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聲響,外頭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室內依然悶得人心發慌。


    張嫣從家族遷往遼東開始說起,說起他們如何處置宮中的密探,說到寧遠之戰時在寧遠城的發現,直說道派人來行刺之事:“……於是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張嫣頓了頓,“家族在通敵。”


    他愣了一瞬後,焦躁起來,身子不自然地晃動,急道:“你在騙我!敵人說的怎麽可能是真話!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我不會……”


    “你好好想一想。”張嫣打斷他,“在寧遠城時所見的一切,還有他們對你說的話。”


    他無意識地張開嘴,一幅六神無主的模樣,張嫣不知此刻他腦海中記起了什麽,但可以確定他也陷入了猜疑。


    “命你來刺殺我之前,他們是怎麽對你說的?”張嫣問道。


    他遲疑著說:“長老隻是下命令,從不會做出解釋……但因為此次事關重大,六叔特意問了長老,長老說你意欲脅持皇帝,垂簾聽政,把持朝政,妖媚禍國。”


    意料之中,張嫣戲謔一笑,“那你親眼看過後怎麽想呢?”


    “我不知道……或許你隻是做個樣子騙我……”他的信念還在垂死掙紮。


    “跟我去看一眼真相吧。”張嫣堅定道,“我也不願相信自己的推論,或許其中存在什麽誤會,所以,親眼去看一看。”


    他避開張嫣的目光,不吱聲,內心的煎熬在臉上表露無遺。


    張嫣沒有打擾他,走到桌旁,倒了杯茶,兀自喝了起來。


    燭光幽幽,茶香嫋嫋。這麽多天都對峙過去了,還差最後這一點兒耐性嗎?


    “好吧!”他妥協了,語氣神情都如釋重負,“我叫天青,張天青,今年虛歲十七。”


    張嫣笑了,跟猜測得差不多,“我叫張嫣。”


    “我知道,族中不少人對你恨之入骨,雖然我不太明白理由是什麽。”


    “道不同罷了。”張嫣無所謂地攤開手。


    “你相信嗎?”天青突然問她。“太平盛世。”


    張嫣沉默了很久,頷首鄭重道:“太平盛世終會到來,不管要花上多少年的時間,數十年,數百年,都不緊要,或許要走很多彎路,經曆很多艱難險阻,也不緊要,反正終點就在那兒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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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朱由檢少有地流露出激動的情緒。


    他的正對麵,張嫣一襲鶴氅式新衣,傲然站立,即便站在空闊的房間中央,依舊氣勢逼人。她重複道:“懇請皇上賞賜一個恩典。”理所當然的語氣反而顯得朱由檢的吃驚更為反常。


    朱由檢快速平複情緒,放下手中奏章,站起身來繞過書桌,走到張嫣麵前,“皇嫂,你究竟明不明白你自己在說什麽?”


    “明白。”張嫣從容道,“哀家(死了丈夫,所以要自稱哀家。)要去遼東,此外需要一支兵,一百人左右就足夠了。”


    “你一介婦人,視禮數為何物,荒唐!”朱由檢瞪著張嫣,太陽穴旁的青筋不斷抽動。


    張嫣迎著他的目光看去,毫無畏懼之色,“正是哀家這個不識禮數之人助皇上取得龍椅,皇上就把這事當作給哀家的迴報吧,請皇上先聽一聽理由再下決斷可好?”


    朱由檢道:“這種荒唐的事,朕不想聽理由,朕也絕不會應允你的。皇嫂現在立即離開,朕或許還不會追究你語出大不敬之罪。”


    張嫣不甘示弱:“皇上,哀家若真的想離開,自然有法子,隻是哀家相信皇上,這才開口來求您。”


    “你語氣這也叫求朕?朕看你是在威脅朕。”朱由檢氣極反笑。


    張嫣聞言,不慌不忙跪下,“那哀家這便跪求皇上,懇請皇上賜一個恩典。”


    朱由檢被弄得毫無辦法,拂袖轉身,迴到桌前繼續看他的文書,不理會跪在堅硬地麵上的張嫣。雖然讓長輩下跪實在有違禮數,但此時他實是怒極,她愛跪便讓她跪去吧,反正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跪在地上的張嫣膝蓋發麻,心中卻是另外一番想法:唉,由檢還是個孩子,怎麽他頭上已經多了這麽多白發?定是晝夜不分地處理朝政,過度勞累,他當皇上對江山大概有益處,可對他自身卻不是啊。


    朱由檢手中的這封文書讓他眼前一亮,都察院的楊所修上疏批駁崔呈秀、陳殷、朱童蒙、李養德。朱由檢早把閹黨的底兒給查清了,被提及的四個人都是閹黨的骨幹,貪汙受賄的頭號人物。


