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逐溪沒有想到自己的名字會被提到,先是一愣,忙把橘子咽下去,不易察覺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隱秘而又期望地朝另一頭的母親望過去,夾雜著些欣喜和羞澀。


    媽媽會說什麽話來誇她呢?


    嬸子這邊還說著:「溪溪啊,今年放假是不是又考第一了?老師給你發那個獎狀了沒有?迴頭來姨家裏,把你那獎狀拿上,讓他們都看看。」


    「嗯嗯。」許逐溪胡亂地點頭。


    吳麗很平淡地掃了女兒一眼,嘴角向上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


    「咱們縣裏的第一麽,你們都別誇她了,上個小學考個第一有什麽。咱們縣裏的第一,縣裏學校什麽情況你們又都不是不曉得。這個第一也不曉得是怎麽考的——等迴頭能在外頭上學——」


    「……是了是了。」牽起這個話頭的嬸嬸愣了好一會兒。


    大過年的,誰也不想在別人家做客起爭執。『


    坐著的幾個也都沒有想到,吳麗說話說的這麽難聽,一連掃了幾個人的麵子。就算是自家裏自謙,那坐著的這許多,都有娃在縣裏上學,又算什麽。


    就這麽冷了一瞬,話頭就還是熱熱鬧鬧地轉迴到了許進才身上。


    吳麗把兒子高高地舉起:「我特地起的這個小名,算命的說了,起什麽樣的小名,娃以後長大就能像什麽。小虎——你看就一隻小老虎一樣,手腳那有勁的很。晚上蹬被子,一把就把被子蹬開了。」


    她說這個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真切而幸福的。


    許逐溪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像是淋了雨水的落湯雞,縮迴角落裏去了,貼著牆壁坐好,低下頭不自覺地去扣旁邊窗簾垂下來的流蘇結。


    有的孩子考了第一也是奚落。


    有的孩子蹬了被子就全是誇獎。


    是了,許逐溪想起,許進才的名字再不好聽,也是爸爸媽媽抱著他連找了幾個算命先生,又花了錢,才終於給起好的名字。


    許逐溪聽著再好聽,也隻是過世的奶奶以前在派出所上戶口的時候,在櫃檯上拿了張報紙,隨便指了兩個字,就這麽登記的戶口名字。


    許進才。


    多好的寓意。


    語文老師說,一個人的名字,就是父母對他的期望。


    進才。


    逐溪。


    所以,她本來就是不被期望出生的。


    許逐溪把手穿過窗簾的縫隙,摸到窗戶上。


    冬天,不管下沒下雪,窗子上總是結著一層冰,隻是薄厚的區別。


    冰冷的窗子將她的手指凍得顫抖,許逐溪的手掌貼在窗戶上,等著冰化成水,順著她的手指縫隙流進手心,又潤濕了貼身的毛秋衣。


    她難堪地笑了一會兒,比哭還難看。


    但是好在沒人在意。


    還是有人不願意放過這個話頭,道:「是了,麗麗這麽說,我們都沒去過大城市的,哪裏曉得外麵到底是什麽光景。你們兩口子那麽厲害,把小子送到了那個什麽——叫什麽——」


    吳麗被捧得飄飄然,補充道:「育兒園。」


    「哦哦哦——育兒園——」那人恍然大悟一拍手,「那你倆今年迴來,是不是打算把溪溪也接過去。總不好一個娃在大城市見世麵,另一個娃扔在咱們這鄉溝溝裏頭。你把娃接過去,到時候,你不就曉得娃娃在大城市那能考多少名了?」


    「誒喲——」


    瞧著吳麗愣在了當場,趕忙有人出來打圓場。


    「這兩口子這不是還沒安頓好麽,等安頓好了以後,那肯定遲早要把溪溪接過去的麽,是吧麗麗?」


    有心要給吳麗台階下。


    吳麗跟著點頭,「是了是了。」


    趕巧這個時候飯食坐好了,主人家掀開簾子端著一個銅盆進來,招唿著趕緊把桌子騰幹淨,墊了個木支架,免得銅盆放在木桌上,把木桌直接燒焦了。幾個坐在炕邊的婦女們下地幫著幹活,把幹淨的帶著水珠的碗筷籃擱到一邊,招唿著裏外所有人快過來吃飯。


    等著太陽快要落山了,許家一家老少五個人動身告辭,跟著別的一同做客的人在街口分開,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許爺爺和大兒子走在最前頭,兩個人說些父子之間的話。


    吳麗兩手抱著兒子,不時騰出一隻手來動動毛毯,把許進才的臉裹得嚴嚴實實的,免得受風生病。


    許逐溪就這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旁邊,出門的時候,下意識地想要伸手牽著母親的手,抓在空裏摸了個空,她佯裝著摸了下母親的褲子縫,把手縮迴袖子裏去了。


    吳麗低頭掃了一眼女兒,不冷不淡的,「穿著我買迴來的新衣服啊?」


    「嗯。」


    「暖和嗎?」


    「嗯。」


    許逐溪力圖讓母親看到自己的乖巧,仿佛這樣就能多獲得些母親的喜愛。所以她先把這樣的渴求,寄托在對這件母親帶迴來的羽絨服上。


    「嗬——「吳麗重重地冷笑了一聲,」果然就是愛穿新的好的哦——今上穿著想讓誰看了?見著我買的新衣服,以前的舊衣服就不愛穿了?養下的什麽毛病?!」


    吳麗臉上的神情是冰冷的,是嘲諷的,是高高在上的。


    似乎她嘴裏說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種蔑視的鄙夷的目光,對準的仿佛是自己的什麽仇敵。


    許逐溪被說的措手不及,無端地從心底升騰起一種羞恥,好像她就是像母親說的那樣的,虛榮的、嫌貧愛富的,可是她又沒有想清楚自己哪裏做錯了。<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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