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柯文石早起推門而出,要至每日必到的那顆大樹下石樁前讀書時。


    看到了葉昶獨自一人盤膝坐在那個他簡單堆起的土丘前,身子一動不動,口中一言不發。


    葉昶此刻身上散發出柯文石難以名狀卻似曾相識的孤寂,仿佛天地之間僅剩他一人。


    柯文石知曉葉文翦這不安分守己的老家夥可不像他這個正兒八經喜歡這清風茅屋與原野。


    初次見葉昶,他那也算閱人無數的眼睛看出葉昶那如紈絝子弟的輕浮與市井鄙人的無賴。


    可如今卻見到葉昶雙眼空洞地盯著墳丘以及墳丘過處無邊無際的原野與青冥之間,有黯然之色。


    飽守一夜塵霜的葉昶那亂蓬蓬的頭發上尚有初春雨露。


    頹喪。


    柯文石一愣,心中擠出這麽兩個字形容如今葉昶這破衣爛衫的樣子。


    世事洞明皆學問的學者柯文石自然知葉昶為何會如此。


    大抵是孟生之死觸動了葉昶這位表裏並不如一輕浮無賴的‘紈絝’。


    孟飛塵之死,他雖不是江湖人,可卻多多少少知曉一些。


    這葉昶是孟飛塵之徒弟他也已了然於胸。


    葉昶這位被葉文翦護住打小不曾經曆風雨的子弟見兩位與他有恩之人相繼死去,沒有一點情緒是斷然不可能的。


    手拿書卷,滿身書卷氣的柯文石恍若無聞無見,自顧自至大樹前坐於石凳上。


    似在念書溫書,又似在勸誡鼓勵。


    “人之悲喜、死生往往無常,旦有福禍又非人之力所能拒。


    而人不自知,不自明,故常苛責於己或求備於人。


    ....


    一言以蔽之,天行之,而吾適之。


    天行損,吾樂之,天行足,吾亦樂之。”


    “這是《論生》中的一段,人的生死禍福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扭轉。


    斯人已逝,奈生人何?


    我等生人是唯一記住這些已逝者之人,若是想要讓已死之人生,莫過於使更多人記住他,記住他的夙願。


    孟飛塵孟生為何死?孟飛塵為何闖青城你可曾想過?”


    一動不動的葉昶動了,呆滯的雙眼有一抹驚忙,自言自語喃喃道:“為何闖青城?”


    “老道的夙願?”


    葉昶想起了孟飛塵依樹而死時,他曾說過的話。


    “什麽狗屁的人妖殊途?!”


    “我妖如何?!”


    再次閉目睜開眼的葉昶眼前又陡然一變。


    是木訥不已話不多的孟生曾對他說,殺向青城時,他請纓要做個先鋒。


    葉昶似是想透了一切,雙眸明亮起來,霍然起身,板板正正向著柯文石施了個師徒大禮。


    用一種極少在葉昶口中出現過的嚴肅語氣道:“謝先生點化。”


    柯文石單手撣去書卷之中似有若無的灰塵,以此喻彼道:“以手拂塵埃。”


    而後柯文石灑然一笑,規規矩矩對葉昶做了個請勢,示意葉昶坐於石桌對麵的一條石凳之上。


    葉昶移目低頭看去,便見到這石桌上如飽經風霜的老人麵相,溝壑縱橫。


    整齊排列的一道道凸出紋理,葉昶數了數,縱橫分別為十九。


    這哪是石桌?分明是石棋麽!


    柯文石似在向葉昶解釋,食指中指夾起放於身前的盒子中的一顆黑色石子,點在他起手式最為喜歡的天元位置。


    “在此地唯有嬌妻幼女相伴,閑來無事,自己手談一局。也算是一解心頭煩悶。”


    “紀銳誌所言當年事,隻道出了結果,卻並未涉及波譎雲詭的朝堂之爭。”


    柯文石手下不停,左手執白,右手執黑,隨意放置,並無爭取之心。


    “我,你父親以及當時的太子,我們三人是京城眾所周知的鐵黨。


    其中你父親年歲最長,太子殿下次之,而我排行老幺。


    哦,對,還有你的母親怡柔公主是當今聖上的女兒,也是太子殿下的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後宮之中有一個地位可與皇後娘娘分庭抗禮的貴妃,她天生麗質,很是受聖皇恩寵,並且生下聖皇第二子。”


