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人管那曲叫哈喇烏蘇。


    關外塞北草原上,與人講些沒營養的話,十句當中就會有三句提及到鐵木真.成吉思汗。在這裏,尤其是識字懂文的人之間的對話,都難免會說到鬆讚幹布。


    這位千年前的吐蕃首領,唐朝皇室所敕封的駙馬都尉,因文成公主下嫁而廣為中原人士所知曉。


    漢唐兩代對西域的開拓空前,尤其在唐代。如今的文獻尚有記載,當年鬆讚幹布時期吐蕃那曲一帶‘軍糧馬匹、半出其中’。該地區擁有廣闊無際的大草原,在麵積上,壩上草原遠遠不及。


    高原上最大的障礙不光是冷、喘,更要命的是風!


    就因為冷風,這裏的青稞隻適應種在河穀地,少的可憐。


    肅王朱識因此傷透了腦筋,他原先還期望能在此處展開屯田,仿效壹旅在哈密的作為。經過實地驗證之後,胖臉拉成一條苦瓜,甚至比苦瓜還長,比苦瓜還苦。


    半神棍韓王朱亶塉又立了一大功,終於理清了從洪武至永樂大明對整個西番地域的國策要領。


    很簡單,就是承認朝廷曆代在這邊所封敕的三大法王:大寶法王﹑大乘法王和大慈法王,還有五大地方之王:闡化王﹑護教王﹑讚善王﹑輔教王﹑闡教王。隻要管這八個人就夠了,連原先派駐在靈藏的張毅呈都可以省了。


    越簡單越好,黃衝才不願婆婆媽媽地,立即在聯絡叁旅的同時,召集張毅呈一班人前來那曲。


    久久不肯移帳是有原因的,地廣人稀氣候高冷隻能搞點青稞,屯田無望但數處河灘地竟然產砂金。三位王爺的許多手下不畏天寒,天天在為此奔忙,陸續證實在衝積河床及湖底都可采獲。


    產金子要比產穀子強萬倍!三頂金帳中一片歡騰洋溢,黃衝也受到不小的感染,終於快有錢了。


    府軍在南推,繼續所向披靡。白利土司屯月多吉與藏西頭人噶瑪·丹迥旺波扯著藏巴汗噶瑪丹迥旺波的死老虎皮,分別帶著屬從、族人從左右兩路充當先鋒,戰果輝煌。


    不是斬殺了多少多少敵人,而是接納了多少多少俘虜及牛羊,各地數百的僧兵或藏丁豈能擋住數千杆火槍?


    高起潛是以一番得勝凱旋的姿態迴來的,據說聖上已經打算將他調往最關要的遼錦邊地。


    有些失落的老曹很發愁。陛下拿懿安皇後從來都是半點辦法也莫得有,最多也隻能借口其它,下令封禁築堆山這樣的小手段。就連這,也是學人家之前搬先帝遺物顯擺,然後聯想出的。


    矮著臉的老曹,趁跟前沒人的時候,踮腳到主子麵前準備開解。


    “陛下,今年西苑那邊的雪景不錯。”


    “玉樹瓊花什麽的,朕年年得見,也是瞧夠了。”


    撞一鼻子灰的老曹,隻能偷偷地抹起自家的鼻梁,並把盆中的炭火捅旺。似乎,朱由檢未卜先知地曉得對方的來意,翹起隻腿來烤著腳,開口便問他。


    “伴伴,你說說,朕哪一點上虧待過皇嫂?”


