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暮色蒼茫之際。


    文立萬席地而坐,倚靠在城門邊一棵老榆樹上唿唿酣睡。


    一隊換崗士兵的雄壯號令聲將他吵醒,睜開惺忪睡眼時,四周陌生的環境令他目瞪口呆。


    這是在哪裏?


    眼前景物十分生疏,卻又似曾相識,一切恍若夢境。


    紫禁城巍然屹立,剛剛換崗的明代軍士,持械守衛在城門兩側,個個精神抖擻,英悍之色躍然臉上。


    身邊不遠處,幾個身著明代服裝的男子圍在一起,麵帶神秘,低聲聊著什麽。


    文立萬渾身一激靈,低頭打量自己的穿著,也是一襲明代服飾,與那幾個聊天人穿著打扮完全一樣。


    怎麽會來到古裝劇的拍攝現場?


    文立萬一躍而起,站起身來,仔細辨識眼前的一切。


    沒有攝像機,沒有燈光設備,沒有任何道具,更看不見喜歡留大胡子或者長頭發的導演之類。


    遠近走動的人們,無一不穿著明代服飾,滿眼看不見一個穿著現代服裝的人。


    穿越了?


    昨晚在香鍋裏拉酒店幾個朋友聚會的情景,還曆曆在目:大家放縱豪飲,觥籌交錯,一醉方休。


    文立萬也喝大了,可喝得再多,也不可能穿越到明代紫禁城跟前吧。


    真夠狗血的!沒聽說過喝大了還能玩穿越,而且一穿就是四百多年。


    文立萬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工程師,曾經參加過一個古跡複原課題組,對明代萬曆年間的紫禁城,進行過三維圖像複原。


    眼前這座紫禁城,和古跡複原課題組做的那個三維複原模型,幾乎一模一樣。


    文立萬驚悚顫動一下,渾身冷汗淋漓,不覺間,大腦裏亮光一閃,一切本不屬於他的明代記憶,瞬間激活了。


    此刻文立萬置身在明代隆慶六年(1572年),他乃是明朝大臣張居正手下的一個幕客。


    不遠處那幾個明朝服飾的人,越說越起勁,聲音始終不高,表情卻顯得有些亢奮,頗有點像亞洲大專辯論會的架勢了。


    他們是明朝大臣張居正的幕客、隨從,此刻在紫禁城城門外,等著接張居正下班迴家呢。


    文立萬頗感好奇,慢騰騰走近那幾個人身邊,想聽他們在說些什麽。


    這幾個人並無迴避文立萬的意思,互相壓低聲音,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一個極瘦男表情頗為神秘,低聲說道:“聽說聖上快要駕崩了。宮裏這幾天風起雲湧,各路人馬箭在弦上,可是有好戲看了。”


    有人很感興趣地問:“有什麽好戲?”


    極瘦男子先來個仰望蒼穹狀,隨即垂眸一笑,一副高深莫測表情鋪墊算是到位了,徐徐說道:“太子年幼,就算順利登基,上有太後,下有權臣,嘿嘿,這種情形,難道沒有好戲?”


    文立萬不由想笑,戲精!


    這廝即使要放在現代社會,也是渾身是戲,藝壓群芳啊。


    另外一個人說:“聽說內閣首輔高拱是個厲害人,他肯定能穩住局麵。”


    極瘦男子一臉不屑,說:“高拱雖是官場老手,他的對手馮保更勝一籌。別看馮保隻是一個太監,此人常在皇帝身邊走動,加之又執掌東廠,一個文臣安能奈何得了他?”


