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嫣忘了自己究竟有沒有哭,總之最後她將頭從燕由胸口抬起,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借著窗口月光,仔細觀察他的臉,撫過他的胡渣,一遍又一遍地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


    張嫣感歎道:“從正月二十三日到二月頭,這十數日中你可知道我每日每夜是如何熬過來的嗎?曾經讀過的詩句中有句話:‘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燕哥哥,你不會知道,我究竟有多麽害怕…….”


    當知道努爾哈赤兵臨寧遠城下時,鎮定的她也失了方寸,跌倒在坐榻上,心神俱亂,即便如今迴憶起來脊背依然陣陣發涼,“你若是真的……不在了,我或許也沒有法子活下去。”


    燕由一直沒有出聲,留心聽著張嫣傾訴,輕撫她背部,但此時他忽然開口打斷張嫣,“嫣兒,不要說這種話!”他的語氣非常嚴肅。


    “我確實做不到,與其一個人活著背負所有的痛苦,忍受相思而不得見的折磨,還不如去找你。”張嫣飛快迴答。


    “你呀……”燕由無法反駁張嫣,隻好將她的小腦袋按在肩頭,但無奈之下嘴角還是流露出一絲欣喜。


    張嫣興奮的情緒漸漸消散,因燕由迴來,懸了多日的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冷靜沉著的狀態也重新迴到身上,“當然,若是寧遠不幸失守,大明江山就等於毀了一半。魏忠賢任命的遼東經略是個什麽東西,我再清楚不過,山海關在努爾哈赤的鐵騎麵前撐不了多久。沒料到,袁崇煥竟是大明如今難得的將才,聽說當初提拔他的人是孫承宗,果然有識人的眼光,也多虧了袁崇煥,你才能平安無事地迴來……你覺得他如何?”


    燕由鬆開張嫣,剩一隻手搭在她肩頭,“袁崇煥實是將才,智信仁勇義都能做到。據我幾日藏身在軍隊中的暗查看來,他選擇獨挑最難的這道大梁,啃最難啃的硬石頭,有為國為民之心,更為求功名。”


    “男子漢大丈夫,求功名利祿在情在理,這便不用擔心他不拚盡全力,隻是不知魏忠賢能否給他一個他想要結果。”張嫣搖搖頭,將目光定在地板月光的光束上,提起那個更加難說出口的話題,“那……張家……”


    燕由將那夜所見如實告訴張嫣,將繳來的匕首遞給張嫣道:“那人身上除了匕首外找不到任何物件,自然也無法確認他是張家的人,況且我在寧遠城那段日子張家在城內的駐地並無其他動靜。”


    張嫣用指尖輕輕劃過匕首光滑的刀麵,“燕哥哥看這把匕首的做工如何?”


    “雖然匕首樣式普通,手柄也用最常見的硬木,但刀身是用雜質極少的鋼製成,極其鋒利,非常人能所有。”(備注:在人類發明煉鐵之後不久,就學會了煉鋼。)


    “匕首是一,還有一事,即便是有經驗的奸細難以做到完美地掩藏身份,讓人很難不往家族那個方向聯想啊。”張嫣盯著匕首,意味深長道。


    燕由也認同張嫣的猜想,“我離去前暗中給袁將軍留了一封信,讓他務必加派人手守好城內的各個出入口,同時注意城內張家所在的那一片區域。”


    “我也將堆秀山的機關給徹底毀掉了,為防他們迴來再利用它。”張嫣微微一笑,很快又恢複了沉靜的神色,“寧遠大捷的消息傳來後,魏忠賢下令逮捕東林黨殘餘人員中曾與他作對的七人。東林人雖然在朝野中樹敵眾多,但因為官清廉,在百姓中威望頗高,深受愛戴。這道命令一傳開來,各地百姓紛紛出錢去湊齊“贓款”來贖迴大人們的性命。”


    張嫣歎了一口氣,“東林黨人不會讓百姓出錢而自己苟且偷生,總之,周起元、繆昌期、李應升、周宗建已被抓,高攀龍投水自盡,如今隻剩下南直隸吳縣(今日江蘇蘇州)的周順昌與餘姚的黃尊素。”張嫣眼帶狠意,“民怨已經聚集到到頂點,隻差最後一把推動。”


    “我明早便動身去吳縣。”燕由道。


    張嫣笑了,拉住燕由的手,撫摸他指尖的繭子,柔聲道:“你好不容易才迴來,我不要你再離開,吳縣的事便交給信王安排吧。”


    燕由有幾分驚訝:“你與他商議過?”


