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入淮陽,初日照高堂。


    譚巡撫今天起得格外早,早的連他夫人都有些詫異。


    而且今天的譚巡撫有點怪,早點都沒吃,直接就升堂問案,兩班衙役還沒到齊,巡撫大人就已經坐到了肅穆的公堂之上,頭頂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的匾額,無比莊嚴的開了腔。


    “春生和劉二一案,似有隱情,民間多有唿聲,所以本官今日開堂重審,大門口敞開了,讓那些愚民也都聽聽,你們現在就去把劉二和春生,還有相幹人等提來,不得延誤。”


    老爺發了抓人的令,班頭哪敢不應,風風火火帶人去了。


    坐在公案中間的當然不是譚巡撫,而是張三,他表麵看起來一本正經,其實心裏也很是激動,就小時候和師妹玩過家家時演過老爺,沒想到真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在這公堂之上,雖然知道隻能是一會兒,此生可能都無緣,但也足夠興奮。


    不到盞茶功夫,劉二和春生就帶到了,這些衙役們速度還是比較給力的,因為之前的假巡撫不光自己撈錢,對下麵也頗多寬鬆,所以這些小吏們心裏倒是很感恩,覺得假巡撫不錯,辦事爭先恐後,毫不懈怠。


    春生依舊是背著老父,滿身滿臉悲苦,進了大堂之後就是噗通一跪。


    反觀劉二,緩帶輕衫,手拿折扇,倒像是章台走馬的少爺,張三一看這氣便上來了,手上用力,驚堂木拍在桌子上,“啪”的一聲脆響,分列兩班的衙役如狼似虎,齊齊喊了一聲“威武!”


    這尾音的武字拖的老長,整個公堂為之一肅,張三的膽氣也跟著壯了,衝著下麵一指“跪下!”


    許江樓夾再在門口看熱鬧的百姓中,心裏跟著十分的提心吊膽,生怕他穿幫,這衙門裏的規矩甚多,升堂問案那都是有套路的,張三現在明顯就是胡來了。


    不過旁邊的百姓可不管,巡撫大人開門問案,這是難得的新鮮事,一大早門口就簇擁了幾百人,都是關注春生這個案子的,後麵還有人得消息陸續跑來。


    一見大老爺是衝著劉二發威,心向春生的百姓就跟著大聲叫好,人群中劉二的老爹劉雲生眉頭一皺,有點不詳的預感,不過想著自己已經送上了五千兩銀子,想來應該是無礙,昨天已經審完了的,譚大人弄這一出八成就是為了堵百姓的口。


    老爺發威,劉二公子不敢不聽,左膝一彎,右膝一碰,輕巧的跪下了。


    此時地下跪著六人,趴著一個,趴著的是春生老父,跪著的除了劉二和春生外,還有三個夥計,一個夥計叫錢雨,是西街米行的,春生的伴當,見證春生媳婦自盡的,另外兩個是劉府裏打人的頭頭,上一審判了正當防衛的。


    張三一眼便刁住了錢雨,這小子跪在那很不穩當,春生含血的雙眼一直盯著他,他不敢直視,兩眼看著地麵,身子有些發抖。


    “你,叫什麽名字,因何跪在這裏?”張三又把驚堂木一拍。


    跪著的幾人都心頭一凜,錢雨抬起頭,發現老爺正看著他,連忙答話:“小人是大江米行夥計錢雨,那日親眼見到春生媳婦心頭煩躁,口中罵聲不斷,說春生總打她,後來越說越氣,一頭撞在舂米石磨上,自盡身亡,不幹別人之事,特來佐證。”


    張三耐著性子聽完,喝道:“一派胡言!人家婦人心頭煩躁,你如何得見?敢欺騙本官,給我打!”


    說完看衙役們沒動靜,猛的想起還有個步驟,戲文裏看到過的,應該往地下丟個什麽東西。


    公案上有兩個簽筒,裏麵插了不少竹簽,塗了不同顏色,張三順手拈起一個往下麵一丟,衙役撿起一看,唱道:“打兩百大板。”


    念完之後別說跪著的錢雨傻了,連唱簽那衙役都有些色變,兩百大板那是堂上的最高刑罰,對付江洋大盜的,一頓板子下來,不死就新鮮了。


    許江樓手撫額頭不敢看,張三卻是洋洋得意,“對,就是兩百大板,敢欺瞞本官,給我往死裏打。”


