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趙睿很快就穩住了心神。


    不說他不了解參加科舉需要掌握的那些知識,即便是了解,他也不會參加,要知道,按照曆史軌跡,大宋都要完蛋了好伐,仕途有毛好發展的,有那時間,還不如好好想想將來的日子該怎麽應對呢。


    他想了想,將祠堂裏的兩箱銀子搬出來,對管家說道:“你先將銀子放起來,我需要時再找你拿。那個宋風義在前廳了是吧,我過去瞧瞧……”


    見老管家張了張嘴,明顯還有話想說,趙睿擺了擺手,“不用擔心,他壞不了我名聲。”


    老管家這才放下心來,搬起兩箱子銀子,朝中院走去,走路虎虎生風,一點都不像老人家的樣子。


    趙睿都看直了眼,他奶奶的,古人的力氣都這麽大嗎?多大歲數了都……


    滿腹無語。


    此時,宋風義正在前院客廳裏喝茶。


    宋風義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或許是因為生活落魄的緣故,他的身材很瘦,顴骨高聳,眼睛深陷,身上的儒士服穿在身上就像是裹著一具骷髏,且已經破的不成樣子,有好幾處地方都打著補丁。


    但即使如此落魄,其喝起茶來,仍一絲不紊,看起來從容不迫,且身具讀書人專有的氣質。


    “風義兄,稀客啊……”


    趙睿走進客廳,笑著與其見禮。


    “讓長順兄見笑了。”


    宋風義淡笑,與其施禮,不失一絲規矩,淡然、從容。


    “原來這副身體的名字叫趙長順啊,隻是不知道長順是他的名,還是他的字……”


    趙睿直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具體身份呢,他沒在祠堂找到家譜之類的,而這件事也沒法直接開口問管家,怕露餡,此時聽到宋風義對自己的稱唿,突然想到,自己或許可以通過這哥們的嘴巴,套取到自己的個人資料。


    心念一至,他頓時笑了起來,請宋風義坐下,而後自己也落座,邊為自己倒茶邊‘漫不經心’道:“不瞞風義兄,我已不叫長順。”


    “奧?”


    宋風義剛舉到唇邊的茶盞停了下來,隨之好似想明白了什麽事情,恍然歎道:“改改名也好,或許改了名……就能改變家中運道呢……”


    趙睿立馬懂了,他的名字叫長順,而不是字。


    因為宋風義說的是改名,而不是改字。


    他心說便宜老爹給他取長順這個名字,估計是想他這輩子順順利利的吧……


    但想到自家情況,心裏頓時一聲嗬嗬,要是取個好名字這輩子就能順順當當的,那人生的努力就沒有意義了。


    他不動聲色道:“確實如此,風義兄恐怕對我趙家的情況有所耳聞,可以說……能變賣的產業基本上都變賣了,要不是尚有幾畝水田維持著家裏的周轉,恐怕早就吃不上飯了。”


    宋風義歎道:“時也,命也,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讓老天爺不站在咱們這一頭兒呢。”


    他估計是想到了自家情況,心生戚然,一時無語凝噎。


    趙睿安慰道:“風義兄不必傷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


    宋風義苦笑著搖了搖頭,並不這麽認為。


    不過,他很快壓下心頭沉重,笑著說道:“不知趙兄改了何名?”


    趙睿迴道:“單名一個睿字,睿智的睿。”


    宋風義顯然是有文字功底的,略一沉吟,說道:“睿乃會意字,從目,從穀省。穀乃空虛山窪,有暢通義,目乃是明察,合起來表示明智、智慧。本義深明也,通也。趙兄這是希望自己能是一個有智慧,看得深遠的人呐。”


    趙睿點頭,“正是此意。”


    宋風義笑道:“在如今這世道,看的深遠,遠比努力更重要,這個名,很不錯。不過,字也很重要,趙兄可曾連字也一起改了?


    聽聞趙兄當初的先生為你賜字誌清,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誌向。誌清這個字,是很好的字,但與你現在的名……寓意好似有些重複了……“


    趙睿心說,這貨功課做的挺足啊,為了登門拜訪,連這種事兒都打聽到了,他來我趙家到底為了啥?


    心裏思索著,嘴上說道:“字也改了,現字中正。”


    “中正?”


    宋風義看看趙睿,“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


    這句話是取自《荀子勸學》當中的一句話,意思是說,君子定居時一定要選擇好的地方,外出一定要同有知識才能的人交往,用這種方法防止邪惡的東西汙染接近了正直的思想。


    寓意:當個正直的人。


    趙睿點頭,“正是。”


    宋風義點頭讚賞:“好字!”


    他笑著說道:“有好名,又有好字,趙兄怕是抱負不淺呐!”


