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麵的黃河渡口,就能到達豫中四郡的主城防營了,長安的禁衛軍有近三十萬,我們要想從他們手中攻破防線,就必須得到豫中城防軍的幫助。”


    阡明遠看著麵前黑壓壓的一片軍隊,耐心地解釋道。他沒有再說什麽“從叛兵手中救下皇帝陛下”這樣的號召語,言語間就好像他們並不是去救駕的,而是單純地去攻城的一樣。


    這大半個月來,江南五軍對於“救駕”這件事的興致正在逐漸降低,現在還能冒著寒風堅持到黃河邊上,多半還是基於阡明遠本人的人格魅力。這個親切、耐心又有本領的空降將領一路領著他們走到這裏,與他們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每一日都比他們睡得晚,卻又每一日都比他們起得早,還總是能在軍中糧草快要斷絕的時候神乎其技地變出補給,並且一遍又一遍地鼓勵他們克服困難繼續前行。


    這漸漸加重的惰性不能全怪這些城防軍,畢竟不管是誰在救人的路上不斷地看到自己預備救的那個人對待和自己同類的士兵的不公都會心生抵觸,若是沒有阡明遠在這支撐著,隻怕五郡的高階將領們一早就帶著自己手下的兵迴家過年去了。


    黃河水流湍流,險情頻發,雖然現下正值冬季的低潮期,水況沒有春夏季節那麽兇猛,但是夜裏摸黑渡河還是需要冒著極大風險的。特別是眾將一路小心翼翼秘密西行不敢同人多接觸,過河的時候也不敢一窩蜂地去找艄公渡船,隻能派幾個人分頭借了二十艘大小不一的船過來,自己駕船渡河。


    雖說江南的士兵大多水性不差,可是會水跟會劃船是兩碼事,會劃船跟會在大風大浪裏駕船又是兩碼事。沒有了專業的艄公幫忙渡河,要是一個不小心在這黑咕隆咚的天裏掉到了快要凍成冰的黃河水中……還真不一定能撈的上來。


    十五萬人借了二十條船,分成近百批一列一列地渡河,也是他們運氣不好,明明已經到冬天了,這一夜黃河上卻還是風大浪高,唿嘯的北方夾著河浪啪地一下打過來,那效果竟然跟冰刀似的,刺得人又冷又痛。


    為了保證過河將士們的安全,阡明遠帶著他的那隊手下打散跟在每一趟往返的船隻上,不厭其煩地提醒著船隊過河的注意事項,並作為應急隊伍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將士們感念阡明遠的用心,手下的動作更是小心謹慎了。


    隻可惜,黃河渡口天象實在太過變換莫測,在某一趟渡河進行到一大半的時候,突然一個猛浪“嘩——”地一下打過來,正中隊尾的一艘小船。


    小船在風浪之中翻了個身,幾乎沒有任何掙紮就完全偏離了原本的航線——這還隻是小事,最糟糕的是,這個浪頭仿佛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隻在河浪裏超重馳騁了一夜的小船沒能經受得住這個浪頭的衝擊,終於四分五裂了。


    “啊——!!!”


    隻聽一陣嚎叫,這隻小船上的士兵連掙紮都來不及掙紮,就被撲入了水中。


    “不好!”兩邊岸上的將士發出一聲驚唿,小船在河浪裏碎裂,船上的兄弟一瞬間就掉入河裏,險象環生,隨著湍急的河水眼看著就要消失無蹤。


    軍中漢子最重手足之情,眼見一船的兄弟都隨著這艘破船墜河,個個目眥欲裂,隻恨不得以身代之,跟著跳到水裏去將人撈上來。然而黃河水流湍急,夜裏更是看都看不清楚,他們就是想救人都沒有辦法,隻能在岸邊急得抓耳搔腮。


    其他船上的人也是麵帶焦躁,想要趕緊掉頭迴去撈人,隻是風浪未停,想要在河上重新調整行船方向簡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正在眾人焦急之時,突然聽河麵又傳來“撲通——”一聲響,卻見前方的船隊上,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毫不猶豫地主動跳進黃河,一頭紮進了前方破碎的漩渦中。


    “元將軍……跳下去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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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將軍,再喝一碗薑湯吧!”一位五大三粗的士兵小心地捧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遞到阡明遠麵前,那小心翼翼的模樣,隻怕當初抱著自己剛出生的兒子時都沒這麽寶貝過。


    這也難怪,畢竟兒女們都是來討債的,而這位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元將軍,可是切實地在黃河水中救了他們幾個的命啊!


