臂之上,江楚周身的鎖鏈瞬間一分為十,直接將那為數不多的縫隙給全部堵死,猶如深海中的海草蔓繞糾纏不清。


    隻聽見“砰”一聲,那如海草纏繞的牢籠突然被橫腰斬斷,鎖鏈劈裏啪啦一陣摔落在地。桎幹眯細了眼,“果真有些本事。”


    桎幹長鏈一甩,鎖鏈瞬間似飛花綻開,從四麵八方似白羽離弦一般,在空中劃破十多條綠痕,筆直衝著江楚腦袋刺去。


    江楚反手握劍,手臂下垂,劍身貼著右臂,指撫長劍。劍勢在長劍上不斷積蓄,周身的浮塵與隔年碎枯葉開始繞著飛旋,地麵都隱隱有些震動。


    蛇頭般的鎖鏈在把江楚腦袋砸碎的前一刻,後者手中長劍再次翻轉,提劍順勢斜揮,長劍上積攢的劍勢終於迸發而出,五六道劍罡旋繞斬出,與那條條鎖鏈相衝撞。


    天地頓時一霎白,猶如死寂般沉寂,下一秒,兩股力量相碰的交匯點,頓時炸開強大的氣波,勁風將兩側的黑瓦都掀飛幾塊,兩頭那縛網的鎖鏈晃了又晃。


    江楚杵著劍,昂首垂眸睥著桎幹:“我聽聞‘晦祟’都是些神明不理,鬼怪不睬的孤魂,靠著些巫蠱之術苟活在這世間。可歎天地之廣,江海之闊,卻沒有你們的容身之地,如今又要為主子而喪命,很可悲不是麽?”


    桎幹緊了緊拳頭,正想再次進攻,就聽見那安靜許久的鎖鏈“鍾罩”突然有了異動。再細聽,裏麵卻響起鎖鏈根根被斬斷的聲音,那“鍾罩”周圍頓時卷起濃煙,裏麵不時閃爍著金石碰撞的花火。


    “桎幹,我說過,‘晦祟’還不是你猖狂的資本。”


    京枕橋完好無損的站在原地,而鎖鏈鍾罩已經被他斬得七零八碎,他把扇子往身前一扔,扇子竟然離奇的飛旋在他身邊,“不是想知道我是誰麽……”


    京枕橋周遭突然卷起風旋,袖子隨風搖曳,露出手臂上奇異的白玉色紋路。紋路不斷攀爬,在其胸前刻畫成唯美又神秘的圖案,又順著脖子蔓上了臉。雙眼間白玉色流光不斷閃動。


    京枕橋身形一閃,原地突然化出三道白玉光影,拖曳著流光向著桎幹直衝而去。


    京枕橋:“倒玉壺!”


    桎幹瞳孔一縮,在身前喚出綠色鎖鏈欲將光影縛困,可沒想到光影忽然發虛震動,直接讓條條鎖鏈穿體而過,揮舞著拳頭而來。


    桎幹立馬在身前抽出十根鎖鏈捆綁著盾,與那三道光影揮來的拳頭撞了個結實,白玉色氣旋瞬間炸裂開,直接震碎了桎幹的盾,將其震退五米。桎幹剛穩住身形,突覺腦後一涼,身形一閃避開,留了個黑影在原地。


    京枕橋一腿掃空,身形再次一閃,留下一道白色影子化成光團匯聚在折扇上。桎幹凝成人形,明銳察覺到破空襲來的京枕橋,左手一攤,無數鎖鏈頓時束成一根長棍架住了那揮來的扇子,正好對上京枕橋那泛著白玉流光的眼。


    “玉華承影?!”桎幹嘴角陰冷,死死盯著京枕橋,卻突然察覺覺兩側憑空凝現白色光影,唿嘯而來。


    他身形再次化為黑煙向後撤去十米遠,浮著身子盯著前麵那馮虛禦風的京枕橋,方才那兩道光影化作熒輝飄迴他身後隱隱浮現的白玉光環中。


    當年江湖“玉華門”之首,一流中位——承影,京枕橋。


    殺佰站在瓦簷上皺著眉頭,想起廬山塔樓那一夜,突然有些後怕。要那夜真打了起來,可能死的不是京枕橋。桎幹瞄了眼房簷上的殺佰:“殺佰,看戲看夠了沒!”


    “桎幹大人還需要別人幫忙麽?”殺佰抱著手把腳翹在卷尾上,就這麽站著看著桎幹,“我家大人說了,隻需要幫你攔阻就好。其他的,拂雪堂一概不管。”


    桎幹抽了抽嘴,他突然覺得拂雪封鎖的街道不是堵住了京枕橋的生路,而是堵住了他的生路。他看向京枕橋跟黎江楚,“你們不會以為我們的準備僅此而已吧?”


