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李。


    枝橫南北一株李。


    溫侯輕撫著眼前嶙峋如鱗片般的樹幹,深邃的眸光被遮落的陰影掩蓋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侯爺,如您所料,小侯爺當時的確是想出手。”


    從一旁的假山後緩緩轉出一個人,麵白長須,顴骨高高突起,輕眯著如狐狸般的細眼。身上繡著朵朵蘭花暗紋的儒衫隨其輕輕擺動著,背負起雙手,走到溫侯的身後停了下來。


    而溫侯卻絲毫沒有介意他的忽然出現,甚至就這麽麵朝著李樹,將身後坦然露給此人。


    顯然是對此人沒有任何防備。


    聽到這個人的話,溫侯顯然並不詫異,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於是輕撫著樹幹,眸光深邃的淡笑道“兒子敢殺老子,好。如此,才算的上是我李慕白的種。”


    溫侯的聲音不大,卻使得滿庭皆靜,隻剩下草木隨風搖曳發出的細響。顯然這般驚世駭俗,令這中年書生亦是一時間為之結舌,靜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你在高興?我不理解。”


    片刻後,那書生微眯起雙眼搖了搖頭,身上的蘭花暗紋在陽光下搖曳著。


    溫侯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眸子中泛著平靜的光澤:“你不理解沒關係,的確,這些年很少有人懂本侯。在這俗世之中,最多的便是你們這些俗人,所以才這般的無趣。”


    “俗?”


    溫侯看向那個人,眼中卻沒有半分溫度,深紫色的蟒袍在樹蔭下擺動:“忠孝仁義,溫良恭謙,皆是奴才的嘴臉,唯有手裏沒有權勢的人才越發講究這些。若本侯想要做這四海八荒唯一的王,必先除了這一身的奴骨,無論是對天地的敬畏,還是對君父的忠孝,皆不可有。而三生,敢於向我出手,便說明已經將這道理學去了四五分。”


    “本侯說你俗,便是因你不懂這些。”溫侯拍了拍手中的泥土,寬大的袖袍輕擺:“本侯的武道修為遠不及你,卻能將你當做門下走狗使喚了四五年,你可知是為何?”


    那人攏在袖袍中的手悄然握緊,發出陣陣輕響。


    溫侯怡然不懼的先那人走了過去,眉眼淡淡的瞥了那人一眼繼續說道:“七情六欲是你不可避免的缺憾,亦是這世間所有俗人身上都具有的特質,或是親情,或是愛情……殊不知此番種種,皆是授人以刀柄,隻待引頸受戮罷了。”


    “而本侯,卻恰恰握著你頸間的刀柄。”


    溫侯輕輕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伸手握起那人的手腕放至自己的胸前:“本侯雖然武道修為遠不及你,卻有權勢可為刀鋒,如你這般江湖莽夫,縱然有兇名在外,但本侯頃刻之間便能奪走你最珍視的東西。”


    “侯爺可曾聽聞匹夫之怒。”那人輕輕地眯了眯雙眼,長長的胡須在風中輕擺著,如同一個即將發怒的教書先生。


    “血濺五步爾。”


    溫侯淡淡一笑,平靜的眸光看向那狐狸臉的書生:“不過,我想你是沒有這個膽量與本侯魚死網破的。”


    那人緊緊的盯著溫侯的雙眼,緩緩放下握緊成拳的手臂,繡著蘭花暗紋的長袖垂落,將那拳頭蓋住:“這世間,真的有人懂你這個瘋子麽?”


    溫侯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肩頭,擦身而過,聲音淡淡地從身後傳來:“公孫先生,本侯可以告訴你,這世間的瘋子遠比你想的要多……”


    ……


    “啟程,去我的莊子。”李三生坐在車輦之中,語氣極為平靜,但隻要是明眼人便都能看出來,他並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淡然。


    侍從們互相換了個眼色,策馬隨著車輦緩緩向前。


    這次迴侯府,小侯爺怕是與老侯爺又鬧得極不愉快,至於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便是主子們之間的家事,並不是他們可以妄議的了。


    小侯爺不開心,顯然是一場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噩耗!


    每個侍從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來了恐懼,以小侯爺的乖張性子,今天他們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於是就在侍衛們沉默不語的氣氛中,車輦一路招搖過市,向李三生口中說的那個莊子趕去……


    風月莊。


    這是莊子的名字。


    不在桑山城中,而是建在人煙稀少的山陰腳下,常年見不到陽光令整個莊子看起來像是一個陰森鬼宅,從裏到外都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車輦緩緩地在莊子門口停了下來,李三生伸手緩緩撩開車輦的簾子,踩著一名侍從的後背從車輦上走了下來,大步流星的跨入莊門,俊俏的臉上緩緩浮現了些許猙獰之色!


    然而還未等走上幾步,便後之後覺般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向那靜立在庭院中,一襲白衣的蒙麵女子。


    “小侯爺,奴家可等候你多時了。”那女子的聲音宛若出穀黃鸝般清脆,媚眼如絲的看向麵色扭曲的李三生,搖曳著腰肢笑道:“小侯爺此番想必沒讓奴家失望吧?我這邊都準備好了,就等小侯爺你一聲令……”


    “閉嘴!”


    李三生卻是大吼了一聲,雙眸橫起,咬著牙恨聲道:“那老狐狸後手太多,再等下一次機會!”


    “小侯爺你,莫不是心軟了?”那白衣女子卻似乎不信,露在外麵的雙眼輕輕眯了眯,透出些許的厲色:“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天妃宮正是看中了小侯爺你這一點,才與你合作的,這等緊要關頭,莫要讓我天妃宮看錯人了……”


    “合作?!”


    李三生扭曲著麵龐,如同一隻豺狼般緊緊的盯著那白衣女子的雙眸,眼色陰沉的從袖中捏出一隻全身血紅色的小蟲子:“那老狐狸不過是陽神初境,你倒是告訴我,這隻我從苗疆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弄來的氣血蠱為何突然死去了?!”


    白衣女子靜靜的看著他,看著他隨手將那隻氣血蠱扔到地上,又狠狠地蹍了幾腳,臉色扭曲,淡淡的開口道:“小侯爺以為如何?”


    “以為如何?還能如何?!我看你們天妃宮與我的合作就是個笑話!他身邊從始至終都有一個通天境的高手!而你們這幫飯桶卻始終沒有察覺!”李三生雙眼陰冷的看著那白衣女子,咬著一口白牙寒聲道:“那個通天境的高手!他看到了我要對那老狐狸出手!對我起了殺意!氣血蠱這才突然暴斃示警!”


    “我們天妃宮……”


    “你們天妃宮,你們天妃宮!沒有我給你們提供庇護,你們算是個什麽東西?!馬上!給我找通天境的高手來!”李三生掉頭便走,腳步輕輕停頓了片刻,寒聲道:“別忘了,那老狐狸真正的兒子是死在你們手裏,現在他已經有所察覺了!若他不死,大家都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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