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山村,墨語背著雙手,搖晃著走在路上。


    看著他大搖大擺的樣子,蘇虞有些不敢靠近。


    因為她總覺得這個時候的墨語,似乎不願讓別人,或是她靠近。


    所以她隻有小心翼翼,一直觀察著對方。


    “人類都是這個樣子的麽?”


    “劍仙都像他一樣麽?”


    蘇虞不懂。


    在她的一生中,接觸到的也僅僅是那些兄弟姐妹,顏萩山中的那些同族,對於人類,奶奶一向不許她們接觸。


    所以那一次的袖手旁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對的。


    關於對錯,她還不是很懂,或者說關於人類的對錯,她不太懂。


    不過看墨語的反應,似乎她那樣做是錯的?


    嗯,這個得好好記著才行。


    她拿出一個木簡,用食指輕輕在上麵刻著。


    “噶次,噶次......”


    聽見動靜的墨語扭過頭,瞥見蘇虞在認真寫著什麽。


    他放慢腳步,走到蘇虞旁邊。


    “看到弱小的人類,不能袖手旁觀?”


    墨語詫異的看了蘇虞一眼。


    蘇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害羞的笑了笑,低聲道:“我......我腦子笨,隻好把它寫下來,以後多看幾次就不會忘了。”


    “這樣不對。”


    墨語忽然開口。


    “不對?”


    他拿過那塊木簡,添了一句,“見惡不救。”


    “惡?什麽是惡?”


    蘇虞用手指撓撓臉頰,一臉茫然。


    將木簡還給蘇虞,墨語說道:“害人的為惡。”


    蘇虞又問道:“那什麽才叫害人呢?”


    這次墨語並沒有急著迴答,而是思索了片刻。“對哦,什麽才叫害人?打殺別人?謀害別人?損人利己?亦或是單純的損人?”


    墨語搖頭,“但若是害人者為對,受害者為錯,也叫害人?”


    “各王朝的律法就一定沒錯?妖族的想法就必須迎合我們?”


    墨語歎了口氣,“這個問題,往大了說,似乎沒有答案......”


    他對蘇虞說道:“你以後若是見著了垂死之人,憑本心便可,救不救,沒人能夠怪你。”


    “這事上好心沒好報的事多了去了,咱們總不能救了人之後反而給自己找不自在,對吧?”


    說道這裏,墨語自己先笑了起來。


    見到少年似乎忽然開心不少,蘇虞也似乎開心了起來,她看著墨語咯咯笑著。


    “咳咳......”


    在笑了兩聲之後,她麵色一白,猛的咳嗽起來。


    不過她馬上抬手,“不用管我,我沒事的。”


    墨語深深看了她一眼。


    其實蘇虞的情況,他有辦法。


    墨語輕聲道:“沒事就好,要不歇一會再走?”


    “不用,不用。我還想早些走到人類的小鎮去看看呢,不知道和我們山裏大家聚集在一起生活有什麽不一樣的。”


    “應該差不太多的。”


    “是嗎?”


    “應該吧......”


    不知怎的,墨語忽然想起來之前殺掉的那隻蜘蛛精,那個妖寨連白骨累累,屍體橫陳的景象。


    她是不是在說謊,那個顏萩山是不是像之前那個妖寨一樣?


    他沒有照鑒人心的本領,更不能以大神通直接查看對方心湖。


    所以墨語隻是說道,“咱們走吧,可以走慢些,不急。”


    蘇虞點點頭,“好。”


    ————


    而就兩人後方,一直隱匿身形,不過巴掌大小,尾巴比身子還大一些,若折扇大開的雪白狐狸正慢慢在雪麵上踮著四肢行走。


    白羽跟著前方的墨語和蘇虞,並不是受到自己奶奶的指示,隻是單純想看看自己的妹妹情況如何。


    對於蘇虞的身子,她也知曉清楚,知道這麽多年來,天賦僅次於她的蘇虞受到族中許多長老的喜愛,但奈何族中的長輩誰都對蘇虞的情況束手無策。


    她想親眼看到自己的妹妹是否有那一線生機,看看那個少年劍仙是否真的能夠如同奶奶所說,能夠改變妹妹的命運。


    作為七樓大妖,真身的那次爭鬥,遠遠不是她的真實本領,她雖然當時理智去了大半,卻也依舊記得奶奶的囑咐。


    而她在少年抓住弟弟,或者說少年在第一次走進顏萩山附近時,她就已經在暗地裏觀察對方了。


    至於她弟弟狸杏,自然也是經過奶奶暗中授意守門之人,這才能讓他一個小小狐妖都能跑出顏萩山。


    不過之後的事,或者說奶奶的謀劃,她也隻是一知半解。蘇虞和狸杏就更是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


    顏萩山,一直無聊蹲在山坡上,化作人形的狸杏雙手撐著下巴。


    “啊,好無聊,好無聊啊!”


