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城西南約四十多裏的地方,還有一個村莊叫李家峪,這個村子在喬村正東約二十裏左右的地方,地勢異常開闊,多條溝壑在這裏交匯,是喬村繞行進城走官道的必經之地。


    喬村進城的馬車,沿著河灘走過一段泥石路後,直接向北有一條彎道,可以繞過李家峪抄近路到城裏去,這條道路並不好走。但喬村運社的馬車通常都是走這條近道進城的,雖然難走,卻可以節省一個多時辰的路。


    李家峪村莊地勢開闊,住戶比較分散,總共也就二十幾戶人家,每家隻是種著零星的幾畝地,看得見附近的玉米地、山藥地、黍子地和穀子地被收割過的痕跡。這裏的人們過著閑散安逸,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李家峪向西南約莫一裏地的西山腳下,有一處工地。工地上正在鑽井,井架旁蓋著五間連體的簡易工棚,這個工地幹活兒的人們已經在這裏幹了快有一個多月了,可是卻效率低下,鑽探深度還不足百米。


    說到這個李家峪煤礦,還得從九年前說起。


    山西政府當局答應以山西地畝捐作抵押,讓晉商先行出銀兩保礦。以渠氏渠家為代表的晉商們,以晉商保晉礦務有限總公司的名義,與英國福公司開展保礦運動並取得了最終的勝利,籌措銀兩拿迴了探礦權,卻也最終像一棵枯萎的大樹一樣轟然傾倒了。


    煤鐵礦是終於保住了,但是山西當局並沒有兌現承諾,卻在1911年的時候截留了全省的地畝捐。在晉商逐漸沒落的時候,渠氏迫於還款壓力,為了歸還向各票號籌借的贖礦銀,隻好將保晉公司吸收到的股份資本銀,挪還票號……最終成為壓死駱駝的一棵稻草。


    然而渠家有一位掌櫃的,是一位留洋渡過金,懂煤炭采伐的,他就是渠大爺的結拜兄弟潘本淵潘四爺,潘四爺不甘心晉商的失敗,硬是帶領探礦隊在沒有任何設備和資金的情況下,堅持四處探礦,想最後為晉商爭迴一些麵子。


    九年來,潘本淵不遺餘力,走南闖北,耗盡了心血,最終選擇在晉北李家峪落了腳。可是,九年的時間又過去了,當初當局答應的地畝捐貌似有效,卻每年都隻是一張空頭支票,讓潘四爺欲罷不能,到現在都沒有兌現過一分一毫。


    在李家峪正式動工開礦之前,渠大爺再次找當局去爭取,當局給出的答複是:可以先開礦,隨後立即想辦法,即使地畝捐不能全部到位,也絕不會使李家峪的開礦銀欠缺。


    就是聽信這樣的一句口頭承諾,執拗的潘本淵,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破釜沉舟,孤注一擲地帶著二十幾個人上馬開工了。


    天高雲淡,秋高氣爽,燕子翻飛。


    六十多歲的潘本淵,鶴發童顏,中等身材,眉清目秀,一副紳士模樣。他穿著一身淺黃色的西裝,白襯衣領上佩戴著一條鮮紅色的領帶,一雙劍眉下,長著一雙銳利的眼睛。他正在工地上視察著,有工人們在李家峪西邊的山腳下鑽探,機器鑽探的轟鳴聲山響。


    突然,鑽探機的聲音驟然停下了。


    潘本淵站在工棚前戴著眼鏡正在看圖紙,突然聽到機器停止了,吃驚地抬起頭,朝著鑽探處的工人們喊道:“哎!怎麽機器又不轉了?”


    工人們有的向這邊擺擺手,有的向這邊搖搖頭手。站在潘老爺一旁的小夥子栓柱隨口說道:“四爺,看來又是發動機的問題呀!”


    潘本淵看一眼栓柱,無奈地說:“又是發動機,我也知道這台發動機不行了,老是斷電跟不上趟,可我們現在也沒錢買新的,這又該怎麽辦呢?總得想想辦法吧。”


    栓柱想了想說:“看來隻能讓人下去了。”


    潘本淵疑惑地說道:“既然是發動機的故障,人又替代不了,就算是下去了,還能有什麽辦法?”


    栓柱狡黠地笑笑說:“四爺,隻要是見了煤,我就有辦法!”