    錢雨聞言忙跪著往前蹭了兩步,連連磕頭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剛所言句句屬實。”


    “還敢狡辯,不說實話,一直打死。”張三大袍袖一揮,身子往椅後一靠,不再理睬。


    左右如狼似虎的衙役撲了上去,按住錢雨便打,毛竹板飛一般的下來了,隻打了不到五下,錢雨就急急喊道:“官爺別打,別打了,我說。”


    “停,讓他說。”張三把身子坐正了。


    這錢雨和春生一個店鋪幹活,原有幾分交情,本來是要指證劉二公子的,在知府那都說了,不想那知府忽然離奇病倒。


    而劉家接著就找到了他,聲稱官府那已經打通了,讓他作偽證,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而且明言,若是不聽話,以後就別想好。


    錢雨想著知府都病了,自己也沒招,隻得順從了,昨天審判,在堂上果見巡撫對劉二有包庇之意,心裏已是一片荒涼,不想今天又來這一出。


    錢雨也摸不準到底咋迴事,反正再不招就要被打死了,愛咋咋滴,如實說吧。


    當下竹筒倒豆子,原原本本說了劉二如何欺侮春生媳婦,導致人最後含恨自殺的事,連買通自己做假證的事也說了。


    劉二聞聽喝罵不止,外麵百姓也跟著起哄,張三奮力把桌子一捶,維持了肅靜。


    “去這個錢雨家起贓。”張三下令。


    許江樓在外麵聞聽,暗豎了一下大拇指,還以為張三會漏掉這一節呢,有人有證,那接下來就好辦些。


    錢雨家不遠,不消片刻,贓銀帶迴來了,不是銀票,而是亮晶晶雪花銀。


    銀子在公堂上一擺,張三衝下麵喝道:“劉二,你還有何話說?”


    “大人,他這是汙蔑,銀子肯定是春生給他的。”劉二不服。


    “春生他年紀輕輕一個夥計,會有五百兩銀子麽?”張三問道。


    “沒有!”


    不光是春生自己辯解,外麵也有百姓幫著喊,一個米店夥計,別說年輕的,就是年老的也不能有這麽多。


    劉雲生一看這情形,不知譚巡撫是抽了什麽瘋,難道拿了自己五千兩銀子忘了?但明擺著形勢不利,是時候說句話了。


    當下撥開人群往前衝了衝,口中喊道:“大人,那錢雨證詞反複,不足采信,還請明察。”說完之後心裏忽然有點明白了,莫不是這譚巡撫嫌錢少?所以弄了這番光景?那也太貪了吧!


    思索間,隻見張三在公案後遙遙衝他一指,“此乃何人?”


    靠,前晚從老子手裏接的銀子,今天問是何人,劉雲生心裏暗罵這當官的虛偽,但也不能硬頂,遠遠拜了下去,“草民是劉二之父,劉雲生。”


    “是你,來得正好,縱子行兇,給我拖進來。”張三又發令。


    劉雲生聞聽雙拳捏緊,他不光是米行掌櫃,多年習武,綠林裏還拜過把子,江湖上也有弟兄的,這巡撫拿了錢還弄他,是存心跟他過不去啊。


    不過思來想去,這裏不是他逞兇的地方,前後衙役侍衛不說,他要是鬧了公堂,這淮陽也就不能存身了,好不容易創下的家業不能就此廢了。


    看到衙役過來拉扯,劉雲生拳頭鬆了,不過衙役們也沒敢太折騰他,這劉雲生在淮陽城,還是有一號的,公事要公辦,但誰也不想平白得罪人。


    張三不管這些,袍袖一揮就是幹。


    “也給我跪下。”


    劉雲生咬牙切齒的跪下了。


    外麵的許江樓悄悄把手搭上了劍柄,她看出這劉雲生不老實了,關鍵時刻未必能伏法,左右看看,沒看見那個秦三泰,心裏略略寬心,要是秦三泰在,她也不是很有把握能製服。


    “教子不嚴,給我先來二十下。”張三又丟下一支簽。


    衙役上來了,劉雲生冷眼斜視,他倒要看看這巡撫要鬧哪樣。


    板子下去,劉雲生可比錢雨有骨氣多了,整整二十下,一聲沒吭。


    張三在上麵仔細觀瞧,也發現了,這劉雲生不光是有骨氣,還有武藝傍身,二十下板子根本沒傷到筋骨,當下心中也提了三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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