    京枕橋勾了勾嘴角:“拭目以待。”


    他話音剛落,耳邊突然響起如泉水汩汩而湧,又似溪流般溫柔的連綿聲。他憑著感覺微微歪頭,下一秒卻見一道音波自他眼角掠過,直直將牆劈出道裂痕。


    京枕橋念頭一動,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向著聲音的來源繞去。


    出招者懸浮空中五指撩撥四弦,金色弦意向著其身前的虛空不斷波去,卻未探到任何跡象,隻覺身後勁風襲來,便立馬轉身後撤,避開京枕橋一扇的同時四指掃弦。


    京枕橋將折扇旋擲出,與斬來的金色弦意轟在了一起,結果迴到手裏的時候,隻剩一個幾根沒斷完的扇骨了。


    而同時,江楚那邊突然察覺身後有東西向著他飛速襲來,他步移身旋,幾道流光貼著他身子劃過。又是一道白光,自江楚耳邊梭去,削斷了他一縷頭發,那白光被江楚在眼中慢放了數倍,看清了其為何物——鳳湖鏢。


    “呦,居然能躲過本小姐的鳳湖鏢,不錯啊。之前沒在江湖上見過你呀,把你的名字給本小姐報上來!”鳳秋儀落在卷尾上拍了拍手,叉著腰趾高氣昂道。


    “禦氣為火,挑手為鳳,沉手為凰。鳳姑娘,久仰。”


    “你認得我?也是,本小姐的名號,江湖上誰不知道!”鳳秋儀拍了拍胳膊,“不過呢,認識本小姐也沒用,該打還是得打。”


    京枕橋落迴江楚身邊,看了眼卷尾上的鳳秋儀,又看了眼落在桎幹身邊的香蘼,一個二流下,一個二流中。


    京枕橋:“二位姑娘可要想清楚。動了手,可遠不止是與玉華門為敵這麽簡單。”


    “奉主之命,隻能得罪了。”香蘼繃緊了手指,撫在她那春風阮上,緊盯著京枕橋手上的動作。隻見他把那幾根扇骨托在手裏震了個稀碎。他伸開手臂一振,一把白玉骨扇直直從袖袍裏滑出,被他握在手中。


    桎幹眉頭愈發凝重起來,“(暗暗咬牙)玲瓏百骨扇……”


    江楚站在京枕橋身邊,輕聲道:“香蘼和鳳秋儀交給我就好。”


    桎幹氣焰已經全部褪去了,鳳秋儀與香蘼連同他自己加起來,也未必是跨階層抗衡一流的資本,再加上旁邊那個似乎一直留著手的黎江楚……


    香蘼和桎幹對了一眼,手指一撥,金色弦波橫斬而出。桎幹左手一揮,萬千鎖鏈破土而出,又再次鑽進地麵,往往複複拔山倒樹而去。


    對麵那二人相視一眼,各自一動念頭。京枕橋腳踏玉虛步,身子與光影相同變幻莫測,時隱時現。江楚借風而動,身子後傾,腳底一旋,避開那弦波揮劍而去,然而下一秒。


    本來好好的街道突然變成了流玉杳杳的萬丈懸崖,他腳下刹不住身形,直接栽了下去。


    群鳥翱飛,鬆鶴棲崖,古柏飛懸,藤蔓掛牽。這一切真實到不能再真實,但江楚很清楚,這是“桐語”特有的弦音幻境。


    他在空中調好身姿,借著流雲向著崖壁俯衝,手中銅劍猛然鑿進崖壁,下劃出長長一線,穩住了身形。


    四下頓寂,隻有他的鼻息蕩在這天塹中。江楚凝視著嫋霧下的深淵,敏銳的直覺讓他心跳莫名加快。突然,一道金芒筆直蕩來,而同時,江楚耳畔響起一聲鳳鳴。


    這幻境裏,竟將鳳秋儀一起納了進來,她內力運轉,高喝一聲“鳳火影!”而後其身形突然開始閃動,在空中留下道道火鳳影痕,無數飛鏢染上烈火自四麵八方襲來。


    江楚先是背貼岩壁,將從崖底掃來的金色弦波避過。而後翻身在崖壁上找到方寸立足之處,劍花挽轉,劍光在身旁劃出道道殘影,如屏盾將攜火的飛鏢全部彈出,空中頓時如煙火般四散絢爛。