    潘本淵脫口道:“爆破?”


    栓柱點點頭說:“對!我可以用炸藥炸一個井口出來。”


    “唉,都接近一百米了還不見煤。”潘本淵歎口氣,一指手上的圖紙說:“可這資料上顯示……”


    栓柱勸慰道:“老爺先別著急,這段時間我每天都看著呢,應該就在這幾天了。可現在機器停止運轉,我們必須派人下去了。”


    潘本淵擔心地說:“一百米深,恐怕不行吧?”


    栓柱自信地說:“深倒沒關係,咱們有的是繩子。可就是怕下去了,上不來。這還是有生命危險,所以沒人敢下去。”


    潘本淵又歎口氣說:“唉,沒錢什麽也辦不了。這要是擱在以前富裕的時候,這還不都是小事一樁嘛!”說著,跟栓柱一起走到鑽探處,探身看看井下,嚴峻地對著工人們說:“你們誰下去?”


    工人們麵麵相覷,有的搖頭,有的退縮,沒有人有這個膽量。


    栓住搖搖頭說:“四爺,沒錢大家就沒膽,還是我下去吧!”


    潘本淵遲疑地看著栓柱,剛要說什麽,就聽得喬龍朗聲說道:“你們咋都停下了?剛才是啥東西在響啊?嗡嗡嗡的!”


    大家循聲望去,但見滿身滿臉血汙的喬龍,疲憊不堪地坐在前邊幾丈開外山腳下的一座小土丘上,正好奇地觀看著他們。


    栓柱正沒好氣,忽聽得有人說話,一看又是一個十五六歲的髒兮兮的小孩子,撒氣說:“哪兒來的野孩子,嚷嚷啥?關你啥事兒?”


    喬龍一臉無辜地說道:“是不關我的事兒。咋?看看也不行啊?”


    栓柱不耐煩地說:“去去去,一邊涼快去!大人幹活兒,小孩子家參什麽嘴?”


    喬龍不服氣地說:“哼!不參嘴就不參嘴,誰稀罕?”


    栓柱一愣,不客氣地說:“你個野孩子,還挺橫!”


    喬龍聞聽,不再搭話,站起身來,從土丘上縱身跳了下來,幾步奔過來,站在井架下的最高處,威風凜凜地故意向這邊看。


    栓柱兩手一叉腰,一下子來勁了,挑釁的語氣說:“喲嗬!小屁孩兒,說你橫,你還下來了,咋?還想打架?”


    潘本淵趕忙勸解道:“栓柱別理他,還是快想想辦法幹正事吧。”


    喬龍不經意地走過來說:“咋啦?我是看看能不能幫你們啥忙。”


    潘本淵詫異地看著喬龍說:“你?”他突然看見喬龍麵色發黃,渾身沾滿血漬,沾過血的皮膚上顏色正在變黑,頓感十分疑惑。


    喬龍覺得這個老頭和藹可親地挺好玩兒,裝作老成的樣子,嗔怪道:“咋?老頭?你也小瞧人?”


    潘本淵從凝神中被他逗笑了,“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哈哈哈!不是我小瞧你,這可是大人都幹不了的活兒哎!”


    喬龍滿不在乎地說:“正因為你們大人都幹不了,所以我才能幹呀?”


    栓柱一指井下,不客氣地問道:“這麽深的坑你能下去?”


    喬龍款款走近,朝下看看,打趣說:“哎喲媽呀!看不到頭哎!”


    栓柱揶揄道:“咋?怕了吧?快迴家找你娘吃奶去吧!”


    工人們哈哈大笑。


    潘本淵麵有慍色,嚴厲地說:“栓柱,你這樣可不好。盡管人家是個孩子,咱們也還是要尊重,不得造次!”


    栓柱吐吐舌頭,不再吭氣了。


    喬龍得意地說:“還是這個老頭說話好聽,聽了讓人感到舒服。”


    潘本淵勸說道:“小娃娃,迴家去吧!這裏是工地,不安全,也別影響我們幹活。”


    喬龍一本正經地說:“就衝老頭這句話,這個忙我幫定了。”


    潘本淵疑惑地問道:“你要下去?”


    喬龍堅定地說:“我下去!”


    潘本淵大驚失色,認真地說:“人命關天,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喬龍不容置疑地說:“我不是鬧著玩兒!”