    狸杏使勁跺腳,大聲嚷嚷。


    “咦?”


    他眼睛一轉,“奶奶行不通,要不去叫姐姐?我一哭二鬧的,姐姐肯定就依我了。”


    想到這裏,狸杏拔腿就跑。


    再走到一條自山上傾瀉而下的涓涓細流旁的精致翠綠竹屋之後,他用力敲門。


    “姐姐,姐姐!”


    “嘎吱......”


    在許久沒有聽到動靜之後,狸杏擅自將房門推開,將腦袋探進去,鬼鬼祟祟的瞧了瞧,可是預想到的板栗沒有挨上,房間空蕩蕩的,自己的姐姐更是不見蹤影。


    “姐姐?”


    他又轉頭往山上跑去。


    他來到一處水潭旁邊,“這裏沒有。”


    竹林旁,“這裏也沒有!”


    “還是沒有!”


    “都沒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快步跑到奶奶住的那座木屋。


    “奶奶,奶奶,姐姐不見了!”


    “嗯。”


    迴應他的是白發老嫗的嗯應聲。


    狸杏以為老嫗沒有仔細聽他說的話,再次高聲道:“奶奶,姐姐不見了,她擅自跑出去了!”


    “知道了。”


    這次白發老嫗看了他一眼,“你姐姐七樓的修為,大越哪裏都可以去得,我不擔心她。至於你呢,就好好在山上修煉,等你哪天像你姐姐那樣不惹事生非,我自會許你下山。”


    狸杏垂頭喪氣道:“哦......”


    等狸杏走後,正在屋中執黑子下棋的白發老嫗神色自若,她對麵卻是空無一人。


    白發老嫗竟是與自己對弈。


    她伸出手,自言自語一句:“主人......您這一步棋,真妙。”


    落子之後,老嫗驀然大笑。


    棋盤之上,白子大龍被斬。


    ————


    觀湖書院,這一日素聆星練劍而迴,以劍氣迫開湖邊的人群。


    若不是帶了麵紗,那些人一定能看見她的臉色並不好看。


    雖然她不喜歡湖邊那群人的嘴臉,但每次都按捺住自己的怒意,不去出手教訓那些人一番。


    當然,因為以前她曾動過一次手,結果第二天前來湖邊的儒生便更多了。


    那些人還大肆宣揚,說能夠挨她一劍,實在是三生有幸。


    這些人難道就如此恬不知恥?


    她十分費解。


    在同陸子衿說過之後,陸子衿卻說那是個好事。


    既可以剔除書院中那些空有天賦卻不把心思放在學問上的年輕儒生,又可以借此磨煉素聆星的劍心。


    正在陸子衿小院中苦讀書籍,時不時詢問一旁聞人茉萱的澹台靜雨見到素聆星進門,笑著道:“聆星,你迴來啦。”


    “嗯。”


    澹台靜雨對素聆星的平淡反應並不在意,因為自從墨語走後,素聆星便像是突然性子淡然許多,別說是她和聞人茉萱,連對夫子都是這幅模樣。


    “今天有什麽收獲沒?”


    素聆星點頭,“有一點。”


    隨後她走到房中,拿起了曾經陸子衿所贈的那本書,坐在陸子衿的桌案前,仔細研讀起來。


    當初陸子衿讓她坐自己的位置,可讓澹台靜雨和聞人茉萱兩人眼饞了許久。


    “師姐,老師今天什麽時候迴來啊?”


    “應該快了吧。”


    澹台靜雨翻開一本聖賢書籍,又問道:“師姐,聽說你的爹娘他們......”


    “他們來了啊,怎麽了?”


    聞人茉萱翻看著書籍,頭也不抬。


    “那師姐你不去看看他們?”