    有人歎道:“唉,兩位權臣爭權奪利,可是苦了咱們張先生啊。張先生聯手哪個都是賭博,押對了鴻運當頭;押錯了迴家種地。”


    極瘦男子極為不屑,說:“朝廷裏押寶,可不像你想得那麽簡單。押錯了,恐怕就不是迴家種地的問題了。搞不好就‘哢嚓’一下。”


    說著手掌搭在脖頸上,做個抹脖子的動作。


    眾人聽了,無不戚然。


    文立萬聽出這幾個明代人,原來正議論國家大事呢。


    他們不光擔憂太子的未來,更擔憂著主人張居正最近的處境。


    文立萬心想,這幾人膽子蠻肥嘛,光天化日之下議論國家大事,就不怕掉腦袋?


    又想起明代沈一貫《敬事草》裏的一段話:“往時議朝政者不過街頭巷尾,口喃耳語而已。今則通衢鬧市唱詞說書之輩,公然編成套數,抵掌劇談略無顧忌。所言皆朝廷種種失敗,人無不樂聽者。“


    由此可見,晚明時期,民間輿論氛圍已然是十分寬鬆的,街頭巷尾議論朝政已是常態,“通衢鬧市唱詞說書”議論朝政也不少見,並不像現代人想象得那樣,這也不能說,那也不敢說。


    其實,晚明時期的輿論氛圍,遠比其後世實行言禁文字獄的清代,要寬鬆許多。


    文立萬心中笑道:這幾人政治敏感度極高,位卑未敢忘憂主,生就家丁的命,操著紫禁城的心。頗有點像某城開出租的“的哥”們。


    文立萬在現代社會的時候,喜讀史書,是個曆史發燒友。他讀史讀出個規律:史上所有皇帝要死不活、即將更迭之際,宮中各種勢力便會粉墨登場,重新洗牌。


    其間有加官進爵的,有人頭落地的,幾人歡喜幾人愁。


    文立萬從時間節點判斷,此時明朝大臣們洗牌的積極性,已然空前高漲。


    文立萬知道,內閣首輔高拱對氣焰日盛的太監馮保,早就看不順眼,他準備徹底打殘這個太監,換上自己的心腹親信。


    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對高拱也是恨得牙癢癢。


    也由不得他不恨,沒有比高拱更欺負人的了!掌印太監兩次出現空缺,高拱兩次推薦其他人接任,壓根兒不了馮保一眼。如今到了洗牌時刻,此時不搞掉高拱,更待何時?


    這群人熱議高拱與馮保的龍虎鬥時,一個鷲眼鷹鼻的人默不作聲,靜聽這幫人叨叨。


    極瘦男子發表完高論,鷲眼鷹鼻男子先用鼻孔發出“哼哼”之聲,以此表達自己強烈的不屑。


    接著環顧聽眾,緩緩開腔:“你們這般井蛙見識,實屬囈語。聖上病危,高閣老才更有一言九鼎之威力。高閣老的實力之強大,一個中官還想翻天?前任首輔徐階夠牛吧,不也讓高閣老給拉下馬了?再說了,高閣老做次輔時,兼掌吏部,朝中遍布他的門生故吏,馮保不過是一個宦官,試問,首輔會屈服於一個閹人嗎?”


    此人名叫張豐予,字際中。平日飽讀經典,能言善辯,是第一個投在張居正門下做幕客的人。


    張豐予在這班幕客裏極具威望,他一開腔說話,其他人便不敢多言;適才那個口吐蓮花的極瘦男子,也知趣地打住話頭,臉上毫無百家爭鳴的欲望。


    文立萬很奇怪張豐予的自信是從哪裏來的。


    他自然知曉高拱和馮保龍虎鬥的結局,他對張豐予這種睥睨眾生,天下盡在掌控之中的牛掰樣子,很是不爽不適。


    張豐予是個敏感之人,文立萬冷漠的表情語言,自然被他他捕捉到了,便冷然問道:“莫非文先生另有高見?”


    文立萬本不想多嘴,見張豐予語含挑釁,便淡淡迴了一句:“馮保是執掌東廠太監,際中兄是否考慮過,掌管東廠的太監,實際等於手裏握著刀把子?”