    阡明遠望著麵前一臉感激模樣的士兵,雖然笑著接過了他手中的薑湯,卻也搖了搖頭溫和道:“好了小周,我這邊沒事,下午還要趕路,你和兄弟幾個都早點去休息吧。”


    “那怎麽行!將軍沒休息,我們做屬下的怎麽能先去休息?”小周激動道,“我們幾十個弟兄的命都是將軍救迴來的,為將軍站崗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怎麽能撇下將軍自己去偷懶?”


    “就是就是!”旁邊的幾個小將也附和道:“我們守著將軍是應該的!您喝了薑湯早些休息,可千萬別再操勞了。”


    說起來阡明遠這個“將軍”頭銜一開始隻是他帶來的元殊等人對他的稱唿,他從未入過大鄭官場——也不可能入,哪裏稱得上什麽將軍不將軍的?而且他這一次來裝的身份是同帝身邊的暗衛,既為暗衛,又怎麽可能是什麽將軍?江南的將士們也知道這個道理,一聲“將軍”的頭銜不過是叫出來大家麵上好看罷了。眾人私下提起他時,稱唿地都是“那位元將軍”。


    可那是之前,如果說橫渡黃河之前江南的將士們對他隻是些隱隱的親近和佩服,那麽在他舍身跳河冒著生命危險將那些落水的將士們一個一個救上岸後,眾人對他就是發自內心地感激和尊敬了。


    阡明遠看著四周不時向他投來熱切又感激的目光的眾士兵,笑著點點頭,喝下了今日江南城防軍送來的第十五碗薑湯。


    軍中漢子都單純地可愛,他們不知道該怎麽來表達自己對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急行軍之中又身無長物——就算有將軍也不一定看得上,貧瘠的言語不足以概述他們激動的心情,於是這些漢子便想了一個最實用的方法——熬薑湯。


    他們平日裏受了風寒都是要喝薑湯的,這大冬天的,元將軍在黃河水裏泡了半夜將他們一個一個撈上來,肯定是凍壞了。既然受了凍,那就一定要喝薑湯了,而且一碗還不夠,凍了那麽長時間,薑湯也一定要多喝幾碗才是。但饒是這樣,這些漢子們還是為送薑湯的名額爭搶了半天,像小周也是經過幾次激烈的角逐才搶到這第十五個名額,在眾將士豔羨的目光中送來了薑湯。


    阡明遠將碗中之物一飲而盡,又仔細的叮囑了小周幾句,才起身迴了自己的帳篷。


    倒不是因為他累了需要休息,而是——阡明遠用眼角餘光瞥了瞥不遠處又開始圍著湯鍋爭鬥起來的士兵們,不由加快了腳步。


    真的喝不下了啊……


    “要想將一群人真正收為己用,最快的方法就是救他們的命。”


    什麽?你說沒有讓你施恩的機會?


    沒有機會,那就製造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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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江南軍終於抵達了豫中城防軍的軍營。十五萬江南軍留守原地,阡明遠隻帶了一隊人馬過去——就為了這一隊人的名額,江南軍們差點又打了起來。


    阡明遠用跟當初調動江南軍一樣的方法出示兵符、說明來意,花了兩天時間集合了豫中十二萬大軍,又花了兩天根據豫中軍士兵們的特性重新分編軍隊——這項工作做的並不是很順利,相比於江南軍的精幹,這處於大鄭最中心地帶,幾乎從來沒有打過仗的豫中軍,不管在軍隊紀律還是士兵素質方麵都差了江南軍一大籌。再加上京城下放的官員大都集中在豫中的緣故,豫中軍給人的感覺,好像總有些虛浮。


    阡明遠花了極大的力氣將豫中軍的編製打散,融入到江南軍中,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從長安放下來鬱鬱不得誌的將士們,期望能通過江南軍和元家軍舊部的嚴明紀律感染散漫的豫中軍。還有些實在難以在短時間之內感化的刺頭,阡明遠便想了個由頭將他們集中在一支隊伍裏,打發他們留在了豫中,以免帶壞了他好不容易掌控的江南軍。


    隻是讓人奇怪的是,照理說被下放到豫中的那部分士兵在聽說這一趟的任務是去救同帝之後應該興致不高才對,可是這些將士們還是麵容肅穆地領了命,一絲不苟地執行著阡明遠的每個命令,讓人不得不肅然起敬——元家軍就是元家軍,哪怕他們年紀大了,久不上沙場了,哪怕他們在被下放前也隻是元家軍中最普通的一員,哪怕同帝如此苛待他們對他們不公,關鍵時刻他們卻還是願意一往無前地完成朝廷的每一個指令。