    失措的曹化淳隻能雙手往地上趴,不敢迴答。


    “起~來。”


    翹起的腳勾了下他的肩膀。主子在呲呲聲吸氣,歎過氣後,然後又再長呲一聲。


    恩寵,莫大的恩寵。從離開信王府後,這等場景還是頭一次。


    心存無限感激的曹化淳仰頭,望向帽頂上飄動的白霧。那是貴為九五之尊的天子,哀歎時噴出的無奈與憂鬱。


    “有時候朕真想…,朕真想拚著不坐這把椅子,也要同她好好理論一番。”


    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還硬是無從罰她。又能怎麽樣?隻不過封禁了個假山,袁妃哭,皇後鬧,還有含沙射影的在經筵上同他大談孝道。


    “陛下整日勞累,也是許久未曾召見過勳臣近戚,仆人聽說新晉的英國公,棋下得不錯。”


    他家主子就是個臭棋簍子,連袁貴妃都下不過。若是張之極真的棋藝高超,豈不是生擺著給主子添堵。但顯然不是這個意思,眨巴幾下眼睛後的朱由檢,想起了剛剛從高起潛口裏聽到的一個詞兒:迂迴。


    “他…,有用嗎?朕總覺得不是甚好。”


    勉強算個主意。皇嫂隻同英國公、衛國公兩家有些來往,英國公還該在孝期,恐怕不是很妥當。倒是前不久何如寵的夫人被召入過慈慶宮一趟,說是正在給某人牽紅線綁姻緣。


    何拐子是個外臣,顯見是不宜參與後宮之事。


    “橫豎的,主子也說了,沒人大得過她。索性傳兵部將她下頭人喚迴來。”


    “他和你一樣,都是無用。”


    皇嫂的下頭人隻一個,現駐紮於獨石口的黃衝。有些惱怒的朱由檢早想過他,若是不顧邊情宣他迴京,說不說得動暫不提,遭一些人圍攻追索孫元化倒是極有可能。再萬一,假使他說出來是花錢租去的,又要惹出些枝節。


    “咦,有個人陛下大可一試。”


    “誰啊?”


    “和黃衝一起入京的渺目道長啊。”


    “他也會下棋?”沒好氣的朱由檢反問他。


    “下棋如何仆人不曉,但齋醮科儀他一定懂的呀。”


    翹起的腿落下地來,手指在腦後連撓數下後,朱由檢拿定了主意。


    “好!速速給朕召來。”


    自永樂年間起始,坐落於皇城西側的靈濟宮,一直被視作皇族家廟。掌院之人曆來都高士,何真人當然也能算作高士,要不然憑何能占據掌院之位。


    清醮是樁非常繁瑣,非常隆重的大型法事。自領受懿安娘娘旨意,整個靈濟宮都在行動。


    按照在慈慶宮奏請過的安排,全過程分作八段,布壇、煉火、進表、恭請諸神及誦經懺悔前五段放在宮內,超度亡靈置於靈濟宮大殿,送船及施放花燈則在玉河。


    並非全然一步接一步地走,程序複雜得很,比如超度亡靈一項,七七四十九日貫穿整場法事。


    此一場道教盛會,所需法器、人員都是個龐大的數字,所耗費的銀錢亦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聽說此事的衛國公、英國公兩家自不會吝嗇,太康伯也進宮獻了忠心。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才剛剛商定下來。那廂何府的人偷偷來尋見仙姑,除前期委事所給的錢,後麵所有的一應支銷,一並全給了她。隻一條,萬不得對外宣揚。


    老練成精的何仙姑當然曉得該如何,張娘娘那邊實話實說,不光賺下一大筆,還順手替人牽了樁姻緣。可謂名利雙收。


    世間凡事有因必有果。尚書大人早年家貧入贅許家,無子,隻有一女。好不容易得下的掌上明珠自小還是個病秧子。為了好養活,便掛在了初到京師亂攀親戚的仙姑座下,做了名弟子。