    張豐予愣一下,這個來張府沒多久的小幕客,話裏頗有些叫板的意思嘛。


    他斜睨文立萬一眼,說:“你的意思是,太監也敢挾天子以令大臣?”


    文立萬答道:“史上宦官亂政,比比皆是。”


    “哼,你一個才入門的小子,懂得多少謀略,瞎叨叨什麽呀。”


    張豐予一臉的煩躁外加不屑。顯然他感到文立萬在挑戰他的權威。


    文立萬本是個率性之人,本來就見不得張豐予這種頤指氣使的德性,見張豐予這樣譏諷他,心裏便有了與張豐予戲耍一下的衝動。


    這廝武斷、倨傲,簡直和他在現代的處長有得一比了。


    “你企圖剝奪別人說話權利的毛病要不得嘛。”文立萬故意用現代語言反擊張豐予。


    張豐予一臉吃驚,這種語言表達方式,讓他感覺怪怪的,但意思顯然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陰森森盯著文立萬,覺得這個同行有些異樣,這小子以前蠻乖啊,怎麽一下沒大沒小,突然就敢叫板了。


    他上下打量著文立萬,冷不丁問道:“文先生剛才睡覺,夢到自己加官進爵了吧?”


    “您這是何意?”文立萬沒想到自己才來明代片刻時間,就有人跟他懟上了。


    張豐予目不轉睛盯著文立萬,突然聲色俱厲道:“你自己做得好事,你不知道?你為何要在張先生麵前說我壞話?”


    文立萬有些暈菜,問道:“我說過你壞話?我怎麽不知道。”


    張豐予臉色驟變,一把揪住了文立萬的衣襟,憤憤罵道:“你個下作之人,別以為老子是聾子瞎子,今天老子就給你些顏色瞧瞧。”


    文立萬不是五行缺爹之人,平日最反感別人張口閉口給人當爹,見張豐予突然動粗,嘴裏老子老子的,心中膩煩油然而生,垂眸看一眼張豐予攥著他衣襟的手,冷冷說道:“放手!”


    張豐予不僅沒有放手,還把文立萬衣襟往上一提,咬牙切齒喝道:“小子,幕客這行的規矩,你是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話音剛落,文立萬右手迅速搭在張豐予手腕上,一個簡單的逆勢翻轉,張豐予“哇哇”慘叫著鬆開了文立萬的衣襟,疼得臉上五官急劇錯位,齜牙咧嘴直吸冷氣。


    來明代前,文立萬是一個綜合格鬥的愛好者,以他平日在俱樂部練就的功底,對付這樣一個明代書生,並不是多大的事情。


    一個名叫大發的年輕人快步上前,對張豐予說:“二位兄長息怒,有話好說,千萬別傷了和氣。”


    張豐予恨恨吼道:“姓文的,我張豐予恥於和你這樣的小人為伍,你我從此形同路人,一刀兩斷。”


    文立萬雙手一攤,笑道:“到底何事讓際中兄大動肝火,怎麽都到一刀兩斷的份上了?”


    張豐予怒道:“張先生有意舉薦我去文淵閣任職,你為何拆台阻止?”


    文淵閣是明代內閣辦公地所在,任職文淵閣,就等於接近了權力決策中心。在此處做官,哪怕是個九品官,也是紫禁城裏的京官,這是很多仕子夢寐以求的進階之路。


    文立萬冷笑道:“張先生要推薦你去文淵閣任職之事,我根本不知,何來進讒言一說?我且問你,是誰說我阻止你進文淵閣任職?你說出此人,我願與他當麵對質!”


