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馮祚去鐵老板辦公室送文件。


    作為一個主營業務為殺人賣命的跨國公司,本來瘋鼠的台賬係統是非常簡潔的,除了物資和財務文件之外,根本不需要其他繁瑣的玩意兒。可是鐵老板偏偏是個極端愛好虛榮的家夥,這家夥據說在年初就已經開始籌劃起發行瘋鼠內部刊物,內容全是關於瘋鼠和他本人的各種吹逼,並且雄心勃勃準備編個四國語言,向各國發行。


    可是雇傭兵們誰都不想寫這鬼玩意兒,因為大家夥的文化水平普遍太差了,很多人光是


    寫中生初中水平的八百字作文就要了老命,更何況是刊物文章,哪怕鐵老板開出十美金一篇的高價也沒人願意接手,隻七拚八湊弄了十幾篇湊數。誰也不想挨罵,最後七推八推全堆到了動彈不得的馮祚窗前,然後拔腿就跑。


    “老弟放心,要是你被老板打殘了,兄弟們不會坐視不理,月月給你湊撫恤金。”


    最後來的是推油大神,還沒等馮祚吃力的從床上跳起來打死他,這家夥就已經腳底抹油一溜煙跑沒了。


    王八蛋啊你們!


    馮祚看到床頭堆得一堆文件,燒了他們寢室的心都有了。


    拆開文件一看,好家夥,各個都是小學生水平,連初中生級別的都堪稱鳳毛麟角,一個段落裏“我”字連成一片,各種無關主題的胡逼瞎扯就是為了湊字數,馮祚覺得這種破爛別說拿去高考,拿到月考都是零分作文。


    無奈之下,馮祚隻好自己動手改了一晚上,又是刪減,又是增添內容潤色。可是到了交稿日期,手上還是一堆垃圾,萬般無奈之下,馮祚隻好硬著頭皮去敲鐵老板的門了。


    來吧,有種你就打死我!


    抱著這樣絕望的心情,馮祚走進了鐵老板的辦公室,可是一進辦公室,馮祚就暈了,被刺鼻的酒氣給嗆暈的。


    桌上擺著一個半開了蓋的錦盒,從門口看不清是什麽東西,旁邊擺著一瓶,兩瓶……….臥槽,整整三瓶750mm裝的龍舌蘭酒!


    馮祚差點瘋了,這酒氣壯手勁,自己今晚怕不是要被打死在這兒了。


    “哦,小子,你來了啊,來來來,坐下坐下。”


    鐵老板睜著醉眼,衝著馮祚招了招手。


    “好吧,這下想逃都逃不了了。”


    於是,馮祚之後抓過一張椅子在鐵老板麵前坐下來。這位大爺幾乎什麽下酒菜也沒有,眼前就一碟花生米,一盤水煮魷魚須,馮祚甚至想不出來他是怎麽用這麽一點零食下掉三瓶酒的。


    “咚”,一個倒滿褐色液體的酒杯子落在馮祚麵前。


    “來,先幹他娘的一杯,祝賀祖國母親六十五,不,六十六,算了管他娘的六十幾大壽!”


    馮祚戰戰兢兢拿起酒杯,像是壯膽一樣一飲而盡。


    “唉,小子,你有沒有初戀過?”


    “啥?”


    鐵老板突然飛來的一個問題吧馮祚弄懵了,這算是什麽,戀愛諮詢?


    “講,他媽額快點!”


    鐵老板不耐煩了,拍著桌子大喝一聲,馮祚嚇得急忙迴答了一聲“是”!


    “怎麽認識的?”


    “剛入學的時候,初戀!”


    “然後呢,什麽情況?”


    “我太爛了,她太強了,於是……….於是高考完就分了。”


    馮祚說著,覺得自己的嘴角都像是要流出苦水,因為這一段記憶實在太過慘烈,以至於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悲傷。


    鐵老板卻笑了起來。


    “哈哈,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我們還真是有點相似。”


    “嗯,冒昧問下,什麽意思?”


    “我初戀的時候,也就是剛當新兵的時候,當年開放也才沒幾年的樣子,對我們這些山溝裏的鄉巴佬來說,當兵依然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我現在還記得呐,村裏送新兵去部隊的場麵,每個人都戴著大紅花,享受從自己老母親到村幹部一片羨慕的目光,當時我就在想,我什麽時候能有那麽一天呐。”


    大概是因為喝了太多的酒,鐵老板的話比平時多了很多。


    “當時我的家就像個垃圾堆一樣,窮了三四輩子。我的父母都是腦袋埋在黃土裏的土鱉農民,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隻有一腦子智障一樣的封建迷信思維,我的兄弟在他們的影響下各個活成了鼠輩,除了苟且混日子外什麽都不知道,腦子裏唯一的東西就是娶媳婦。但是我不想這樣,我覺得我應該做一番大事,像個英雄一樣的活著。”


    “於是,在我長大到差不多的那年,我覺得我應該讀書,考軍校,改變命運了,可是我那該死的爹媽呢,什麽狗屁都不懂,覺得我在浪費時間,浪費他們的錢,把我攢的私房錢全搜走了,還扯了我的書本。那一刻我就冒出一個念頭來了,‘媽的,我算是和這種智障生活夠了’,於是,我把我那傻逼一樣的父母痛打了一頓,打得他們罵天罵地,打得他們哭爹叫娘,嘿嘿,真是太痛快了!”