    何小姐雖沒有衛國公夫人口中所講的那般傑出,卻出落得比她母親好看許多。


    三年前,渺目一夥人初到京城在靈濟宮中掛單。每日進進出出的,都從藏經樓下路過,卻不想當時掙紮在混混與軍漢間的黃衝,被常在樓上遠眺的何小姐一眼相中。


    大大咧咧的許夫人便想叫人提親。尚書大人當然死死把住,說還小,等等看。


    一等就是數年,媒婆倒是被小姐趕走了十七八個。何尚書算是扭不過了,他年近五十才得此女,溺愛得恨不能天天含在嘴裏。這才向夫人鬆了口。


    時事變遷得快呀,何尚書入了閣,當年的小道士成了大漢將軍,再轉眼提督護天營。


    最要命的,這名不安分的小道士,投靠在太康伯張國紀的門下,還又是懿安皇後底下的紅人。尚書大人後悔得都想用鞋幫子抽自己的臉,折本折大發了。


    還是許夫人想得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拚下血本也要結成這門女兒自己挑選的親事。


    四下活動,總算托準了衛國公夫人前去說合,人也被領進慈慶宮當麵看過,八字相合太康伯也表了態,現在就差張娘娘出麵賜婚一條。


    任張國紀胸脯拍得啪啪響,就是不敢來下聘。


    轉眼就要到年底,女兒又要長一歲。每當看到夫人埋怨的眼神和女兒的幽怨目光,他發急呀。急了眼的何拐子是會用錢砸人的,誰讓他是戶部尚書呢。


    被銀子砸著的懿安娘娘終有了迴訊,著太康伯出麵商定婚期。


    立時,何府上下一派的喜慶。


    南口。


    近處淺草托著厚雪,遠處的河灣冒著白氣,壩沿下有兩個正在奮力搗衣裳的瘦弱身影。


    跺著腳,屋簷下冬至眺望著壩下,哈出的熱氣仿佛能帶走自己少許的不好意思。


    杏娘兩個,前一段剛應驗了句塞翁失馬,現在正在應驗老話中的樂極生悲。


    本來林夫人是要將倆人綁出去賣了的,實在是看在張娘娘的麵子,後經太康伯點頭同意,打發到南口莊子裏,做些粗使的活計,最近才撥在了冬至身邊。


    “師姐,瞅啥呢?”


    慶生個頭又竄起一截,一口的京片子,聲音也終於不再像公雞打鳴。


    “她倆個呀,活該。”


    確實活該,大重陽節的,皇帝過府都不曉得。不曉得也罷,竟然敢偷偷聚在一起喝酒。喝酒也罷了,門也不栓,還讓大管家張惠逮個正著。


    “除了我個娘,還是第一次有人幫著洗衣裳。隻不過…。”


    “隻不過個鬼,兩件宮中陳貨有啥好瞅的,還不如去馬廄那邊一起燒寶塔。”


    小屁孩長成了少年,然而嘴卻依然保持著小屁孩時期的陰損。


    “你又曉得些什麽喲。”


    低頭看著攤開的一雙手掌,她想說水邊的那兩個,都是雪花飛嫩的,而自己的卻布滿一層的薄繭。縣城街上小財主家出身的女兒,不曉得該如何表述眼下複雜的心思。


    “走不走?張成可是等急了。”


    “急就急唄,反正又沒啥正經事。”


    渺目被人傳喚去京,玻璃廠的一應事務有小勺日夜在盯著,前不久成一帶了一大幫人來,將等子秤和倉裏所有的硫、硝和炭粉全搬去了鎮虜營。眼下不偷懶,何時再偷?


    “哎哎哎,看看看。”


    一顆小玻璃珠子在慶生手掌心中,滴溜溜地亂轉。少年不光會偷懶,也傳染了他二師兄偷自家東西的賊性。也許是同人不同命吧,仗著沒人敢訛他罷了。


    “下流胚子。”“啪。”


    挨了打的慶生隻發了片刻的楞,待看到他師姐紅花棉褲下雜遝而起的大塊殘雪,又見鸚哥綠的短布襖,正向著遠處飛落的珠子在一路飛奔。立刻拔腳就追。


    “不要臉,搶人東西還敢打人。”


    雪地上,歡快追逐的背影在左右晃動。


    餓暈了頭的祝鳶兒,慌忙抬腦門朝那廂望上一眼,又耷拉下顆頭。翕動張發紫的小嘴,費力地絞擰起厚重的濕衣裳。紅通通的雙眼,含著兩汪水。幹涼涼的鼻孔,掛著兩條蠕動的白蟲。


    “以後,一輩子都不沾酒邊。”


    “啪啪啪,啪啪啪。”


    項杏娘手中的棒槌發狠般在搗,嘴裏在詛咒發誓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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