    張豐予頓時語塞,氣焰也不再囂張,嘟噥道:“反正有人這麽說。哼,誰想和老子爭,別怪我不客氣。”


    文立萬沉下臉,說道:“你再敢在我麵前自稱‘老子’,別怪我扇你大耳刮子。”


    其實文立萬一眼便看破了張豐予挑釁的意圖:去文淵閣任職,不過是張豐予自己杜撰而已。張豐予是想通過和文立萬吵架,殺殺文立萬的威風,順便以此警告其他幕客,不要和他張豐予競爭上位。


    文立萬在單位混了這麽多日子,這點雕蟲小技哪能看不出來。


    那幾個閑聊的明代男子,看見張豐予和文立萬吵架拌嘴,臉上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熱切。


    極瘦男子雙臂環抱,對張豐予打趣道:“際中兄,張先生真的推薦你去文淵閣做官嗎?這麽大喜事怎麽不早說嘛,何時擺桌酒慶賀一下?”


    張豐予氣哼哼沉默不語。


    文立萬故意對張豐予說:“你要說不出誰在誣陷我,那我可就要去問問張先生了,看他到底有沒有推薦你去文淵閣。”


    極瘦男子聽出文立萬話中的弦外之音,對張豐予說:“哈哈,際中兄,我可不會與你爭文淵閣的位置,我隻在夢中去文淵閣做官,你可別跟我找茬啊。”


    “反正人都這麽說,誰知道哪裏傳出這股風。”張豐予自知無趣,嘴裏嘟囔著走向一邊。


    張豐予本想在文立萬身上耍耍威風,同時震懾一下這幫越來越不聽話的同僚,沒想到文立萬不吃他那套,不僅點破他的套路,手腕也差點叫這小子擰斷。


    看見氣焰旺盛的張豐予瞬間泄氣,文立萬懶得再和這廝計較,正要轉身走開,大發走過來說:“文先生受驚了,際中兄是性情中人,不必介意。咦,最近很少見你,忙什麽呢?”


    文立萬來明代還沒有半小時,他怎麽知道自己最近忙什麽。


    看著張豐予氣哼哼的樣子,文立萬故弄玄虛大聲說道:“還能忙什麽,無非就是修身養性讀聖賢書,等著入閣做大學士呢。”


    張豐予聽了臉上紅一下,白一下,又不敢發作,怕文立萬真的和他動粗。


    大發見張豐予很是尷尬的樣子,便有意引開話題說:“最近修煉的怎麽樣,迴府後殺一盤怎麽樣?”


    文立萬看著這個圓臉年輕人說:“殺一盤?殺什麽?”


    “圍棋呀。”


    文立萬初到明代,內心雜草一般荒蕪,哪有心情與人下棋,便敷衍道:“今天很是疲憊,改日吧。”


    大發笑道:“文兄怯陣了嗎?”


    “科舉我怯陣,圍棋從不怯陣。”


    大發笑道:“是啊,你每盤必輸,從未贏我一局,怯不怯陣都無所謂了。”


    文立萬瞅著這個明代小夥還算靠譜,本想告訴他,自己來明代前已是業餘七段棋手,又怕嚇著這個後生,便未言語。


    這時,一個明代高官模樣的人威風凜凜走出了紫禁城城門。


    周圍的幾個人馬上迎過去,整裝待發。


    “張先生來也,趕緊打道迴府。”大發小聲說了一句,夜匆忙向高官迎過去。


    文立萬有些激動,看來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張居正本人了。


    他仔細凝視這位明代高官,果然和史書描寫的張居正十分相符:身材偉岸,相貌堂堂;一縷美髯飄逸胸前,顯得器宇軒昂,精力旺盛,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不言自威的氣場。


    大發一聲喲喝:“上馬,啟程迴府!”


    馬蹄聲碎,人影幢幢,一行人馬迤邐而行,往張府去了。


    文立萬騎著一匹白馬,緊隨張居正豪華馬車之後,悠悠走著。


    他心中暗自思忖:明代來也來了,身不由己。能在張居正這樣的高人手下打工,定會見識不少奇人異事,說不定還能仕途亨通,搞個一官半職幹幹呢。


    反正不論古代現代,在哪幹不都是幹啊。


    在處長手下幹,像他這樣一無背景,二五錢財的白丁子弟,誰知牛年馬月才能混出個頭?


