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狂風暴雨,陰沉了多日的穹頂終於放晴。在早晨第一縷日光照耀紫禁城之時,朝臣霍維華上疏,抨擊王安蠱惑聖上,意圖亂政。


    自明宣宗起,慣例大臣與皇上的文書往來都要經手司禮監。從前王安才是司禮監的實際掌權者,所有文書皆由王安過目。而現下的掌印太監王體乾是魏忠賢的人。


    因此,這道奏疏,繞過了王安的眼皮子。待整個朝野得知此事,看到的已是皇上給的批複:降王安為南海子淨軍。


    此詔一出,東林黨人終於後知後覺,發現到事情的發展脫離了控製,猛烈上疏反對。然而,給出了批複後的朱由校卻再不見蹤影,沒有給出任何迴應。


    張嫣自然不會對王安坐視不救,得知消息後,再次向乾清宮而去。


    行在路上,張嫣細思今日這封激起千層浪的奏疏。奏疏的內容倒是無足輕重,但上疏之人讓張嫣很是在意。霍維華,東林黨反對者,近日裏來跟魏忠賢有走動。不得不承認,他們兩人裏應外合,迅疾行動,此事做得幹淨利落。


    乾清宮與坤寧宮相距不遠,幾十上百步的路程,不時即便走到。


    “皇上正在忙著正事呢,娘娘改日再來罷。”方成盛在暖閣前垂頭迴話。


    張嫣掃了一眼暖閣前,宮女太監的數目比起往日少得多,零零落落地站在門口。她盯了方成盛一眼,這個人位居乾清宮總管,卻向來喜怒形於色。於是似笑非笑,隨意地說道:“皇上好似不在暖閣內。”


    方成盛一聽,臉色立即變了,無法迴話,張嫣立即明白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方成盛麵上雖藏不住事,但好歹話說得巧妙,隻說皇上是“忙著正事”,也沒直接言明在暖閣內,自然也不能治他欺瞞之罪。


    看他神色,就算是問了朱由校的行蹤,他也定不會告知。張嫣並未多言,嫋嫋離去。


    日正當午,未見到朱由校,王安處境不妙,張嫣心下煩躁,不想就此迴宮內。想去禦花園散散心,卻苦於身後隨著的儀仗隊伍過於浩大顯眼,於是打算沿裏層宮牆走走。


    然而當接近了裏層宮牆後,張嫣清晰地聽到宮牆外傳來奇異的聲響,隔著一堵高牆聽得不甚清晰,但張嫣還是聽出來了,這是馬匹長嘶的聲音。


    她心中驚疑,這兒可是紫禁城內,打哪兒來的馬?從景和門可以走出裏層宮牆,甫一踏出門,便見到了極其驚人的一幕:


    一匹高大的馬,麵上和身上都被人塗滿了各色油彩,模樣滑稽。馬匹前頭有一個太監拉著韁繩,朱由校跨坐馬上,卻沒有拿馬鞭,而是高舉一把閃著寒光的劍,麵色十分得意。後麵還有幾名也騎在馬上的侍衛,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朱由校一舉一動。


    張嫣被驚住,竟忘記行禮,站在景和門下怔怔望著這一幕。


    朱由校看見了她,毫未在意她的失禮,對著張嫣露出一個毫無保留的笑,用未執劍的那隻手指了指自己的雙目,示意張嫣看著他。


    他對那個牽馬的太監說了幾句話,那太監便把馬鞭遞給了朱由校。他昂首挺胸,動作生疏地一鞭抽上馬屁股,揮舞著劍,口中喝道:“衝!”


    馬兒吃痛,發足奔出。朱由校的身子在馬鞍上誇張地晃了幾晃,看得隨侍的所有宦官和張嫣都提心吊膽,所幸他還是穩住了。


    後麵騎馬的侍衛反應何等快,在朱由校身子晃動之際已抽鞭向前追去,圍成一個半圓狀,將朱由校護在中間。朱由校在前,侍衛在後,沒一會兒就跑出了眾人的視線。


    此刻張嫣已經迴了神,她皺起眉頭。前朝都快翻過來了,他竟在紫禁城內騎馬玩?


    張嫣轉頭看向方才牽馬的太監,他在其他宦官的幫助下,也蹬上了馬。鞭子一舞,動作嫻熟,馬匹應聲跑了起來。他的身影和麵龐,看起來十分眼熟。


    在馬匹經過身旁的那一瞬,張嫣仰起腦袋,馬上的魏忠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立在地上的她。他的五官裏隱現傲然之色,似乎在嘲笑張嫣的無能為力。


    馬跑起來十分快,隻由他們對視了一眼,便已跑了過去,再看不到魏忠賢的麵龐,隻留下一個背影。


    馬蹄子踩在宮道上的聲音明明清脆又好聽,卻聽得她一陣陣心驚


    魏忠賢使得算不上什麽好手段,但對貪玩的朱由校來說,卻足夠的有效。


    她沒有馬匹,紫禁城又是如此的大。張嫣無計可施,隻能選擇最笨的辦法:站在原地等著,盼望朱由校能夠再次迴到此處。


    當夕陽西沉,張嫣的心也隨之沉了下去。果然,魏忠賢已經看到了自己,他又怎麽會讓朱由校再次迴到自己麵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張嫣再一次抬起下巴時,脖間已然僵硬。她望向天際,今夜星辰寥落,天空幽暗的顏色映在她的眸子裏,黯淡了她的雙眼。她歎息,事成定局,再無人可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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