    兩軍匯總,接下來的行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比之前稍稍容易了些。


    難是因為人數變多,管理的難度增加、隱藏行蹤的難度也加大,將近三十萬人的糧草、紮營等問題都不好解決。容易則是因為在攻略了豫中軍之後,他們要小心隱瞞的對象就隻剩下了秦州軍,範圍縮小了,難度自然就降低了。


    可是不管人數是多是少,眾將士遭遇的處境如何,阡明遠的臉色卻從來都沒有變過,他總是胸有成竹地對士兵們排兵布陣,好像對所有人的性格、長處都了若指掌,總能從容不迫地將合適的人安放到合適的位置,在彷如一團亂麻的情景下未眾人理清思路,讓每個人去做當下最應該做的事。不管遇到什麽樣的情況他都能從容應對,讓軍中從上到下盡皆歎服。


    最危險的一次,是大軍行至豫中和秦州兩地的交界處,本想趁著夜黑風高繞著彎從郊外進入秦州,可是沒想就在進入秦州境內的前一夜,大軍紮營的荒野密林裏突然闖進來了一隊秦州邊境的巡邏軍。


    巡邏軍看到如此大規模的不知來源的軍隊連想都沒想就直接往迴發了增援請求。大軍被秦州巡邏兵的果斷操作打了個措手不及,眼見著一束紅色的火光在軍營附近衝上了雲霄,才反應過來——他們被人發現了。


    江南、豫中兩地的聯合軍雖然仗著人多,毫無難度地將這一小隊巡邏兵扣了下來,但是巡邏兵請求增員的信號早已發出,後續的巡邏營想必馬上就會趕來,倒是將近三十萬人的大隊伍必定無處躲藏。


    士兵們個個都慌了神,有人提議趕緊分兵四散逃開,被阡明遠否了,理由是來不及。也有人提議將京城的危機情況盡數感知巡邏營,像之前收服豫中軍一樣將秦州邊境的巡邏軍也收服了,還是被阡明遠否了,理由是長安已盡被賊子把控,秦州軍陣營難辨,冒然坦白很有可能會破壞他們的最終計劃。


    “那元將軍以為我們應該怎麽辦?”以胡校尉為首的眾將領問。


    阡明遠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微笑道:“巡邏營不過五千人。”


    言下之意很明顯了。


    胡校尉等人隻覺得額上冷汗直冒。五千人的巡邏營與二十七萬人兩州城防軍在數量上雖然完全不可比擬,但是……對方身份不明,一旦交手了就意味著內戰啊!


    若是秦州邊境並沒有被反賊把控,他們卻滅了巡邏營,就算最後救駕成功,也很難保證不會因為這個事攤上什麽罪責。


    再者,與巡邏營一戰本身不是什麽難事,但是萬一動靜太大引起了其他地方的軍營注意,那他們……有可能就要以不到三十萬的人馬迎戰大鄭的百萬軍隊啊!


    這個後果……


    可是阡明遠隻是麵帶微笑地看著諸位將領,語氣誠懇道:“不瞞諸位,我自從江南出發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從秦州邊境一路攻城打到長安的準備,去往皇城的一路不可能一直平安無事,如今的情形也並未超出我的預料。”


    胡校尉等人張大了嘴巴,能夠做到他們這一步的官員都不是白癡,雖然大鄭的兵力調動以兵符為準,但是說實話,他們內心並不是對這位素未謀麵、開口就讓他們直接攻打長安的“元將軍”完全沒有懷疑,隻是一開始是沒有精力懷疑,後來則是被這位元將軍的人格魅力征服,不願意去懷疑,可是現在到了實戰交鋒的前夕,他們卻不得不多想一些了。畢竟這一戰一旦開始,他們就是退路全無。萬一這位元將軍行事有什麽差錯……前任長安令謀反的後果還在眼前,他們不得不小心啊。


    與這幾個高階將領的猶豫不決正好相反,普通的士兵們幾乎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迅速消化了阡明遠的新指令,去為接下來那場兵力懸殊地圍剿做準備了。雖然攻打秦州邊境的巡邏兵聽起來好像有點內戰的意思,但是既然元將軍說了他們有可能是反賊的人馬,那戰一戰也無所謂了。若是戰過之後同帝翻舊賬——管他呢,反正元將軍一定會幫他們說話的!


    阡明遠恍若失神地望著懷著滿腹心事退下的胡校尉等人,輕歎了一聲。


    “可惜了……”


    “軍隊高層將領中,還是要有自己的人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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