    “他們好好的,我看他們幹什麽?現在好些個老夫子對我爹娘都頗有微詞,我現在去找他們,隻會給他們添亂而已。”


    “是哦。”


    澹台靜雨撓撓頭。


    最近些時日,書院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可是和那位聞人君子大吵了一架,當時動靜之大,隻差沒有打起來了。


    不過其中的盤枝末節,她們都不好過問,隻能天天在院裏好好讀書,爭取把書上的學問都讀進肚子裏,最後將那些書上跳下的正氣小人兒煉入氣府,化作自己的文膽。


    因為最近陸子衿既要四處講課,又要去調節聞人君子一事,並沒有太多時間傳道授業,大多時間都是聞人茉萱在教導澹台靜雨。


    澹台靜雨不知道以前的聞人茉萱怎樣,但如今的對方,卻是既擔當師姐照顧她,又如老師一般細心講解,確實是以為很好的師姐。


    “喲,看來我的大弟子長進不少嘛......”


    一聲輕佻嗓音響起,幾人抬頭看去,陸子衿眉眼帶笑,正站在小院門口。


    “老師,你就別打趣我了。”


    陸子衿眨眨眼,“哪有。”


    她背著手,走到屋子裏,“呀,小聆星又在好好讀書呢,要是你也是我弟子的話,那可就沒有澹台她們兩個的事了。”


    素聆星笑著打招唿:“陸夫子。”


    陸子衿走到素聆星身旁,抬手輕輕拉扯她的臉龐,讓素聆星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些,“嗯,還是以前笑起來好看,現在這麽笑著,太勉強了些。”


    “夫子說笑了。”


    “哼哼,是不是墨語走了不高興啊,不過都這麽久了,這個氣頭應該過去了啊。”


    素聆星搖頭道,“沒有,我從來沒有怪過他。他......他一直都是為我好,我知道的......”


    陸子衿說道,“那就是怪我咯,怪我當時選擇不給你說,讓你沒能見到墨語一麵?”


    “我沒有怪夫子。”


    “那就是有怨氣咯。”


    素聆星低頭不語。


    “知道我為什麽知道你有怨氣,卻不開解你麽?”


    素聆星搖頭。


    “因為你不僅需要淬煉劍心,也需要一把劍鞘,將你的劍氣收斂起來,不然以後再見墨語時,我不希望他看見的你,是一個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的小聆星。”


    “小聆星明白了?”


    素聆星沉默片刻,隨後點點頭。


    “嗯,明白就好。”


    陸子衿滿足的摸了摸素聆星的腦袋,“以前你慕姨也是沒有劍鞘的,所以她呢......有些無法無天,結果被人掣肘了一段時間,直到她有了自己的劍鞘,也就是墨語,才正真算是踏出了天下所有劍修夢寐以求的那一步。”


    素聆星抬頭問道:“夫子知道慕姨和墨語的事麽?”


    “以前不知道,現在嘛......知道一點。”


    “那夫子可以和我說說麽?”


    陸子衿低聲問道:“想知道?”


    “嗯。”


    “不告訴你。”


    陸子衿眼中的狡黠之色一閃而逝。


    素聆星歎了口氣,“夫子,我總算知道墨語為什麽那麽愛捉弄人了。”


    陸子衿笑的花枝亂顫,“這點我倒是承認,不過每天板著臉,多沒意思啊。我去教那些人的時候就板著臉,迴到自己屋子裏,總要尋點開心吧。”


    “哎,小聆星,我真和你說說小墨語和你慕姨的事,你願不願意聽?”


    素聆星沒好氣道:“夫子不會又想騙我吧?”


    “不會不會。”


    “那就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咯?”


    陸子衿愕然,“呀,小聆星,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


    “呀,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而是我擔心你聽了之後......哎,算了算了,這件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莫名的,陸子衿心情有些煩悶。


    她走出小院,輕輕舒了口氣。


    當初聽聞慕凝煙親口所說之事,其實她當時也罕見的有了怒氣,所以她害怕這時候的素聆星要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隻怕就要提劍而去,沒法安心修煉了。


    素聆星看了看門口,有些疑惑。


    她放下手中的書籍,將已經配好劍鞘的“慕情”擱在雙腿之上。


    素聆星雙手撫著“慕情”,喃喃一句,“慕情?到底是誰慕情?是慕姨,還是另有其人?那人又為何將這把劍贈與我,這其中又和墨語有什麽關係?”


    素聆星雙眸出神,“快一些,隻要快一些,離見到墨語就會更快一些。”


    她努力修煉,日子過得飛快,可是似乎對於見到墨語來說,似乎還是有些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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