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地宮的兩位?


    藏在不遠處聽聞慕秋人言語的小乞丐輕蹙了眉頭,心下一時疑竇重重。那第一層貪海的邪靈明明為幽冥之主時定塵所滅,他手下這些居然不知情,竟疑是旁人所為,也是蹊蹺。


    巨蝠怪扇了扇黢黑雙翼,帶起的風讓爐火燃得更旺。


    一旁的慕秋人吸著嘴中的東西似乎並不順味兒,厭棄地唾了一口:“呸!這中州翼族手下的人,腦子真難吃,無怪乎各個笨得像豬一樣!”


    聞言,單靈夕身形一晃,腳下不穩險些絆倒。身邊人眼明手快,一把將她帶進了懷裏。


    中州翼族?明月母親的氏族,會不會是救女心切的明母不慎落入慕秋人手中……


    “不是她!”男人輕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慰。


    單靈夕呆愣了片刻,雖無言語交流,卻沒來由地信了。


    這邊廂,慕秋人莫名發了一通脾氣,忽而迴頭問身後的婢女:“釧兒,藍九霄是不是將那人繪了畫像,已通傳到各域了?”


    釧兒顫巍巍應了一聲“是”。


    “快去取來給本域主瞧瞧!”慕秋人興衝衝地搓了搓手:“從來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真正神秘得緊!”


    那婢女轉身入了雅閣,不一會兒取出一幅素紙丹青,展卷恭敬放在慕秋人麵前。


    悲海域主低頭左右上下對著婢子手中繪像認真打量了一番,似要將那卷紙看出花兒來。良久,輕嗤一聲道:“原來,傳聞中的三十六重大羅天主竟是這般模樣,比本域主可是差遠了!”說完,大手一揮,將那畫直接拍出去老遠。


    單靈夕心跳一滯,腦海中猶如萬鼓齊鳴,又似有滔天巨浪狂襲而來,滿心滿眼都變成了那人的名字——他來了,他來了嗎……一時間,無數不知名的情緒湧上,漲得胸口又悶又疼,是畏懼,亦或埋怨,連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被慕秋人拋棄的畫卷如飛絮般晃悠悠搖出數米,最後停滯在青年男女腳下。一陣夜風吹過,揉皺了薄薄卷紙,竟帶出一縷淺淺墨香。白衣華發、一襲素衣,略帶病色的書生躍然紙上,麵龐清臒、目光幽涼,雖不是他,卻自有一種熟悉味道……


    單靈夕猛一抬頭,呆呆地望著身旁的人,腦海裏一片空白。她忽而憶起白日裏那六六怪所說的話,不覺自嘲一笑。無巧不成書,天香閣的宴會場上果真讓她撞見了一、兩個老熟人、老相好……


    而此刻,那人也迴望著她,眸中霜華盡數斂去,繾綣情意浮現,竟也光彩動人,暗韻沉香。


    “喲!”不遠處的慕秋人卻忽然拍腿大笑起來。待笑夠了,抬手指著赤紅梁柱後深藏的那抹白色,裂出一口大黃牙道:“原來,藍九霄那廝的丹青竟如此糟糕。這畫與本人相較,難看多了!”


    白衣書生執著身邊人的手,自逆光處現身,融融月色在他麵龐灑下一層寒霜,竟帶些如夢似幻的誘人。


    單靈夕一言不發,放肆盯著這張陌生的臉,從眉目眼鼻至下頜輪廓,一點點、一絲絲,想要滲透那人皮相,尋找縫隙鑽入他的靈魂深處,探個究竟……可是到後來,最先倉惶逃掉的卻是自己。


    他已經不屬於她了,她還在奢求什麽?


    慕秋人乍見從梁柱後走出的青年男女,以及束縛二人的玄色鐵鏈,雙目一凜,臉色微變。而後緩緩起身,皮笑肉不笑:“陸帝尊大駕蒞臨十八地宮,也不遣人支會一聲,倒教慕某失迎了!”


    書生灼熱的眼卻看也不看他,隻徑自瞧著微微垂頭思索、表情九轉的女子,半晌啟唇道:“本座入幽冥界,隻為兩件事,既與十八地宮無甚幹係,自不必驚擾舊部!”