    “貴妃與二皇子自然一向與皇後娘娘和捷足先登立為太子的太子殿下不合。


    對貴妃極為寵愛的聖皇飽受枕邊風,也有廢長立幼的想法,隻是並無太子殿下與皇後娘娘的把柄。


    因此便有了巫蠱之禍。巫蠱之禍背後有無聖皇的影子,我看不透。


    但必定是有貴妃娘娘與二皇子的策劃。


    他們當年先將我與葉文翦支開,而後以老丞相之子為借口契機突然上奏彈劾。


    再用江白這個小人,將臂膀皆失的太子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入大牢。


    這便是巫蠱之禍。”


    “足以震驚朝野的大禍,將太子殿下的人或殺或流,甚至牽連無辜之人,那場大禍死了近萬人。”


    “因為你父親在軍方影響力太大,而且極為受聖皇寵愛,因此才能幸免遇難。


    隻是在幾年後,也被他們找個機會扳倒迴家鄉。”


    葉昶對於這些並未親身經曆的故事其實並沒什麽太大感觸。若說有,也無非是皇家恩怨是非多,朝堂爭權奪利多而已。


    在他看來如今他們家居雙陽,沒什麽是是非非,不愁吃不愁穿,非要插足那朝堂幹啥?


    柯文石似是看出了葉昶心思,哈哈一笑道:“你還是適合江湖的風流快意,不適合廟堂的權謀算計。”


    葉昶並未否認,“的確,我的性子也不適合朝堂。”


    “我輩江湖兒郎,自然要瀟灑帶刀,行走江湖。”


    柯文石又是一撚白子,哢噠一聲,摁於石桌之上,“誰家少年不羨慕那白衣風流走江湖?”


    似乎柯文石手中的白子,便是口中的白衣。


    江湖人天地為棋,以己作子;而廟堂中人棋盤作天地,子為蒼生。


    “吃過早飯,我便要繼續向東而行了。”


    葉昶盯著棋盤的眼睛向遠處眺望。


    紅日東升。


    似是爛柯棋緣,迴首而天地劇變、萬事滄桑。


    不知何時,柯夫人也已站在了樹下,安靜地聽葉昶與柯文石交談。


    “你要走了?”


    將葉昶當作半個兒子的柯夫人出口問道。


    打小便少了母親疼愛的葉昶聽出了柯夫人話語中的關切之情,一時有些恍然。


    吃了柯夫人與柯文石夫妻倆一道下廚房做的一桌豐盛佳肴後,葉昶一行人便告辭起行了。


    柯夫人宛如送遠去京城趕考的兒子,站在葉昶身前,為葉昶整理衣袖,直到滿意後才休手。


    看的一旁欲與孫溪一道離去的柯綠韻牙癢癢。


    “爹,娘到底是這個登徒子的娘親,還是我的娘親?”


    柯綠韻對著隻剩下一人送行的柯文石道。


    柯文石歎口氣,女大不中留呀。


    他並不希望自家女兒去遊曆那所謂的江湖,他作為一個過來人,如何不知在江湖上可不是什麽好日子?


    江湖上俠義之輩有,可更多的卻是雞鳴狗盜之徒啊。


    葉昶被親如娘的嬸子纏著,頗顯狼狽。


    等到‘動手動腳’的柯嬸鬆開他衣領,他才急忙趁此機會找個借口落荒而逃。


    昨日便說好要與葉昶分開的孫溪聽聞柯綠韻要與自己一道,驚得目瞪口呆。


    他隻冷冷對柯綠韻道:“我不會與你一道的。”


    打定主意有一股強氣的柯綠韻不惱不怒,與對葉昶的態度天差地別。


    “孫溪,我認定你了!”


    孫溪哪裏會管這位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娘?


    縱身一掠,眨眼間便不見了蹤跡。


    氣的不會這等神仙手段的柯綠韻直跺小腳,而後連與爹娘招唿都來不及打,便小跑晃著胸前即便沒兩斤也有近兩斤的山巒追了上去。


    ......


    半響後,隻剩下柯文石夫婦還停留在原地,相互依偎著朝遠處眺望。


    “葉文翦至少表麵正經,可葉昶這小子可是表裏如一地不正經。但這小子隨他娘,比他爹可俊多了。”


    “多好的孩子啊,葉文翦那混蛋怎麽就沒有給這孩子那不足之症治好?這當爹的真不稱職。”


    “老柯,你說咱閨女能不能追上那個青城五徒弟的孫溪?”


    與葉文翦這外表儒雅實則十足十的不正經家夥學壞的柯文石攬過柯夫人腰肢,嘿嘿一笑道:


    “閨女能不能追上我不知道,不過她走了,我不必裝正經,我是知道的。”


    柯夫人罕見的俏臉一紅,啐一口道:“呸,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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