    張豐予騎在一匹黑馬上,走在文立萬身側不遠,時不時瞅一眼文立萬,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文立萬懶得再搭理他。此人狹隘自負,心機沉重,以後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走了一段路後,張豐予突然拍馬靠近了文立萬,滿臉堆笑說:“呃......我們分歧就到此為止吧,張大人日理萬機,廢寢忘食,此事就不必再奏明張大人了,這點小事擾亂他的心緒,於心何忍啊。”


    文立萬看著張豐予憋得通紅的臉頰,知道他害怕剛才所說“文淵閣任職”一事,被張居正知曉。忍不住笑道:“哥兒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以後最好不要隨意威逼他人了,可乎?”


    張豐予搗蒜般點頭:“那好那好,我知道了。”


    文立萬微微點下頭,算是應允了張豐予,懶得再與張豐予多說什麽。


    白馬悠閑跟在馬車之後,緩步優雅走著,文立萬的身體隨著馬步晃悠,內心也晃晃悠悠地雜亂。


    突兀來到明代,一切恍如隔世,細思恐極,心有餘悸。


    到了張居正的府邸,文立萬跟著大發幾個人,把馬牽到後院的馬廄,交給馬夫喂養,然後各自走向自己的屋子。


    文立萬腦中的明代記憶似乎繼續在激活,他熟門熟路找到自己在張府偏院的住所。


    不知不覺來到四百年前的明代時空,文立萬倍感體倦神疲。


    他並沒有幹什麽體力活,卻感覺累得要散架一般。簡單洗漱後便癱倒在床,隨手拿過枕邊一本書胡亂翻看。


    床邊桌上的油燈光線暗淡,好在書裏的字很大,有三號字體大小,看起來並不十分費勁。


    這是一冊線裝本的《資治通鑒》,書的扉頁蓋有朱紅色藏書印,印上陽文刻著“書如妻室概不外借文立萬藏書”幾個字。


    文立萬藏書?文立萬驚詫的翻身坐起,心中大駭:張居正的這位小幕客也叫文立萬?對呀,剛才大發不就叫他文先生嗎?


    文立萬睡意頓消,起身下了床,來到牆邊書架前,隨手拿起幾本書翻開扉頁看,都蓋著同樣的藏書印。毫無疑問,張居正手下的這個幕客,確實和他同名同姓。


    這算是怎麽迴事?四百多年前也有一個叫文立萬的人?這人難道是我在現代的前世?


    文立萬被時空顛倒搞得滿腦袋漿糊,不由暗自歎道:別人穿越道古代,不是宰相,便是大將,坐擁美女如雲,瀟灑指點江山,享盡榮華富貴......我文立萬怎麽就這麽苦逼,穿越後竟是一個無權無勢的跟班幕僚。


    “咣咣咣......”突然有人輕輕敲門。


    文立萬心中一驚,屏聲靜氣聽著門外的動靜。


    一個人影倏地直奔臥室窗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


    文立萬看著窗紙上的人影,大聲喝問:“誰呀?”


    “文先生,睡了嗎?”聲音壓得很低,就像幽靈耳語一般。


    文立萬冷顫一下,問道:“什麽人?”


    來人低聲說:“噓,先生,輕點兒聲。我是大發,開一下門,有急事。”


    原來是剛才在紫禁城外和他約棋的後生。


    文立萬輕噓一口氣,大發肯定是棋癮發作,找他下棋來了。


    他隔窗說道:“大發,我已經睡下了,改日再與你對弈吧。”


    “文先生,不是下棋,有要緊事給你說。”外麵聲音仍然壓得很低。


    文立萬隻好過去開了房門,大發躡手躡腳進了門,轉身將門輕輕關上。往屋裏四下張望一下:“文先生,屋裏沒外人吧。”


    文立萬笑道:“三更半夜,什麽事神神秘秘勞您大駕?”