    栓柱睜大雙眼問道:“你真要下去?”


    喬龍得意地說:“當然!你們就別廢話了,就告訴我下去幹啥吧?”


    栓柱正色道:“那我問你,你咋下去,又咋上來?”


    喬龍不經意地指著地上的繩子說:“你們這裏不是有那麽多繩子嘛?捆我腰上,你們幾個人合力拽著就行。”


    栓柱遲疑地說:“井太深了,我們可拉不動你!”


    喬龍笑笑說:“不用你們拉,你們隻要拽緊了,我自己爬上來。”


    潘本淵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拿一個小孩子的性命開玩笑!”


    栓柱誠懇地說:“四爺,聽他說話,應該沒問題。”


    潘本淵連連搖頭,看著喬龍身上的皮膚若有所思。


    喬龍不耐煩地說:“你們這些大人,咋比我這個孩子還婆婆媽媽的呢?”


    潘本淵急忙問喬龍有什麽條件,喬龍想了想,覺得潘本淵脖子上的紅領帶挺好玩兒,拿迴去送給翠兒還不錯,當即拉了拉潘本淵脖子上的紅色領帶,高興地說道:“老頭兒把這根繩子拴在脖子上挺好玩兒,辟邪的吧?等我上來以後,你把它送給我,我就要這個,把它送給翠兒!”


    潘本淵答應了,但卻幾次欲言又止。


    夕陽西下,晚霞映日,一片淒美的黃昏。


    鑽井設備都已經被拆除,喬龍已經把繩子綁在腰上,整裝待發。栓柱走到喬龍跟前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包炸藥,一臉冷峻地說:“喬龍小兄弟,你把這個帶上,等下到底以後,看看有沒有煤。如果沒有,你就什麽也別幹,迴來就行;如果見到了煤,就把這包東西安放在有煤的地方,搖一下你身上的繩子,我們就開始拽你,你就上來。”


    喬龍接過炸藥包,麻利地綁在身上,傻傻地笑著說:“栓柱哥,說了半天,啥是煤呀?”


    栓柱怔了怔,四下看看,快速從樣板間裏取出一塊煤炭,遞給喬龍說:“看,這就是煤,就這麽黑乎乎的,像黑色的石頭一樣的東西。”


    喬龍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點點頭說:“嗯!知道了,比石頭輕!”他看見炸藥包上的炮線問道:“這是啥繩子?這麽細。”


    栓柱一本正經地說:“這個叫炮線,你不用管它,等一會兒你就知道它的用處了。”


    喬龍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說沒問題,肯定能把事情幹好。潘本淵走過來,認真地安頓讓栓柱再好好想想各個細節,千萬別出紕漏。最後摸摸喬龍的頭,慈祥地說:“孩子!你可一定要當心啊!”


    喬龍笑笑,做個鬼臉說:“潘爺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


    潘本淵疼愛地刮一下喬龍的鼻子說:“哼!小鬼!”


    喬龍也調皮地刮一下潘本淵的鼻子說:“哼!老鬼!”


    兩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下井的時間到了,喬龍抱著炸藥包飛身一縱,就不見了。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隻見留在井上盤著的粗大的繩子一圈一圈地漸漸變少,大家全都奔到井口觀看,隻能看到不停在搖晃著的繩索,哪裏還看得到喬龍的影子?


    潘本淵額頭上的汗冷頓時冒了出來,所有的人也都為井底下的喬龍捏了把汗,都以為喬龍失足掉下去了。突然,繩子下墜之勢銳減,然後隻是一點兒一點兒地下降,大家這才稍稍鬆口氣,提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緩緩落下來。覺著喬龍這個還在雖然不大,確實身懷絕技之人。


    其實,喬龍在一開始觀察井口的時候,發現井口的井壁並不規整,可攀援之處有很多,當下心裏就有數了。他一個縱身飛越而下,覺得差不多的時候,用雙腳一勾井壁,身形一蕩,下降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來。他瞅準井壁上突出的一塊石頭,雙膀一叫力,順勢一抓,身子便輕輕鬆鬆地停了下來,懸在井壁上。他定住身形,然後才開始攀援而下。


    越往下,越是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見,直到身體觸碰到地麵,喬龍才感覺是來到了井底。井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看不清楚地麵上有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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