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刻起,“白馬書院”四個字,也已經深深銘刻在烏世鑒的心頭,他來到白馬書院,本來隻不過是想探求符術,但卻得到幾名大修士的無私相授,就連文院首,居然也毫無保留的將“四象陣”的奧秘傳授給他,所以,現在在他心中,他已經是真正的書院學生。


    這些大修士,並不在乎他的來曆過往,隻不過想讓自己追尋的“道”傳承發揚,沒有一點私心。


    也許,這就是師者的初心,師者的“道!”


    烏世鑒心中湧起無盡的尊敬,俯望群峰,數十座山峰仿佛全都變得巍峨高大起來。


    他躍下“藏劍峰”,鑽入一片茂密的叢林,盤膝而坐,心中一片清澈,將近來所學所得,細細領悟。


    月落日升,等到他張開眼,天色已經大亮,他站起身來,刺目的陽光照耀在他的臉上,是去赴約的時候了。


    淩千雪絕世的風姿又在他腦海裏閃現,這個神秘的女子,令他不由自主的心生欽慕。


    今天,她約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她究竟又是什麽人?


    站在那條大街上,小詩已經早早站在路邊等他,仍然象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但烏世鑒知道,她的修為還在自己之上。


    “你怎麽才來?”小詩皺起眉頭,“主人已經等你許久了,快跟我來。”


    她拉著烏世鑒仿佛穿過重重屏障,重新又站在那所大院前,淩千雪一身白色長裙,正抬頭望向天空,見到他來,嫣然而笑,“走吧。”


    “走到哪裏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淩千雪長袖一展,烏世鑒就仿佛陷入一團迷霧,鼻尖傳來淡淡的幽香,等他再睜開眼睛,就已經在一座高山上。


    高山上樹木繁茂,隱隱透出黃瓦僧舍,密密的誦經之聲傳入耳中,仿佛有檀香的香氣。


    這裏居然是一座僧院。


    而且這裏烏世鑒居然曾經來過,這裏居然就是名聞天下的彌陀山!


    淩千雪到這裏來做什麽?她剛才不過長裙一揮,瞬間就已經從“白馬書院”前來到“彌陀山”,這是怎麽樣的修為,怎麽樣的神通?


    烏世鑒震驚不已,就聽見峰頂突然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的撞鍾之聲。


    “咚,咚,咚。”巨大的鍾聲響徹山林,一團團的金光突然出現在彌陀山的上空。


    十餘尊金佛形態各異,微笑、怒目、悲傷、歡喜、拈花、持杵、誦經、端坐,散發出萬道金光、萬重威壓。


    “僧王,你就是這麽迎接老朋友的嗎?”淩千雪展顏微笑,絲毫不將眾佛之威放在眼裏,飄然若仙,灑脫從容。


    “道友不必在意,貧僧已經恭侯多時了!”一個蒼老卻又平和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


    一條淡黃色的光芒,從峰頂象是一條長長的黃毯般鋪灑下來,落在淩千雪的腳邊。


    “青翼小弟,我們走吧。”淩千雪淺笑。


    “施主留步。”另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低聲道,一個七八十歲,身材枯瘦,臉上滿是皺紋的老和尚從林中轉了出來。


    “慧蟬,你越發的老邁了。”淩千雪長長歎息。


    “是,歲月催人老,小僧已經形如木槁,施,施主卻還是風采依舊。”慧蟬也不禁長長歎息。


    “這些年來,也真難為你了。”


    “小僧這些年來每天受到佛法點化,甘之如飴,一點也不苦。”慧蟬低下頭,雙手合什,“那一位也跟我一樣,日聆佛法,有如在樂土。”


    淩千雪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卻又歎道,“歲月匆匆,人事全非,前塵往事你居然都已經忘了。”


    “忘了,忘了,往事如雲煙,何必執著。”慧蟬的頭垂得更低,“我勸施主一句,不要執著,有些事情,未必便是施主所想。”


    淩千雪突然一笑,“我隻不過來看看故人,如此而已。”


    她纖纖細足踏前一步,已經踏上那條黃光鋪成的黃毯,慧蟬卻臉色大變,“施主止步,萬萬不可打擾了那位的清修!”


