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是難免的。


    在新營的設立及人選上,周延儒敏感地覺察出溫體仁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在迅速地擴大。這是個不好的感覺,不好到想找人發發牢騷。


    “他絕非僅是獵戶的兒子,普通的道士。出不了幾年,哼,你等就看著吧。”


    嘉定伯府上戲樓裏,周鑒喜即嘉定伯周奎家的二兒子正在宴賓客,主客便是內閣首輔周延儒。席間有人在議論新貴黃衝,這也算時下的一個熱門人物。


    “等著看又如何,曆來誰又見過他那樣的道士。竄上來快,等掉下去時也不會慢。”


    “敢問玉繩兄,難道他道人的身份也有的假?我可是聽人講,他師門一窩兒都挪到京城裏,全部住在太康伯府上。”


    周鑒喜本就陪坐在側,又是感興趣,便問無所不知的周延儒。


    “非也。”首輔周延儒,字玉繩。平時也喜歡喝個小酒,觀個歌舞,順帶吟唱首小令。文人雅士嘛,莫不如此。尤其是鬱悶想排解的時候。


    “道正司有載,撫州石馬觀本非為道觀,乃是排教的滯留家眷所建。”


    “受教,受教。大人果然是學富五車,連幾千裏外的一處小地方都了解得如此透徹。下官佩服,佩服之至。”


    陪同的官員要拍首輔馬屁,周鑒喜卻不需。


    “江西排教,素有耳聞啊。今日有暇,玉繩兄何不與我等說說。想必撫州府的那一塊必有些奇妙之處,若不然,怎會蹦躂出這麽個活寶來。”


    活寶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一席句話,引出滿堂的哈哈大笑。


    排,竹筏也。江西境內盛產毛竹,蓋屋建棚、織席編筐等諸多用途。毛竹經篾匠之手製成箱籠屜蓋,民間乃是不可或缺。


    “愚兄不才,偶爾卻也覓得些見聞。那就獻醜一二。”


    “願洗耳恭聽。”


    又是一陣會意的哄笑,本就是來尋開心的,天南地北亂扯一通倒也無妨。但也些多人不願意議論朝中人事,尤其是背景複雜的。來此隻為專心看歌舞,飲酒。


    “先晉時,那處山上傳言有仙人居,今已無可考。至前宋,道教昌盛,皇帝令天下道宮登冊,便有了些記載。言其乃巫教也,不稱寺廟。卻又言,自稱入門即仙。”


    一桌子人都頓覺好奇起來。


    “然其房舍,確為宋時放竹筏者所造。因山下有稱排教村,乃疑山上本為教中長老之居所。故,直至太祖年間才正名為道觀,號曰石馬。”


    “哈哈,果不愧為狀元郎。才高八鬥。”


    “難怪有傳言中騎都尉行事有些瘋癲,原來雖不似道人,但也算得神漢。”


    “徒為無知小兒耳,怎勞得首輔大人與公子評判。喝酒,喝酒。”


    總督新營的位子雖然目前隻有從四品,但如果一切仿照京營的設置,將來的升遷是遲早的事。這讓許多人都很眼紅,包括周奎的兩個兒子也不例外。


    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


    一陣鐵鏈的碰撞聲,監牢的門被推開。


    “孫大人,起來吧。”


    一腳踢在了後背,蜷縮在草堆上的孫元化睜開迷蒙的眼睛。他剛剛做了個夢,夢中自己被推往西市斬首。


    也許這就是一種先兆,一種即將解脫的先兆。


    獄卒將他兩邊架起往外拖拽,因為他的雙腳及雙手早就潰爛得不像樣,想自己站立起來,那簡直是奢談。


    肉體上的折磨是次要的,他已經麻木了,麻木得象截會流膿水的木頭。


    “能撐得過去嗎?”


    “這老倔頭,死硬死硬的,量也無大妨。”


    一路托著,一路的膿血。孫元化覺不出疼來,隻覺自己飄悠悠的,在騰雲駕霧。


    是要死了!他隻想知道一件事,斬首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西市。


    陽光,針紮似的刺入右眼的瞳仁。他用力閉上它,牽動早已結痂無法睜閉的左眼一陣專心的疼。


    疼,原來自己還會疼。淚水從雙眼流出來,身後的血痕上多了幾滴水漬。


    “這是朝廷重犯,你們好生看押。”


    然後人被拋在冒著熱氣的青磚地麵上。引發出一連串無聲的咳嗽,也可以直接叫脊背的聳動或臉頸的抽搐。


    “勞煩了。”


    孫元化被押上了車,卻不是囚車。


    他想睜開眼,看清楚自己最後的一段路。或者應該努力使自己清醒,至少清醒到能張口嚼咽下該有的斷頭飯。


    但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挪移身體所帶來的劇痛,讓他一下昏厥過去。


    “嗐,一隻肥羊。讓人了,可惜,可惜。”


    “哪邊的人啊?不象東廠的,倒似大營裏的**子。”


    “管他是哪兒來的,既然持有駱大人的令牌,來頭絕不會小。用你我操那心,迴啦。”


    慈慶宮居乾清宮東側,前有三重門,內有奉宸宮,勳勤宮,承華宮、昭儉四宮。如今王娘娘便居住在承華宮內。


    每逢春夏交替時節,她都起得很早。


    起來後換了鞋自行洗漱,然後沿著宮門前的甬道來迴地走。一個人,不停地走。


    早在二月間,她便私下裏放了腳。


    東宮的好處就是比西宮要大,大得多。


    現在,她終於可以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了。雖然主宰不了自己的命,但腳終歸是自己的,是大是小可以自己說了算。


    當然,她不會蠢到真的要向別人去說,隻做就好了。


    隻想靜靜地活著,靜靜地為自己活著。既然沒有別人那般的權勢,又沒有別人家那般有錢,她隻能這樣。


    有時候她甚至很羨慕李康妃,至少有一個女兒來供自己操心,哪怕是艱辛些也是值得。


    可她什麽都沒有。


    “王娘娘,王娘娘。”


    穿殿的門是開的,早在她起床前便會開啟。項杏娘一路小跑著奔過來找她。


    “何事?”


    “我家娘娘有請。”


    “且稍稍等會兒,我即刻迴去換身衣裳。”


    小心地踩著步子,盡量不讓自己的腳露出到裙沿外。王肅悌向迴走。


    她並不想過去,可又不得不去。


    “是,娘娘。奴婢在此候著。”


    張娘娘一貫對身邊的人看得緊,該穿什麽衣服,該戴什麽頭飾,從來都是一板一眼。


    沒人敢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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