    聞言,身邊人低垂的眉眼幾乎擠作了一團。


    “哦?”慕秋人一改前時吊兒郎當的囂張性子,謹慎而客氣道:“不知帝尊所為何事,可有吾等效勞之處?”


    書生眼觀著心上人糾結模樣,終究低歎一聲,伸手撫了撫她纖弱脊背,轉而望向慕秋人,清冷迴了一句:“不過為了尋兩個人和一件物什,現下業已尋迴一人,些許小事,便不勞慕域主費心了!隻不過……”他頓了片刻,緩緩言道:“本座既已答允她,要救下天香閣仙門百家之人,自然不會食言,不知慕域主是否願意行個方便?”


    單靈夕心中如有擂鼓金鳴,一時七上八下,難以平複:他說,幽冥地宮有昔日舊部,難道因此才幻作了這副皮相。而之前與七海域主結下仇怨,千裏迢迢尋的難道是——自己、盞虛上神和……河圖洛書?


    慕秋人飄逸的長發襯著一副粗糙麵相,在月光與燭火輝映下奇醜無比,但他話語卻是直接而爽快:“既是陸帝尊所請,慕某不敢不從。仙門百家之人,帝尊帶走便了!”他姿態擺得極低,又笑得恭敬而謙卑,倒真正像個禮數周的:“但大婆邏紫塬宮已傳下上諭,單姑娘乃我幽冥界廣聖真君心儀之人,不日將入主重冥殿。慕某在此鬥膽請帝尊高抬貴手,莫要為難於她,亦算了昔日大戰時與二聖的同袍之情。”


    男人卻並未理會悲海域主的一番懇切言辭,反而低頭輕聲喚著身邊的人:“靈兒,慕域主要本座放了你。你答應,還是不答應?”他的語氣明明是詢問,唇角亦含著溫柔笑意,雙眼卻如劍鋒利,教人不敢直視。


    “我……我不知道!”單靈夕一時心亂如麻,疑惑、煩悶、懼怕、逃避種種情緒自見著他後,部瘋狂地從胸腔中湧了出來……那些她不願提及的前塵往事,譬如分離前他說的讓她心碎的話語,被人生生剔去脊骨的苦痛和驚懼,這幾日的亡命天涯,皆如早已撒播在心靈陰暗處的種子,瞬間生長出粗壯藤蔓,將她所有麵對好友時的冷靜自持和豁達開朗統統粉碎殆盡:“我不想同你迴須彌山,也不想待在這裏!”她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還帶了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昔日的瀟灑隨性也瞬間消失了太半:“我想迴家了,我很累……”


    聞言,即便九州傾塌、山河破碎也絲毫不會受其擾的人難得的蹙了一迴眉:“寶貝兒!”他抬手溫柔撥開了擋住她眼簾的一縷發絲,更加緩和了語氣:“今夜我們哪兒也不去,你好好休息一晚,想睡多久睡多久,我陪著你!”


    “不,我不用你陪!”麵容髒汙的乞丐倔強地搖了搖頭,似木偶般自言自語說著:“你有需要照顧的人,我也有。我還要帶聖盈他們離開這裏呢。我不要在這裏休息,不能休息!”


    “單靈夕!你想食言?”男人冷硬的心第一次叫囂著疼痛,連臉色也變得難看,他一雙大手一把鉗住她的纖肩,第一次直唿她的名姓,雙眼中滿是怒氣:“你適才答應過本座什麽?你若敢反悔,本座便教這些人死無屍……”


    小乞丐錯愕的抬頭看著眼前幾乎要暴走的男人,是啊!適才她答應過什麽——他若救一人出大悲鎮,她則相陪一日,直到償清為止!


    然而,她答應的,不過是個陌生人,根本不是大羅天主。她不願意再陪著他了……既如此,她要反悔!


    小乞丐忽而嘴角一揚,望向數步開外曾食髓吸骨的悲海域主慕秋人燦然一笑:“慕域主,我並不認識他!”她停頓片刻,目光沉靜堅定,啟唇悠悠續道:“你若此番能救得我脫身,他日相見,廣聖王必有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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