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雪降。


    昨夜那個小女兒態的上官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則仍是那個氣定神閑,智珠在握的秘事院主。


    “武堂緩一緩吧。”


    楠兒瞥了眼一側窗前,正賞雪的伍無鬱,眯眼道:“擇年少者入,教其武,傳其法,厚待其家,如此太像在訓練死士了,被人盯上,會有麻煩。”


    伍無鬱淡淡一笑,看著伸出窗外的手,積上了一層薄雪,這才將手握拳,收迴。


    “若是偷偷摸摸地,的確像是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會有麻煩。但我可是光明正大,誰若存疑,叫他自己去查便是。”


    見他毫不在乎,楠兒頓時眉頭緊蹙,起身走至他身邊,握住那隻通紅的手,無奈道:“你總是這樣,別人避之不及的,你偏要迎頭而去,別人小心翼翼的,你又全不在乎。


    會吃虧的。現在陛下護著你,可萬一陛下……你怎麽辦?


    你現在所做的,將來很可能成為別人手中的把柄,攻訐與你。


    要為自己想想啊……”


    感受著手掌被溫熱,伍無鬱目光一凝,隨即歎氣道:“大勢如此,難改矣。若真有你說的那一天,所謂把柄,不過是個由頭罷了。有與沒有,沒差的。”


    就在二人聊著時,恭年的聲音卻是從樓梯處傳來。


    “大人,宮裏來人,說陛下要見您。”


    見我?


    伍無鬱眉頭一皺,點頭應了一聲。


    趁雪出衙,一輛華貴的馬車早已等候。


    伍無鬱抖了抖肩頭雪花,徑直進去。


    女帝見我作甚?


    想了一路,也沒個頭緒,於是伍無鬱幹脆閉目養神,不再費心思索。


    反正一會到了,便知。


    宮門,到了。


    伍無鬱下了馬車,往前看去,隻見落雪已然撒滿宮城,金碧輝煌掩藏在純白之下,一名名持槍羽林衛靜默而立,很是莊嚴肅穆。


    “大人,這邊請。”


    那高安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彎腰堆笑。


    看了他一眼,頷首迴之一笑,便跟在他的身後,走去。


    宮城不小,哪怕伍無鬱從小在這裏長大,經常進入,也不敢說對所有地方了然於心。


    但他卻能清楚的知道,高安領自己去的地方,不是寢殿。


    正欲發問,前頭的高安便側身迴首,笑道:“陛下與一眾皇子皇女,在盛西苑賞雪呢。許是想大人了,這才讓您來,陪著。


    大人在陛下心中,不比那些皇子皇女差呢。”


    盛西苑賞雪?


    伍無鬱明白,笑著遞過去一枚銀子,“有勞。”


    殿前總管,缺人孝敬嗎?


    當然,不缺。


    但高安看著這十兩重的銀子,竟滿臉誠惶誠恐,連聲道:“小的怎敢讓大人如此,這如何使得,如何……”


    就好像這銀子,是什麽珍寶一般。


    心中歎氣,伍無鬱麵上卻是小的和煦,將銀兩遞給他,淡淡道:“應該的,請走吧,別讓陛下等久了。”


    “是是是……”


    聽出不耐的意思,高安連忙接過,轉身繼續引路,這次倒是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很快,他們便到了盛西苑前。


    隻見麵前銀裝素裹的亭台枝木,掛滿純白,累累而墜,很有意境。


    一名侍女擎著黃傘而來,眼含春光,走上前道:“國師請,陛下在等呢。”


    高安適時退下,同時也帶走了一路上為伍無鬱擎傘的小太監。


    頂上傘換,一股香味傳來,伍無鬱微微皺眉,但沒說什麽,任由這侍女將自己帶進去。


    一路上,這侍女似乎有意無意地往自己身上蹭,一次,兩次,他怎會不明白?


    因此隻得眉頭微皺,微微側身,讓左肩擔上白雪,也不肯靠近。


    那侍女至此,也明白了,眼神略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止了小動作,二人這才能安心行進。


    繞過一角,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伍無鬱認得,那是李召月的聲音。


    抬頭看去,隻見麵前亭廊下,一個個衣衫華貴的男女,正端坐下麵。


    火爐一個接一個,麵前的桌案上,也擺著許多點心茶水。


    而女帝,便在當中,看著身側摟著自己肩膀的李召月,含笑不語。


    “喲,國師可來了。”


    李召月眯著眼,笑嘻嘻道:“可讓人好等呢……”


    迎著眾人視線,伍無鬱邁步而出,拱手行禮道:“臣伍無鬱,參見陛下,見過諸位殿下,公主。”


    大都有印象,但讓他吃驚的是,三皇子也在。


    但太子卻是不在這。


    “下著雪呢,不必拘禮。近前來,坐朕旁。”


    女帝開口,伍無鬱這才上前,在女帝身側坐下。


    剛一坐下,一道道視線便匯聚在他身上,羨慕嫉妒的,不屑的……


    伍無鬱側頭,眼中餘光瞥了眼三皇子李平,隻見他正衝自己微笑致意。


    “無鬱啊,你看這景如何?”


    女帝笑眯眯道:“比之昨夜北安湖,如何?”


    北安湖……


    伍無鬱還沒措辭開口,李召月便陰陽怪氣道:“聽人說,國師大人還作了首情詩,一舉得了頭彩呢……”


    “哦?念來,給朕聽聽。”


    “這詩呀,叫贈上官,趁月泛舟伴佳行,道衣憑甚要避卿?我非高樓清談客,何懼閑人碎語聲。


    嘖嘖,真是羨煞旁人……”


    “無鬱,你作的?”


    聞此,伍無鬱垂眸道:“是。一時興起,哄楠兒玩呢。”


    女帝將手從李召月懷中抽出來,品了一口茶,沒有開口。


    想了一會,這才笑道:“年少情懷,著實讓人羨慕。你可知,因為你這一首詩,朕的案頭,又多了多少折子?


    說你有違道家本分,犯了戒律,要奪你國師的位子呢。”


    所有人看向伍無鬱,隻見其端坐在旁,拱手道:“國師之位,陛下所賜。去留皆憑陛下。”


    斜瞧了他一眼,女帝笑了笑,“來人呐,把爐火燒的旺些。”


    “是。”


    那常伴帝側的老女官上前,端著木盤,走到爐火邊。


    木盤上,放得不是木炭,也不是幹柴,而是一份份奏折!


    隻見老女官一手撐著木盤,一手將其中一份拿起,當這所有人的麵,投入爐火中,火焰頓時旺盛了起來。


    “唉,多好的紙,盡寫些酸腐無趣之言。為國師取取暖,也不算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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