    張嫣點頭,“在毀掉堆秀山機關那晚,我借地下通道與他見了一麵。”


    迴想起地底的幽暗恐怖,燕由緊抱住她,說道:“在宮中獨自麵對一切,苦了你。”


    張嫣微微一笑,目光看向藏著斷腸草的衣櫃,沉默著,沒有作出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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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監臨兆帶著信王的吩咐,比東廠的番子們早數日來到南直隸吳縣。


    在等待朝廷官員到來的前幾日中,吳縣最熱鬧的地方當屬各大當鋪,百姓們翻出各種藏櫃底的值錢物品,在當鋪中換成銀子,這一盛況隻因東廠放出話:需要周順昌家出錢買命,否則半路就讓他去見閻王。周順昌絕不跟東廠妥協,但平常接受恩惠的當地百姓也絕不願周大人受苦。


    兩日後,東廠的人到了,他們在巡撫的安排下好吃好喝,民眾滿懷怨怒,但也希望他們能夠由此對周順昌好一點。不料過了一晚,巡撫毛一鷺非常為難地對百姓們宣布,東廠的大人們清點銀子後,意欲將買命的價格提升。


    當日,百姓們紛紛從家裏聚集在茶館處,群情激奮,但人人隱忍著不敢大聲抱怨,隻怕被抓了把柄。


    “這也欺人太甚了。”一男子壓低聲音恨恨道。


    “我把今年的存糧全都送上去了,剩下的日子都沒著落呢。”另一男子也同樣敢怒不敢發。此話一出,人們紛紛低聲附和。東廠獅子大開口,即便是富庶的吳縣也難以承擔。


    臨兆清清嗓子,放粗聲音道:“咱們花了這許多代價,也未必能救下大人,你們想想東林六君子的下場,魏公公怎麽會放過周大人呢?”


    此話一出,大家都愣住了,臨兆趁熱打鐵道:“楊文孺大人的家鄉應山因為追繳贓款都被吃空了,但想想楊大人受了何等折磨?”


    現場沉默著,良久,有人小聲問道:“那咱們該怎麽辦呢…….”


    臨兆四下看看,心想百姓們都處在畏懼權勢的情緒中,他們需要有一個人打頭站出來公然對抗,於是他高聲說道:“我瞧著呀,東廠的人都欺軟怕硬,就是狗仗人勢罷了!”


    所有人看著他,場麵靜了一刻,對麵的一位瘦小男子拍案而起,用不符合他外表的高昂聲音道:“此話在理!若不讓他們知道咱們也是會反抗的,他們隻會繼續仗勢欺人。”


    他的話讓人們麵麵相覷,又低下頭去,極其尷尬。百姓們雖有情有義,但也為求生存,難以因這一兩人的唿喊便輕易出頭,將自己置身於危險的處境。


    有人小聲嘀咕:“跟東廠作對不是找死麽……”這說出了大多數人的想法


    正在此時人群中又有一人站起身來,抬頭挺胸麵對眾人,說道:“在下楊念如,讚同這位仁兄的話”他伸手朝向那位瘦小男子,“咱們不能再忍下去了,你們忘了周大人是咱們對咱們的嗎?”


    那瘦小男子抱拳作揖道:“在下顏佩韋。”


    楊念如毫不畏懼地環顧四周道:“若是有畏懼權勢者,大可去上報東廠走狗,報上咱們的姓名,楊某不懼。”


    陸陸續續又有三位青年壯士站起身,高聲報名表態,他們分別是沈揚,周文元,馬傑。


    坐著的百姓中有半數人仍在觀望,剩下的皆盡動搖,有人問道:“你們嘴上說反抗,但是該如何做呢?”