    大發輕聲說:“老爺請文先生去書房議事,特意吩咐不準驚動任何人。”


    “這麽晚了,有什麽急事?還有誰參加?”


    “張先生就讓喊你一人。我也不知道什麽事。”


    文立萬愣怔一下,心中竊喜:張居正深夜單獨找他議事,看來他這個幕客還是蠻受器重之人。


    文立萬有些小激動,匆忙穿戴整齊,和大發一路小跑,趕往張居正書房。


    大發輕輕叩門,聽到書房內張居正的答應聲,給文立萬使個眼色,帶他一起進到書房。


    文立萬氣喘籲籲站在張居正麵前,拱手問道:“大人深夜召喚,有何吩咐?”


    搖曳的燭光下,張居正端坐在太師椅上,麵帶笑意,目光炯炯望著文立萬,隻見小夥子頭發烏黑濃密,眼神明澈,臉部線條堅毅,給人一種精氣神充沛的感覺。


    他是一個能幹大事的人嗎?


    張居正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欣賞有加,卻也並未妄下結論。


    文立萬進門後的小激動,瞬間轉化為大激動,這可是明代史上最具威名的一代名臣張居正啊。


    這樣的大佬,以前隻能在網上、書上看到他的畫像,現在呈現在麵前的,可是活生生的真人哦。


    雖然張居正麵色和緩,文立萬還是感到一種難以抵禦的威儀,向他毫無顧忌碾壓過來。


    張居正少年成名,上學時便是典型的學霸級人物,十五歲中了舉人,二十三歲中進士,授庶吉士。


    所謂“庶吉士”就是從考中的進士的人裏,選拔有潛力的人,負責起草詔書,或為皇帝講解經籍什麽的。


    庶吉士大多是內閣輔臣的後備幹部,很多人最後都走上了內閣輔臣的領導崗位。張居正、高拱都是庶吉士出身。


    文立萬站在張居正麵前,內心無比激動。沒想到來到明代隻有個把小時,便有和史上超一流名人張居正有了單獨會麵的機會。


    “子萱啊,你到我這裏三年了吧?”張居正微笑讓座,說道:“來來來,坐下喝茶。”


    子萱?這應該是幕客文立萬的字吧。嗯,這字有點怪怪的。


    古代人沒有智能手機消磨時間,閑來無事就玩文字遊戲,除姓名之外,還要給自己起個字啊,號啊什麽的。


    “是啊。自從中得舉人後,我就一直跟隨大人,有三年了。”


    文立萬在張居正側首坐定,張居正以字稱唿他,可見平時兩人關係還是蠻近乎的。


    張居正說:“子萱,最近我忙於宮內之事,沒時間與你們探討學問,不會有怨言吧。”


    “恩相日理萬機,衣帶漸寬,在下不能為恩相分憂解愁,實在慚愧。”文立萬知道明代其實並無宰相一職,但他有意以“恩相”稱唿張居正,不知張居正是否喜歡這一記馬屁。


    張居正頷首微笑,對文立萬的稱唿並不否定,似乎還很是舒坦。文立萬知道這個馬屁拍得很是到位。


    張居正說:“唉,如今皇上龍體欠安,高閣老和司禮監馮保互相仇視,水火不容,鬧得不可開交,我居其中,實在為難啊。”


    “大臣宦官之爭,向來是朝廷兇兆。恩相作何打算呢?”文立萬本來就知道結局,但並不急於表露自己的想法,想先探一下張居正的口風。


    “際中認為,還是要與高閣老交好。畢竟高閣老是首輔,馮保不過是個太監,且高閣老在朝中苦心經營多年,此人長久把持吏部,培植羽翼,一時難以撼動。”


    張居正老謀深算,並不直說自己的想法,隻是轉達了另一個幕僚張豐予的看法。


    “高拱一向好鬥,他滅了馮保,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恩相。如果高拱打掉馮保,以後誰來製約他?這樣高拱專權擅政豈不是水到渠成了。再說了,馮保現在立足內宮,與恩相內外唿應,豈不更好?”文立萬是熟讀明史,知道張居正與馮保關係很鐵,他不可能和高拱聯手反對馮保。


    張居正歎道:“唉,他們之紛爭,其實都是個人恩怨,搞不好會危及江山社稷,危及天下蒼生啊。”


    文立萬說道:“恩相如若念及天下蒼生,可考慮主動與馮保聯手,一舉打掉高拱。”


    張居正眼睛一亮,問道:“哦?你的建議和際中恰好相反。隻是這樣做是否有違道義?”