    被蹦飛的飛鏢將崖壁上的岩石樹木斬斷,零散的斷枝碎石跌落崖底,難見形影。倏忽又是三道金芒斬來,江楚剛欲作反應,腦袋頂上又有三道金芒唿嘯而來。


    他雙腳一蹬岩壁,順勢拔出劍,借力浮空,其手中斬出道道金色劍罡,與金色弦波對衝。江楚向著深淵俯衝而去,避開著上下蕩來的弦意,也躲著鳳秋儀擲出的飛鏢。他也不知道俯衝了多久,可這深淵怎麽都不見底,隻有從不停歇的弦意不厭其煩。


    他開始懷疑這幻境裏的天塹根本沒有底,隻有在這之間打轉的自己。直到他看到了崖壁那被自己鑿出來的劍孔,證實了他的想法。


    鳳秋儀:“別掙紮了,這弦音幻境,你出不去的。”


    江楚找了棵歪脖子老鬆樹站了上去,對鳳秋儀道:“鳳莊主當年也是起於國破山河的豪俠,與戍邊將士共挽山河,如今鳳姑娘卻要與平遼勢力聯手,豈非讓令尊寒心?”


    鳳秋儀:“少來這套!若不是當年我爹非要救這破江山,我娘也不會重傷,更不會被青鬆山莊趁虛而入丟了性命!”鳳秋儀眉頭染了怒氣,身子暫懸於半空,隻見她之間夾著的飛鏢不斷積蓄攻勢,日光下一道火風自其身後隱隱浮現,鳳聲高鳴於長空。


    “秋鳳鳴!”


    而她積蓄攻勢之時,幻境中的弦波還在不斷斬來。江楚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了上下而來的弦意,不成想那兩道弦意撞在一起,虛空竟有隱隱震開縫隙的樣子。


    難道是“解鈴還須係鈴人”?


    江楚看了眼鳳秋儀身後凝實的火鳳,又看了眼身子底下與頭頂上那兩麵夾擊而來的弦波。


    鳳秋儀手中飛鏢奮力一擲,身後的火鳳俯掠而下。可江楚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向自己俯掠來的火鳳,待上下弦波臨門,他身形突然瞬閃,讓道道弦意不斷相撞,聲如玉盤破碎般,動蕩了周圍的幻境,條條細縫不斷相接連。


    而就是這時,江楚指扶長劍,氣流旋聚其上不斷震顫。江楚揮臂一甩,劍鋒直指鳳湖鏢,一道白光如箭矢般空破而出。


    一劍貫長空!


    白光一線,直直直接震碎了飛鏢,貫穿了那火鳳的腦袋,高昂的啼鳴聲瞬間成了幾聲嗚咽,在鳳秋儀驚惶跳動的瞳孔中消散而去。而與此同時,幻境的裂縫被江楚一劍徹底撕裂開來,開始崩潰。


    幻境外,阮聲戛然而止。香蘼突然被金綹春風阮反饋的力道振開了手指,弦說斷就斷了一根。而卷尾上的鳳秋儀驀然受力倒衝,栽了下來,被香蘼閃身接住。


    江楚看著香蘼警惕的眼,掃了眼她那斷了弦的阮:“這城西有家上弦不錯的老人家,姑娘可以去試試。就此收手,二位還有選擇生死的權利。”說完他便不再管她們,偏頭看向了京枕橋的戰局。


    香蘼和鳳秋儀對了一眼,一個不服氣地抱著胳膊扭過腦袋,一個抱著阮乖乖站在了一邊。


    六道光影如白玉流星劃過虛空般,交錯開相繼撞向桎幹。


    桎幹揮舞綠色鎖鏈一一抵擋,六道光影卻突然分散開,隻見京枕橋自其中心突現,衝著他腦袋就是臨門一腳。


    京枕橋見桎幹反應不慢,將鐵鏈盡數纏縛腦門前,擋住攻擊,便念頭一動,六道光影再次在他身前匯聚為一,白玉線條勾畫成圓形結陣,最後聚於手中的玲瓏百骨扇中。


    “意逍遙!”


    隻見京枕橋手臂自下而上揮揚,將百骨扇徑直飛旋而出,氣力與骨扇瞬間如船帆破浪般拱翻起地基石麵,拖著絢爛光尾滾衝向桎幹。後者倆腿一蹬猛地後撤,手掌一拍地麵,綠色鎖鏈絞在一起,似蛟龍出般凝成綠色蛇頭,與唿嘯來的折扇正麵相撞。


    兩色分明的光柱瞬間在場上炸開,白玉流光與詭異綠霧一時間在場上糾纏不清,叫人不甚分明。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醉吳鉤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淮楊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淮楊枝並收藏醉吳鉤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