    馮祚咕噥了一句。


    “哦,那還真是厲害了。”


    從幾句話裏,馮祚就感覺到了鐵老板骨子裏天生就蘊藏著某種極度的貪婪和渴望,應該也就是這些極端的元素,讓他從小就比任何人都要強大,誰要是成為他的障礙,那麽他絕不會手軟一下。


    應該說,鐵老板就是天生野獸。


    那麽,鐵老板就這樣一直瘋到了現在嗎?


    馮祚突然對這位野蠻參半的雇傭兵頭子產生了一些好奇心。


    鐵老板一仰頭灌了一杯酒。


    “我是搭了一天拖拉機才跑出那個蠢透了的山溝村子,然後路上換了大巴跑去了縣城,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去縣城的感覺,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高樓,那麽多在地上跑的四輪車,我嚐試了兩三次想走出火車站,結果都被跑來跑去的轎車嚇得屁滾尿流,一次一次縮迴了候車大廳不敢露頭。現在想想,那城市真的是超級破爛,也就一四線鳥地方,就兩條百來米的小商業街還算能看,根本和那些大城市沒法比,但是那確實是我人生中最恐慌的時候。”


    “我在車站的水龍頭邊灌了一肚子水,一個方麵是餓得慌,另一方麵是覺得水龍頭那一邊好像是連到家鄉的,喝著家裏的水心裏稍稍安穩一些,別奇怪,那時候我就是滿腦子這種奇離古怪的念頭。”


    鐵老板灌下了自從馮祚進門以來的第三杯酒,然後給馮祚一把倒滿,後者當然不敢拒絕,隻好一仰脖子一飲而盡,覺得腸胃像是燒起來一樣火辣辣的。


    “然後,然後,然後,他媽的,重點就來了,注意,這可不是我胡說八道亂講故事,也不是吹牛逼,而是真實發生的。”


    鐵老板的眼睛亮了起來,猶如黑夜中的燈光,明亮,但是絲毫不顯銳利。他豎起一根手指,很故弄玄虛地在馮祚麵前晃了晃。


    “突然,一輛小轎車就在我麵前停下了,還是一輛看上去挺豪華的大黑車,我當時就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心想是不是我擋了人家的路。這時車窗搖下來的,我看見一張女孩子臉從裏麵伸出來,短頭發,什麽化妝品都沒用,可是卻又白淨又可愛………”


    “對了對了,那就是重點!”


    大概是兩杯老酒下肚有點上頭的原因,馮祚聽到興奮處激動地一拍桌子,可是馬上他就嚇得魂不附體。


    完了完了,這下要死了要死了,我到底在幹什麽啊!


    不過,沒想到的是,鐵老板非但沒有對他的無禮行為發火,反而張開嘴哈哈大笑起來。


    “對對對,確實是重點,那妞實在太好看了,我還從沒見過那麽好看的姑娘,傻坐在地上一動都不會動了,結果小雨,對,我後來才知道她的名字,對我喊了一句超有魄力的話‘喂,你這家夥到底要去哪兒啊,上車我帶你,別傻在這兒堵塞交通’!”


    “唉,當時,我就覺得,這姑娘我是喜歡透了,你說,這算不算初戀呢,小子?”


    鐵老板盯著前麵的酒瓶,盒子和馮祚本人,目光冷凝,可是卻沒有固定在任何一個點上,似乎飄到了一個不知名的位麵裏。


    馮祚思索著,在酒精的刺激下他以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說了出來。


    “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不是。”


    “哦?”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應該算是‘依賴’,在人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被人拯救時產生的東西,有點像弟弟對姐姐,又或者說像小孩對大人,就是被保護後的那種幸福吧。不過真的是什麽樣的感覺,我想,每個真正體會過的人都有不一樣的體會。”


    鐵老板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輕點一下頭。


    馮祚突然覺得,鐵老板不再大吼大叫,而是安靜下來思索時,他看上去很是有一種成熟穩重的氣度,就像是成功的商業人士,或者說大學教授。


    幾秒鍾後,鐵老板的眼神有了焦點,就在那個盒子上。


    “唉,很透徹的分析,小雨啊,看來那會兒,我真是把你當成一個很可靠的姐姐了呐,哈哈。”


    馮祚突然覺得鐵老板的語氣不對勁,好像是有種在和別的對象聊天的感覺,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他悄悄移動了一下身體的角度,從側麵他終於能看清盒子裏的情況了。


    那是一個人腦袋,更準確的說,是一個女人腦袋。


    “你你你你!!!”


    馮祚一下跳起來,語無倫次,強烈的恐懼一下充滿了他的全身,本來就沒攝入多少的酒精一下全變成冷汗冒了出來。


    幾乎沒有一秒鍾猶豫,新兵拔腿就狂逃出了鐵老板的辦公室。


    “天呐,搞得初戀對象都要殺我啊,陳鐵,你真他媽混蛋,華裔兵團的狗雜種,你們更他媽混蛋啊!”


    直到他跑出去很遠,依然能聽到鐵老板淒涼和瘋狂的笑聲在身後迴響,就如同一匹受傷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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