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一名婦人背著一個打了補丁的竹篾籮筐,身後跟著一個步履蹣跚的老者。婦人焦急卻又不敢過於苛求,隻是紅著眼眶悶頭走在前麵。


    她知道這個方圓幾十裏唯一的老郎中是真的走不快,她也知道他真的不想再次跟她去那個窮山坳給她的丈夫治傷。四天前丈夫上山受了傷,獨自強撐著迴到家中,她不顧丈夫反對連夜去鎮上請迴了這位郎中,對方一番查看後斷定他丈夫是救不迴來了,連診費都沒收就匆匆走了。


    今天是大集日,她背了整整一籮筐幹貨,走了五十裏山路趕到集鎮,來不及討價還價就賣給了一個看著還算厚道的土貨商人,而且要求對方付的真石。如果是以往,她會貨比三家賣掉自己帶來的幹貨,然後買些日用品,給淵兒和他爹扯上幾尺新布,就算有富餘也會部兌成通票。


    當她拿著賣來的幾十顆真石找到郎中的藥坊時,郎中正在吃午飯。有求於人的少婦隻能等在一旁,緊緊攥著手中裝著真石的小布袋心中惴惴不安。這種名為真石的碧綠色珠子她也見過,聽說城裏人做生意都隻認真石,而不像這窮鄉僻野,老百姓更喜歡通票,上麵印著的數字會給人一種安感。


    老郎中經不住婦人哀求,在他看到婦人遞上的真石後,就知道今天要是不去看看她那個躺在床上等死的丈夫,這婦人說不定能求一天,隻能背著藥箱隨她一起上路。因為鄉下老百姓從來隻收通票,通票換成真石那是要貶值一半的。而使用真石去大城市進貨的奸商如果從老百姓手裏收真石,又會壓價,所以一來二去的倒換隻會越來越少。這也足見婦人的決心。


    此時已近傍晚,郎中年老體弱,路上不知道歇息了幾迴。眼看就要到那個名叫秦家村的小山坳了,婦人更加頻繁地迴頭看他,雖然沒有出言催促,他也看得出對方是多麽擔心自己的丈夫。


    “這位小娘子,你家男人的傷我實在無能為力,要不是老頭子我心軟,真的沒必要走這一遭。我這雖有上好的金瘡藥,但也治不了內傷,隻能到了再想想辦法,唉,能撐多久看他造化了!”老郎中深知醫者仁心這個道理,但他還再次如實強調了一遍那個男人傷勢之重,期望這位婦人能有個心理準備。


    婦人聽到郎中的話潸然淚下,她十八歲嫁給那個叫秦業的男人,至今已有六七年。秦業是個孤兒,除了幾間土坯房子和半畝貧地,沒有任何遺產,更沒有兄弟幫扶。她從不嫌棄家貧,隻希望能多存點錢,讓淵兒能去學堂識字。夫妻倆再辛苦幾年也能負擔得起鎮上的公學,那時候兒子就能走出這個窮山坳了。所以她學會了刺繡,秦業農閑時候也會去山上打些野味,拿到集市上去賣。


    可如今秦業受了重傷躺在家中,這幾天狀況越來越差,今天早上突然開始咳血,又恰好是大集日,她就迫不及待地去請了大夫。隻盼上蒼仁慈,她們迴去能來得及。


    秦家村秦業的家中此時卻是一副難得一見的其樂融融的情景。秦家雖窮,但秦業不怠於耕種,妻子又悉心經營了幾塊菜圃,所以薑肅能就著鮮嫩的青菜吃上香噴噴的米飯。男孩秦淵兒給薑肅盛了飯就去喂父親,之前幾天他從來不敢這樣做,因為秦業傷勢太重,一個翻身都能讓他痛不欲生。說也奇怪,秦淵雖是五六歲幼童,但他能發現父親現在的身體已經好了太多,能讓消瘦的父親吃上飯他很開心。


    薑肅也很開心,他竟然憑著半桶水都不到的蹩腳“醫術”救了一個人,他不知道的是他救的是一個家庭,一個在這蒼茫人世間如芥草如浮萍一般的家庭。他囫圇咽著飯菜,用含糊不清的發音問道:“你叫秦淵兒是吧?知道你們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喂著父親的秦淵兒已經完忘記了一開始對薑肅的警惕,乖巧地迴答道:“我們村叫秦家村,下山五十裏是集鎮,可我不知道五十裏是多遠。”


    薑肅終於又將一碗米飯塞進肚子,喝了一口清香的新茶覺得無比滿足。聽著秦淵沒頭沒尾的話他微微一笑,又問向秦業:“秦大哥請問你們這是哪個州郡,離啟京有多遠?”


    本來準備替兒子好好迴答的秦業一下愣住了,那“州郡”是什麽?“啟京”又是哪裏?他知道恩人肯定來自很遠的地方,他的服飾自己從來沒見過,而且說出來的話也有很多聽不懂。但是自認為還算有點見識的秦業確實不知道薑肅口中的啟京是哪裏。


    “恩公叫我秦業就可以,千萬別叫大哥,我這條命都是您救的呢,實在是不敢當。不知道恩公說的州郡是什麽?啟京是什麽地方?這些我都沒聽過,隻知道我們這裏屬於木域,領主城誰都沒去過,據說離這裏足足有五千裏之遠。對了,村裏以前有老人去過幾百裏外的楓城。我到過最遠的地方也就附近的幾個集鎮,有時候他們收野味比我們山下的貴一些。”秦業已經盡他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講得詳細一些,好給恩公解惑。


    隻可惜薑肅越聽越糊塗,秦業所說的地名他都沒聽說過,甚至“域”這種地名叫法在元啟王朝從來沒出現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意氣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蘇世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蘇世隱並收藏意氣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