    臨兆說出準備好的兩個字:“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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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館中的消息通過口口相傳擴散到整個吳縣中。


    第二日,一年中最冷的冬日中,整個吳縣十數萬民眾集體罷市抗議。


    臨兆暗中注意著情況的進展,東廠的特務囂張慣了,區區罷市怎麽果然嚇不倒他們,態度強硬地要抓走周順昌,正中信王的設下的陷阱。


    當夜,周順昌被抓入當地的牢中暫押,臨兆用萬能的錢財打通關節,進入牢獄中看望周順昌,對他交待,若是想死得其所,今夜便用語言刻意激怒東廠看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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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押送周順昌去京城的日子,十餘萬人將吳縣所有的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臨兆從人群中偷看一眼牢車中的周順昌,周順昌鼻青臉腫,外衣帶血,看來挨了一頓狠打。在這等寒冷的日子中,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就算不被打死,半路上也極可能被凍死。臨兆能夠感受到身周百姓們難掩的憤怒。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他壓下帽子,費力撥開人群,朝巡撫毛一鷺所在的方向擠去。


    周順昌的血是一把火,拋到人群中,將本就澆好的油迅速點燃。他們高聲抗議,擋住東廠的馬和牢車,不允許他們再前行。


    東廠的人囂張慣了,幾時受過這等阻攔,他們揚起馬鞭抽在腳下百姓們的身上,嗬斥怒罵。被抽的人雖吃痛,但並不讓步,眾人情緒反倒更加激昂。


    眼見事態在朝崩壞的方向發展,巡撫毛一鷺趕緊出來發話當和事老,聲嘶力竭地勸民眾安靜下來,配合執法。


    臨兆擠到了他跟前,在人群逐漸安靜下來時對他說了一句:“大人,眼下情況混亂,何不對朝廷上疏讓他們再三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毛一鷺是個膽小之人,此刻麵對這建議,畏畏縮縮地不敢出聲。


    百姓們對毛一鷺滿懷期待,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不料他卻這種反應,不禁大失所望。


    隔著密密麻麻的人群,數十米開外,幾位騎馬的東廠人寸步難行。役長臉色難看,高喝威脅道:“東廠來抓人,你們這些鼠輩敢做什麽?”


    臨兆想,大概這就是自掘墳墓吧。


    安靜了一瞬間,那頭有人鎮定地問:“是魏監的命令嗎?”這是顏佩韋的聲音。


    役長拔出長刀,指著他,“東廠的命令又如何?信不信我這就將你的舌頭斬下來?”


    顏佩韋冷笑一聲,抬腳用力一踢馬肚子,那馬發了狂,不聽跳躍,兩三下便把役長震下馬來。顏佩韋左腳踩住他的刀,右腳狠命朝他門麵一踢,這一腳下了死力氣,木屐撞臉,頓時役長滿麵鮮血橫流。“顏某還以為是天子的命令,原來隻是東廠的走狗在亂叫。”


    其他東廠的番子們個個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見的這一幕。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拔刀,就被其餘憤怒的百姓揪住腿腳扯下馬來,猛踢猛打。


    積聚了數年之久的民怨,終於在天啟六年二月,伴著逼人寒氣,徹底爆發。一旦爆發後,就再無所顧忌。


    無論如何身手矯健之人,在十餘萬人麵前都變得不堪一擊。每個東廠番子身邊都圍著數十個人,狠狠踢打,後麵的人也想要上去踢一腳,但前麵的人無論怎麽踢都不解氣,不肯離開,後麵還有數萬人在虎視眈眈。


    有幾個機靈反應快的沒有立即被壓製到地下,而是逃了,但吳縣就那麽點地方,追著他的人可數不勝數,根本就無處可逃。


    有人跳到屋頂上,民眾不管不顧直接對著屋子踹,數百上千人直接把屋子給拆了,那番子也沒逃過挨打的命運。


    臨兆心中暗暗感歎,眼前發生的一切比主子預料的還要慘烈,民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麽。他兀自搖頭,看向被嚇傻了的巡撫毛一鷺,對他道:“大人,您也快些藏起來罷,等他們收拾完東廠的人就要到您了。”


    “要……要藏到哪?”


    “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臨兆似笑非笑道,“或許糞池會是個好地方。”


    毛一鷺已經徹底傻了,沒有辨別對錯的能力,結結巴巴應好,在下人的攙扶下,軟著腿躲進了府中。


    對東廠的人來說,就像掉進了人間地獄中一般。


    這期間,臨兆深深皺著眉頭,將所見一一記在心中,好去向主子朱由檢迴報。


    這場正確的鬧劇從上午持續到夕陽西下。天邊的火燒雲絢爛綺麗,就像百姓們燃不盡的怒火,到天際也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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