    趙睿心中一動,心說這貨怕是要進入正題了。


    果不其然。


    隻聽他道:“聽聞中正兄這兩年一直深居淺出,苦讀聖賢書,怕不是想在今年的科舉中一舉騰飛,光宗耀祖吧?”


    趙睿默默喝茶,沒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宋風義道:“不瞞中正兄,宋某這趟過來,正是為此事。自大宋立國以來,素來重文輕武,從而催生了更多的讀書人進入仕途,一展抱負。這種做法很好,畢竟是在為國家挑選人才,但也因此造成了讀書人之間競爭很大,沒有點真才實學,很難出頭。


    宋某不才,早早就獲取了秀才身份,如果不是家中突遭變故,宋某恐早已步入殿堂,雖說這幾年深陷淤泥而不拔,但聖賢書卻沒落下,每年都會給縣裏的一些讀書人進行輔導,對於科舉考試的要點很清晰,想來輔導中正兄學習還是沒有問題的,而中正兄,隻需要為此付出一點閑財……”


    趙睿懂了。


    他是想通過自己的才識來獲取一定的金錢。


    這與二十一世紀的家教屬於同種工作。


    如果他想走仕途這條路子,宋風義還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畢竟這哥們確實真才實學,在靈山縣,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隻可惜,趙睿並不想走這條路子。


    擺擺手,打斷了宋風義的繼續遊說。


    他道:“風義兄,我有一事不明,縣裏有那麽多想要科舉的讀書人,風義兄為何獨獨看中了我?我記得這些年……你我二人之間並無交際吧?”


    宋風義搖頭一歎:“我就知道趙兄會問這個問題,說起來也是可笑,因為這幾年沉迷於賭博,宋某的名聲早已臭了大街,早些日子我去其他讀書人家遊說的時候,甚至連大門都沒讓我進,說是怕受我名聲所累,沒辦法,我隻好靠代人寫寫字記記賬來維持平時的花銷。


    說實話,我本來沒打算登趙兄家的大門,怕無力支付我的費用,哪曾想,上午我在茶館喝茶的時候,突然看到中正兄打大和當鋪出來,大和當鋪的店夥計還給你挑了兩箱銀子,怕不少於幾百兩……


    也就是在那會兒,我心裏便有了上門推銷自己的打算,畢竟你趙家已經落魄了很久,平時你又無先生教導,單憑自己苦讀,很難抓住考試重點,但有我來輔助就不一樣了,絕對能讓你再短時間內學問大增,因此,我覺得這筆買賣大有成功的可能,於是就厚著臉皮登上了門……”


    他抱了抱拳,滿眼期盼道:“中正兄,宋某敢說句不要臉的大話,放眼整個靈山縣,要說學問最深的,莫過於宋某,如果有宋某鼎力相助,定能讓中正兄你一舉登科,邁上金鑾殿,而中正兄隻不過稍稍付出一些銀兩……


    從得失上來看,中正兄聘用我,獲利遠大於損失!至於名聲,你放心,我早就想好了對策,為了避免影響你的名聲,我會在晚上前來,保證不讓他人知道你我打過交道,不知中正兄意下如何?”


    古人還真是坦誠啊,我就隨便問了一句,他就恨不能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簡直太實誠了……


    趙睿感慨萬分,心裏對於大宋讀書人的品性不由高看了幾分,不像二十一世紀的社會,十句話裏都能有九句假話,都讓你不知道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於是,他也坦誠道:“恐怕要讓風義兄失望了,趙某其實並無仕途想法,這兩年苦讀聖賢書,也隻是想謀求一個更好的出路。”


    “嗯?”


    宋風義愣了一下,“不走仕途?可我聽聞趙兄已經獲得了縣裏的鄉試資格,難道趙兄是碰到了什麽難題,不得不放棄了這一想法?”


    趙睿笑著搖頭,“沒碰到什麽難題,就是突然不想考了。”


    宋風義:“為何?”


    趙睿大有深意的看他一眼,“風義兄,以現在的形式,你認為現在考取功名還有用嗎?”


    宋風義身體一震,看著趙睿久久不語。


    良久,他搖頭苦笑道:“原來趙兄也看出來了,確實,以現在的形式來看,大宋早晚會被北方的蒙古韃子吞並,現在考取功名確實沒啥用了……”


    他感慨道:“趙兄的名字果真沒有改錯啊,目光深遠呐……”


    緩緩站起身來,對著趙睿深深一禮,他道:“趙兄,打擾了,在下告退……”


    失魂落魄的朝外走去。


    這筆買賣是成不了了,他開始發愁自己明天的飯錢該去哪掙了,滿麵愁苦,心裏很不是滋味。


    可就在他將要跨出客廳門檻時,身後突然傳來趙睿聲音。


    “風義兄,我這裏有另外一筆買賣你要不要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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