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萬從京城迴到蘇州,第一件事就是再赴劉家港,解決劉家港日漸沒落的頹勢。


    他帶了陳光宗、宋功名、秦為徑、阿福幾個人,叫上太倉知縣,直接到劉家港現場辦公。


    文立萬一行人登上劉家港的一處高點,從高處俯瞰港口全景。


    瀏河的水流平緩無奇,慢騰騰地往大海的方向流動著。


    文立萬看了半晌,實在看不出史書上記載的江水奔騰入海的景象。


    眼前的情景,和當年鄭和下西洋,從劉家港啟航的壯觀景象相差甚遠。


    文立萬問身邊的太倉知縣:“劉家港碼頭上船隻似乎沒有以前多了,什麽原因?”


    太倉知縣答道:“鄭和七下西洋之時,乃是劉家港的黃金時機,但後來海禁日甚一日,外國商船日漸減少,碼頭停靠的船隻也就少了。”


    “河流如此平緩,似有泥沙淤積?”


    “是的,停泊在碼頭的船越來越少,縣衙賦稅的銀子越來越少,實在沒有餘力,也無必要疏通河道,以至於港口萎縮。”


    “給你一個月時間,再給你一千兩銀子,馬上疏通河道,整修港口,使港口最多能停泊三百艘船。”文立萬直接給太倉知縣下達了任務。


    文立萬和皇帝約好一年後返京為官,與陸嘉儀共結連理,現在一天都不敢耽誤。


    “一個月恐怕做不下來啊。再說了一千兩銀子,怎麽能幹這麽大的活?”


    “那要多久?”


    “至少半年吧。”


    文立萬麵色驟冷,nnd,我隻有一年時間在蘇州推行市場經濟模式,你疏通個河道,維修個港口,就要半年時間,這不成心耽誤我的好事嘛。


    “一個月幹不了?”


    “一個月怎麽幹得了啊,又要疏通河道,又要整修港口,這都要人力物力的投入,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


    實際上在這之前,文立萬已經派阿福問過好幾個幹這行的老把式,疏通河道、整修港口二十來天就綽綽有餘了。


    文立萬瞅著太倉知縣油膩肥碩的臉龐,說道:“如果一個月搞不好這件事,知縣的烏紗帽,你就不要再戴了。”


    “這這這......”太倉知縣一聽到事關自己的烏紗帽,不由慌了,說道:“知府大人不能逼著下官答應辦不到的事情吧。”


    “當官就是要為民辦事,辦不了,就讓賢好了。”


    “那我......試試吧。呃,一千兩銀子也確實不夠哇。”


    “不是試試,是承諾必須完成。劉家港是太倉的港口,整修好了,你要收多少稅,想過嗎?按理說,一兩銀子都不給你,一千兩助你一臂之力,知足吧。”


    知縣沉吟片刻,說道:“好吧,一月之內,下官一定完成。”


    文立萬點點頭:“好,那就簽下軍令狀。”


    “啊,還簽軍令狀?”


    知縣聽著都很新鮮,以前很多事,答應也就答應了,完不成也就完不成了。


    現在竟然要簽軍令狀?這也太有些當真了吧。


    “白紙黑字,簽名畫押。一月後完不成任務,就地免職。這也是考成法的一項內容。”


    文立萬懶得和知縣過多糾纏。


    官場裏這種人他見得多了,一件事如果不以烏紗帽做抵押,一天能辦完的事情,他要辦上十天,十天能辦完的事情,他能辦上一百天。


    一旦有了烏紗帽被擼之虞,這些人比誰都能幹!


    知縣毫不猶豫說道:“好吧,下午我去簽。”


    文立萬說道:“等一下馬上就簽。”


    “馬上就簽?”


    “是的。”文立萬扭頭對宋功名說:“記住這件事情,稍後提醒我。”


    宋功名點點頭,對知縣說:“知縣不必過慮,這軍令狀也就一行字,由你自己寫。”


    知縣大惑不解:“這,這也有點說風就是雨了吧。”


    宋功名笑道:“軍令狀很簡單,你自己來寫,就是一份完成任務的保證書,隻須寫上:一月內完不成什麽任務,自願免職迴鄉。”


    知縣冷眼望一下宋功名,很是懊惱,又不敢發作,隻能悶聲不語。


    看來這位知府是要玩真格的了。


    文立萬思路很清楚,既然皇上允許劉家港成為對外商開放的港口,這個港口對蘇州市場經濟模式的推廣,就顯得舉足輕重。


    蘇州的綾羅綢緞、茶葉、瓷器、玉器、漆器等商品,將從劉家港漂洋過海,輸送到其他國家;海外的各種商品,也將從劉家港進入蘇州,流向全國。


    大明地大物博,物產豐富,出口商品肯定遠多於進口,是典型的貿易順差,到時候海外的銀子還不嘩嘩嘩流入我大明?


    此外,劉家港不僅僅是促進海外貿易,還能促進內貿,將南北方的商品互相運輸,互通有無。從運輸成本來講,水運是最劃算的運輸方式。


    辦完劉家港的事情,文立萬一行人簡單吃了午餐,騎著馬從太倉返迴蘇州。


    一路上,文立萬仔細查看了這段路的路況,發現這段路車轍很深,路麵酥軟,顯然年久失修了。


    文立萬問陳光宗:“這路是那年修的??”


    “至少有十年了。好像是嘉靖年間修的。”


    “這樣又窄又破的路,怎麽能適應下一步蘇州的經濟發展?要想富,先修路。劉家港到蘇州城的路一定要加寬重修。”


    陳光宗愣一下,加寬重修這條路,哪得花多少銀子啊。又一想,花就花唄,府衙的銀子不花白不花,不花也落不到我荷包裏。


    “是該重修了,這樣的路上運貨,實在是難為商戶啊。”陳光宗隨聲附和。


    秦為徑略作思忖,說道:“文知府,修這條路,怕是要花費不少銀子的。以現在府衙財力,恐怕一時難以做到。”


    “你計算過了?”


    “是的,我剛才粗略算了一下,此段路大致一百裏左右,要是加寬修理,恐怕現有的府衙財力,難以承擔。”


    文立萬騎在馬上,思量片刻,說道:“這條路不僅要加寬,而且要硬化,這樣下來,成本肯定會更高。”


    “硬化?什麽是硬化?”秦為徑問道。


    “就是把路麵修得像石頭一樣堅硬,裝載量再大的貨車,也不會把路麵壓出車轍。”


    一行人都很驚訝,卻都不說出來。


    這怎麽可能?前有車,後有轍。有路就有車轍,這是上千年的現實了,這個誰能改變?


    文立萬笑而不語,他知道這些人想得是什麽。


    這就是人的局限性。人們往往把沒見過東西,就認為是不存在的;往往把存在的東西,就認為是一成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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