    但重點並不在被彈劾的對象上,楊所修彈劾他們的理由是“不孝”,這倒是稀奇。無法了解楊所修上疏背後的目的,但這無關緊要,朱由檢笑了笑,提筆洋洋灑灑將這人罵了一通。


    這封文書送往乾清宮之前經了魏忠賢之手,寫完批注後,還會再讓他看見。時機未到,必須隱忍。


    他處理完這封文書約莫用了一盞茶的時間(換算等於十分鍾),他抬眼看了看張嫣。


    她身姿挺立,雙目卻無神采,似在神遊一般,不知在想些什麽。她膚色白皙,從前大紅服飾很襯她的皮膚,但如今用白綾配桑色綾,製成氅衣,看起來也別有一番秀美之色。不知不覺她也到了花信之年(女子二十四歲),容貌卻跟初見時並無二致。


    思緒一來,停也停不住。朱由檢強迫自己收迴目光,重新埋頭於文書公事中。


    專注做事時總會忽略時間流逝,不知不覺就過了兩個時辰。朱由檢抬頭時發現,粘稠的夕陽從窗縫漏進房內,潑在張嫣身上,將她半邊身子籠罩在溫暖的亮色中。


    她仍然跪著,姿態依然高貴無匹,仿佛不是在跪著,而是在接受眾人拜見。


    朱由檢的氣消了,語氣也和緩下來,“皇嫂,起來吧。”說著他親自上前,彎腰扶住張嫣的手臂。


    張嫣不肯從,夕陽讓張嫣的聲音也變得有幾分溫暖:“皇上,哀家保證,絕不會給皇上添任何麻煩。


    朱由檢看她這麽倔強,心中歎了一口氣,“皇嫂從沒有給朕添過任何麻煩,但此事的問題不在於添不添麻煩。”


    “可是,一定要去……必須要去確認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什麽事?”朱由檢脫口問出。


    話音未落他已發覺不對,同時他還發覺,張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關於國家未來的命運。”張嫣認真道。


    既然都開了頭,朱由檢便將想問的問了出口:“跟你的秘密有關?”


    張嫣點頭,“哀家懷疑有人在外通後金,必須要去確認一把,能說的隻有這麽多。”


    “你將對方的事告訴朕,朕直接派兵除去細作即可,何必這麽大費周章?”


    “不行,萬萬不可!”張嫣搶道。


    “這又為何?”


    張嫣不能說出他們是自己族人,支吾道:“一切還未能確認,不能誤殺好人。”


    為了防止朱由檢再度發問,張嫣急著道:“皇上,哀家知道你一直都不放心慈慶宮這邊,等哀家迴來後,無論皇上安排多少人來監視,哀家都甘願領受,餘生定將平穩度日,再不幹預朝政,求皇上還臣妾一個恩情。”


    張嫣的話正戳中朱由檢的軟處,他的確不放心張嫣,這女人太過能幹,曾經能夠算計皇兄,以後就同樣能算計自己。他想要安插人監視她,卻又怕被精明的她發現,這事一直困擾著朱由檢。


    他放緩了語氣,保留幾分餘地,“你有秘密,朕尊重你,但此事還是太荒唐,就算朕接受,天下人又怎麽可能接受?”


    張嫣早做好萬全準備,侃侃而答:“慈慶宮地處偏遠,本宮與先帝眾妃嬪交情淺淡,平日裏更是無人往來走動。哀家的身份今時不同往日,隻需對外宣稱得了傳染性的病,便可避開宮中人,哀家的婢女十分忠心,也懂得掩護,若是皇上願意加派人手就更好了。”


    朱由檢一言不發地聽著,麵無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


    但張嫣立即看出有戲,快速道:“吳襄昨日被皇上任命為遼東總兵,過幾日就要帶兵駐守錦州城,皇上隻需命我為百夫長一職,讓我有調動軍隊的權力即可,哀家會女扮男裝。”她狡黠一笑,“就像花木蘭一般。”


    “你一介文弱女子,真的要領兵出戰?”


    張嫣笑得意味深長,“什麽出戰,皇上說到哪裏去了,並非直麵後金大軍,不過是確認一下奸細的存在,一百士兵不過是為了保障萬無一失。”


    “皇上就賜哀家這個恩典吧,就當哀家暗中籌謀那麽多年,隻為這件事,哀家以自己最重視的人發誓,日後絕不會再提出其它要求。”


    你最重視的人是誰,朱由檢差點問出口,又硬生生收住了。


    張嫣繼續用言語鼓動他:“對方很可怕,若是國沒有了,皇上此時費盡心思鞏固皇位皆是白費,紫禁城與魏忠賢的對抗就讓皇上親力親為,遼東大地深處的蛀蟲就讓哀家去清理。”


    朱由檢看著她,看到她眼眸的深處,那神秘不見底的汪洋。他彎下腰抓住她的手臂,“你起來吧。”


    “皇上這是答應了嗎?”張嫣要他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朱由檢的頭緩緩點過一個極難察覺的弧度,低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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