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涼亭的氣氛稍微凝重了起來。


    文無忌說道:“是自努魯兒虎山而來,吳寨主十之八九已經猜測到可能同山匪有關係。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山匪。天啟六年,我同戰場存活下來的數十人一路向西,途中經受了女真人追殺,也目睹了女真對漢人的野蠻血腥屠殺,一路輾轉,最終落腳在位於努魯兒虎山的四門寨,原本以為能過些許時間的安穩生活,但世道混亂,戰事迭起,兵禍蔓延,四門寨又遭遇到蒙古大營數千兵力攻擊,向死而生,終於還是殺出了一條活路。搶劫為生,周邊貧瘠,區域內民眾大多都是從關內逃難而來拖家帶口人員,怎麽搶劫?總不能自己前腳脫離女真人虎口,後腳就將屠刀舉向同樣從女真人手中撿了一條性命的民眾,所以四門寨開墾農田,開通商道,也就這樣走上了自力更生的道路,商道蔓延向京城及其中原區域。”


    “小富的時候總想再接再厲,擴充實力,喘息之機,四門寨出山,京城中巧遇信王朱由檢,當時是不知道信王身份,信王也不知道在下匪類出身,眼下信王還是不知,種種緣由,在下帶人員南下先後同倭寇狼狽為奸掠劫沿海民眾的海盜及其摩薩藩交戰,勝之。四門寨連通了南北商路,朝廷同女真寧遠戰事結束雙方對峙,兵戰是暫時性停歇,可朝廷境內卻天災不斷,豫州、山東尤為嚴重,四門寨組建時期我是目睹過民眾的疾苦,南下剿滅海盜又收獲頗豐,時逢信王賑災,便想著可以做點什麽。收購糧食,通過運河河道輸送,問題就出在這裏,濟寧、兗州區域我方多艘糧船被劫持,都是收購的賑災糧,每船能救活成百上千的人。打探之後才知是大乘教,當然還有善友會。也是因為信息的收集,知道大乘教所作所為,而大乘教範岩期間也再一次準備拿我方進入濟寧的人員下手。”


    秋高氣爽,山頂的風勢雖急但吹麵不寒,文無忌語調不疾不徐;


    “雙方交戰,奪取了大乘教濟寧堂口,諸多掩蓋於表象之後的現實便呈現了出來,大乘教勾結地方官員,掠劫民女,搶奪控製碼頭,區域內製造多起滅門慘案,所有因素疊加,四門寨已經和大乘教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這才爆發了大乘宮之戰”


    “善友會同大乘教都曾劫持賑災糧,但善友會本質不惡,類似四門寨,雙方沒有兵戈的必要,貿然拜山,第一是希望吳寨主為民眾著想,能交換賑災糧,其二是希望在小安山接通運河的水域,日後不要為難我方南下北上船隻。第三,不管善友會同朝廷有何恩怨,不要障礙信王賑災”


    “僅此而已”向中陽問。


    “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文無忌迴答


    吳兆學鎮定的表象下動如驚濤。


    四門寨竟然以一己之力對抗蒙古數千兵力又南下平倭寇且連通商路,這樣的實力恐怕就是當年烈帝也有所不及,難怪大乘教被四門寨風卷殘雲的橫掃。


    向中陽內心卻安落了下來。


    拜山之前,推斷最多的就是同莫胭存在關聯的勢力對善友會目的不善,存在吞並之心,文無忌的言語不能全信,但至少就眼下而言,善友會卷入幹戈的可能已經微乎其微。


    吳兆學視線轉移向莫胭。


    “如若拒絕文先生條件,你怎麽選擇?”


    涼亭中平和的氣氛因為吳兆學思維跳躍的發問沉重了起來,向中陽內心又緊了起來。


    莫胭歎息。


    山下時想過的棘手問題卻在山上被吳兆學問了出來來,而且是這種場合。


    “大乘教之戰莫姑娘是有參加,但小安山之行莫姑娘確實純粹為領路,這是四門寨和小安山的洽談,無關莫姑娘”


    文無忌接話。


    吳兆學笑笑,視線依舊停留在莫胭五官上。


    光從涼亭的一角投射了下來落在莫胭身上,整個人芳華奪目,莫胭一字一句說道:“早年抵達了北方,也進入過關內,女真人的殘暴我是知道的,山下的時候得知了一條信息,努魯兒虎山方向四門寨對女真、蒙古兩部出兵。我能想到那是一場血戰,而此時此刻四門寨的核心文先生卻不得不因為賑災上山洽談。數年時間,沒想通的事情很多,明了的事情也不少,看見了疾苦,文先生是真心替民眾著想,賑災受惠的民眾也包括小安山方圓百裏,其中很多是善友會成員家人,孰輕孰重,我們得能分得出來”


    莫胭沒有直接迴答,但也告知了答案。


    “好,條件答應,小安山至今往後絕不染指四門寨商船”吳兆學開口。


    韋重鋒挑眉卻沒有說話,文無忌的聲音響了起來;


    “吳寨主大義,再次謝過,大乘宮之戰,王賢、羅國相等人逃脫,莫姑娘和善友會有瓜葛,很難說王賢等人不會有不利小安山的舉措。”


    吳兆學笑笑:“就怕等不來”


    文無忌臉上也有笑意。


    小安山向北,天色落了下來,木頭人一樣周瑾之放下手中望遠鏡,人也笑了起來。


    等待的人出現了!