    “你敢攔我嗎?”淩千雪臉上還在微笑。


    “我怎麽敢攔施,施主。”慧蟬居然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卻又咬牙道:“我隻是勸施主不要上山。”


    “退下吧。”淩千雪閉上眼睛,又睜開,輕輕歎息,包含著無盡的憐憫。


    “慧蟬,退下吧。”山頂上蒼老的聲音重又響起,也包含著無盡的歎息,“有因必有果,禪心若定,何懼外侵?”


    “是,遵方丈法旨。”慧蟬退後幾步,低首合什。


    烏世鑒跟著淩千雪踏上黃毯,心中的驚訝比來的時候更甚,這峰頂之人,必然就是名聞天下的“僧王”大悲禪師,居然也要客客氣氣的迎接淩千雪上山。


    淩千雪嘴角含笑,腳步從容,滿天怒目的金佛消失一空,她一步踏上峰頂,烏世鑒身不由己跟著她踏上。


    他原本以為大悲乃天下僧王,所處的地方必然是廟裏最宏大莊嚴的所在,哪知峰頂上卻居然隻有一個草廬,一個相貌清雅,不過四五十歲的中年僧人坐在一塊圓石上,麵前隻不過是個破舊的木桌,一爐檀香靜靜燃著,煙氣形成一條筆直的細線。


    “施主請坐!”和尚指了指對麵的一塊圓石,又抬頭打量了烏世鑒一眼,“這位小施主天姿過人,是施主的弟子嗎?”


    淩千雪大笑,笑得花枝亂顫,在圓石上坐下,“大師說笑了,他可是我的丈夫。”


    她拍了拍旁邊的一塊石頭,“小弟,坐。”


    在這名聞天下的僧王,天下頂尖的五階大修士麵前,她不但沒有絲毫拘束,反而開起玩笑來。


    烏世鑒臉上發紅,突然想起在諸連山中抱著石人而眠的情景,望了淩千雪一眼,見她渾身上下似乎散發著瑩潤的光芒,露齒微笑,沒有半點扭捏作態。


    他的心情一瞬間也平靜下來,坐在淩千雪的身邊。


    大悲和尚也忍不住微笑起來,“施主風采絕世,不管歲月如何消磨,始終無法侵蝕施主分毫,可讚可佩!天下又有何人能配得上?若這天下真的有人能娶得了施主,當真是天大的造化。”


    “大師可不能這麽說,免得傷了我丈夫的心。”淩千雪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


    “歲月匆匆,彈指間便是數十年。”大悲和尚歎道,“施主的修為,想必更加精進了。”


    “大師精研佛法,修為日深,說不定哪一天便能跨出那一步。”


    “談何容易!我資質愚鈍,今天恐怕無望,倒是施主驚才絕豔,是否已經觸到那一步的邊緣?”


    他目光灼灼,望向淩千雪。


    淩千雪搖頭,“天地間靈氣稀薄,要觸及那一線,何其之難,我們也不過是天地間的蜉蝣,朝生暮死罷了。”


    她望向大悲身後的一灣小小水潭,“不知道那一位,是不是已經有所悟,有所得了。”


    “師兄數十年不出,恐怕真是有所得。他的天資本就遠在我之上,隻怕早就已經超越我了。”


    “你當知道我的來意。”淩千雪緩緩道。


    “當然知道。”大悲點頭道,伸手虛指,“請吧。”