    文立萬對張豐予在紫禁城外那番言論早有領教,他那套聯手高拱製約馮保的調調,實在迂腐的可以。


    “馮保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又兼掌東廠,位高權重。加之他與太子關係深厚,高拱與之爭,並不占優勢。恩相與馮保聯手,既可以穩住馮保,牽製他做大,又可以消耗高拱氣焰,免得他專權擅政。馮保如今權勢過大,唯有恩相才可製約,先聯絡安撫他,若馮保氣焰囂張,為所欲為時,再滅不遲。至於高拱,該犧牲的時候,隻能犧牲了。”


    張居正撚須沉吟道:“高拱是三朝元老,在朝中苦心經營三十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中,勢力很大。一旦聯馮倒拱不成,反而可能加快高拱專權擅政。這又如何是好?”


    文立萬說:“高拱是三朝元老不假,就算是六朝元老又能如何?這要看未來的天子是否允許他繼續做下去。”


    張居正說:“這話說道點子上了!隻是我等大臣如此傾軋,曆史將如何書寫?”


    “曆史不是史官書寫的,是有大作為之人書寫的。高拱因循守舊,故步自封,他不是書寫曆史的人。恩相才是未來書寫曆史的人。”


    張居正雙手撫掌,若有所思,說道:“唉,這兩人為私利所爭,必亂大局。太子年幼,若讓高馮其中一人挾持,朝綱必將崩亂,百姓也會遭殃,兩害相爭取其輕,馮保尚可製約,高拱實難駕馭,看來隻能有一人出局了。”


    文立萬心似明鏡:張居正勸進的把戲玩得那叫一個溜兒,這人咋就這麽聰明呢?


    文立萬說:“這是必須的。恩相不必瞻前顧後,當斷則斷。”


    張居正隨即轉移了話題,微笑道:“子萱,你身懷濟世之才,我會找機會把你推薦給聖上。這些年機會甚少,委屈你了。”


    文立萬當然不會覺得委屈,跟著大佬有飯吃,羽翼尚未豐滿,哪來那麽多唧唧歪歪的委屈。


    他連忙拱手說:“恩相見外了。在下不過一介村野之夫,幸獲恩相知遇之恩,能追隨恩相左右,已經很滿足了。”


    “我一向愛才惜才,你的事情我會放在心上。”張居正頷首微笑,似乎不經意從桌上拿起一份信劄,說:“噢,還有一事。你辛苦一下,去司禮監馮保大人宅邸,親手將這封信交付於他。”


    文立萬上前一步,雙手接過信劄。


    張居正臉色驟然冷峻:“記住,一定要親自麵交馮大人,不得有任何閃失。”


    “我即刻就去,絕不耽誤。”文立萬斬釘截鐵接受了當信使的任務,首長一旦交代下任務,最喜歡看到的,就是戰士的強烈求戰欲望。


    “恩相還有口信給馮大人嗎?”文立萬實在猜不出張居正的用意,隻能靜觀其變。


    張居正微笑道:“該說的這封信都說了。記住,敲門後看見馮府的人,要說這樣一句口令......”


    文立萬領命出門,趁著夜色疾步直奔馮保府上。


    夜之黑色濃得化不開,環顧四周,不辨東西。


    文立萬疾步快走,心裏嘀咕道:送信一般都是大發這樣的貼身隨從做的事,張居正為毛要一個幕僚深夜去當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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