    一股強烈的不安此時此刻正滋生在九牛二虎之力穿行出努魯兒虎山的李顏廷意識中。


    死氣,無處不在的死氣!


    突起的丘陵遮蔽了視線,李顏廷觀察不到女真大營方向實況但卻能判斷諸多合理不合理的事態。


    按道理早先派遣出的兩名親衛已經抵達,即便大營沒有第一時間出兵也應該派遣出了接應隊伍,但自己始終沒有遭遇接應人員,這是反常之一。


    其二就是距近大營,自己早該進入到活動在外圍的斥候和巡邏小隊視線當中,可四野偏偏一片寂靜。


    視線了望向大營上空盤旋的蒼鷹,李顏廷內心的不安更加劇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曠野唿嘯的秋風中李顏廷猜測著。


    十多人繼續前行,突進銳金旗同喀喇沁部對陣區域李顏廷心髒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戰場早就被清理,就連交戰中折斷的刀劍都被打掃一空,但地麵大片大片褐色的血跡隨處可見,還有陶雷、*包落地時炸開的地麵。


    寂靜、蒼鷹、戰痕,一切都在告訴李顏廷區域內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廝殺。


    李顏廷首先聯想到的喀喇沁部兵變,隨後又否認了這種可能,大明都司出兵更不符合實際,四門寨?意識一閃而過就被李顏廷扼殺。


    隨從拉出陣型戒備,李顏廷策馬直奔女真大營。


    從大營周邊凸起的坡地間通過,殘破的景象猛然衝撞入李顏廷視線當中。


    四麵高地的了望塔消失不見,偌大的營地空空蕩蕩被一股灰色覆蓋。


    李顏廷汗毛倒豎。


    馬蹄聲就在李顏廷及其隨從的不知所措中從大營西北、東南坡麵響起,數十騎快速迫近。


    隨行迅速靠攏將李顏廷護衛在中間。


    心在刹那間懸到了嗓子眼,騎兵靠近時李顏廷強烈跳動的心髒急劇收縮。


    多熟悉的麵孔,四門寨區域眼前這個不苟言笑的冷麵人施於自己恥辱,難道眼前的一切同四門寨有關係?不可能,這不可能!


    自外圍形成合攏,周瑾之策馬向前。


    “李特使,好久不見”


    還是無法將大營的一切同四門寨關聯在一起,眼睛眯著起來,刀一樣,似乎要將九死槍從內到外的解剖一遍。


    “周寨主如何在此地?”


    周瑾之笑笑。


    “殺人”


    唰,護衛在李顏廷身側的親衛亮起了刀鋒。


    周瑾之擺手:“已經結束,殺了很多人,上萬吧,蒙古兵,女真人””


    “你……四門寨襲擊大營”李顏廷心驚肉跳,滿臉的不可置信。


    “四門寨的時候就說過我們很擅長拿刀子拚命的事情,女真人和喀喇沁部坑壑一氣想要拿四門寨開刀,四門寨也隻有刀鋒相對,不是襲營,是白日的主動攻擊”


    “絕無可能”李顏廷咆哮。


    周瑾之沒有嘲諷,揚手:“朝廷和大金已經停戰,眼下是不會開戰,排除朝廷因素,你認為還有那方勢力具備出擊的可能,林丹汗?都說了,四門寨擅長薄命,能格殺進入努魯兒虎山的斥候三十六人,四門寨也能對女真大營發動攻擊並戰而勝之。特使離開四門寨當日我軍便調兵遣將”


    驚耳駭目;


    “如此說來途中的障礙也是四門寨人為製造”


    “正是如此”周瑾之點頭。


    “卑鄙”


    李顏廷身體搖晃,眼球凸出,手上青筋爆綻。


    周瑾之提韁,戰馬稍微靠前;


    “沒必要說卑鄙之類沒有價值的詞匯,特使登門撂下狠話,四門寨和女真就是不死不休的對頭,不會傷及特使,真要有那個想法,你走不出努魯兒虎山。喀喇沁部活著的人不多,大營女真兵力差不多都被格殺了,向東直行200裏,特使或許還能遭遇到零散保存了性命的蒙古兵士,戰事的細節都可以去詢問。等你,是要讓你再傳送一句話過去,終有一日,女真人從哪裏來四門寨就要將其打迴到哪兒去,時間或許會很長,但四門寨絕對有能力做到。還有,你們要報複,來多少,四門寨就在努魯兒虎山埋多少人。還有,下次見麵,定取你人頭”


    言落策馬,戰馬碎步從李顏廷側方向緩緩通過,兩人平行時視線交匯。


    李顏廷看到了周瑾之平靜無波的眼神,周瑾之同時目視到李顏廷五官的扭曲和眼神內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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