    淩千雪微笑點頭,如青蔥一般的指頭一點,大悲身前的那縷檀香,突然間彎曲了起來。


    烏世鑒眼前突然一亮,旁邊的景色頓時大異,腳下雲海馬翻騰,極高的蒼穹上太陽高懸,一陣陣猛烈的天風狂暴的吹來,以他的體魄之強悍,居然也被吹得遍體生疼。


    片刻之間,天風就變得象一枚枚鋒利的刀,仿佛要將他的全身上下割開。


    這應當就是極高天際的罡風,當天他剛剛練成“風翼”的時候,也曾經試著飛向高空,但一觸及罡風,就差點折翼而迴。


    以他此時的體魄,這些罡風雖然已經不能令他有性命之危,卻仍然將他身上的皮膚劃出一道又一道淺淺的血痕,隻不過這樣的血痕轉眼就又愈合如初。


    淩千雪淩空而立,白裙飄飄,宛如仙女,但在絕代的風華中,偏偏又有著一種令人心折的英氣。


    大悲盤膝而坐,雙目低垂,雙掌合什,寶相莊嚴,下方的雲彩呈現出一朵蓮花形狀,將他托舉起來。


    在他的身周,淡淡的金光形成了一個光暈,神聖而又莊嚴。


    他驀然睜眼,一掌拍出,一道佛光若有若無,方圓千丈的罡風突然停止,無數的雲彩朝著遠處急劇退縮,這輕飄飄的一掌,令千丈方圓頓時成為了真空。


    仿佛螞蟻望向巨象,烏世鑒這一刻心底突然生出一股絕望,這一掌已經無法想象,無可抵擋,就連當天的海神和無支祁,也遠遠不如。


    這便是人類五階大修士的威力嗎?


    淩千雪又是否能夠抵擋。


    他想衝上前去,替淩千雪擋住這一掌,但身軀已經一動不能動,仿佛已經被定在那裏。


    仿佛懂了他的意思,淩千雪迴頭一笑,一個光圈將他包圍在內,他的身軀頓時一鬆。


    淩千雪迴頭揮掌,一股狂暴得無邊無際的巨力從她掌中升起,仿佛發出奇異的咆哮,聲勢遠比大悲的這一掌還要驚人,跟那道金色佛光撞在一起。


    耳膜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破體而出,烏世鑒知道,若不是有淩千雪的光圈將他包裹在內,他這時恐怕已經爆體而亡。


    “獅王不愧移山之稱,可驚可佩!”大悲讚道,一座巨大的金佛騰空而起,麵容居然與他一模一樣,隻不過驀然睜開了雙眼,金光四射。


    “大師修法精深,同樣令我敬佩。”淩千雪微笑而立,一雙如水的秋曈也突然化成金色。


    這話聽在烏世鑒耳中,宛如驚雷,比起剛才那一掌更加令他震驚莫名。


    獅王?移山獅王?這風華絕代的美人,莫非居然就是天下七大妖王之一“移山獅王?”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聞名天下的移山獅王,居然是個女子,而且是個如此嬌滴滴的美人。


    胸中有如風雲激蕩,想起自己在諸連山中與她相伴而眠,不覺渾身出了一陣冷汗。


    “青翼小弟,何必如此驚訝!”淩千雪嬌笑聲就象在他耳邊響起,她雖然背對著他,卻仿佛對他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烏世鑒驚駭莫名,空中卻已經異象叢生。


    金佛一手呈拈花像,臉上的表情生動真實,仿佛這並不是個虛幻的佛相,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臉上的表情,血肉皮膚,居然都有細微的變化,比起剛才上山時候天空中的那些金佛來,簡直一個象是活人,而其餘的都象是泥雕木偶。


    朵朵蓮花升起,空中金絡飄落如雨,一陣陣梵唱聲響徹天際,仿佛有檀香飄入鼻中,空中的金佛踏空而來,俯視蒼生。


    淩千雪上空七色雲彩積集,不住幻化,突然變成一隻身長數百丈的巨大獅子,張開巨口,仿佛要吞盡一切。


    一股王者之氣充斥雲霄,嬌美的淩千雪,這時仿佛化身成為主宰一切的霸主,絕美的臉上層層彩光流動,目光中的淩厲令人膽戰心驚。


    空中的獅像,是不是就是她的真身?


    佛像拈指,卻沒有發出什麽驚天動地的攻擊,隻不過張開嘴,吐出一個字:“唵。”


    仿佛從虛空中生出的音符,包含著某種天地規則,蓮花開了又滅,滅了又開,一種龐大深沉的意誌突然降臨,整個世界,整個天空都仿佛停滯了。


    就連空中的巨獅,也仿佛停住了腳步,慢慢凝固起來。


    淩千雪櫻口微張,突然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清嘯,空中的巨獅同時猛然張口,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獅吼。


    蓮花碎裂,金絡煙消,無邊的雲團突然燃燒起來,象被某種力量挾裹著,朝著金佛倒卷而去。


    金佛神色不變,又吐出一個字:“嘛。”


    雲團如同被冰水澆灌,刹那間凝聚成冰,化為碎片,四散入天際,化作傾盆大雨落下。


    巨獅又是一聲怒吼,天空變成一片霞光,無數的疾風旋轉,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在內。


    烏世鑒眼前一片朦朧,什麽也看不見了,隻聽見淩千雪溫柔的聲音道:“青翼小弟,好好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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