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處荒廢的山間小屋前,瑄六終於停下了。


    夜裏,山間氣溫驟降,一日迎風奔波,加上這刺骨的寒,我的臉已麻木。


    他很快下了馬,我本欲跟上,可我的膝蓋也已經冷得毫無直覺,根本動不了!他伸手將我抱下,一腳踢開了那扇破舊不堪的木頭門。


    院裏如門前一般荒廢,一看都是許久未有人煙的人家,他就這麽扶著我,一直移動到連個門都沒有的房內。


    昏黃的月光,照著這個破舊不堪的屋子,幾張破椅子、桌子,還有一個在牆角旮旯裏裹著什麽的棉被頃刻便嚇得我差點兒跪在地上,那棉被外漏著一雙幹巴巴的腳,雖說以前是個護士,但這種幹屍係列的生平還是第一次見,我撒腿就準備往外跑,可是瑄六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對著我咧出一道蒼白的笑意,道了聲:“等我一下。”


    然後將我安置在院子,起身又朝那屋裏走去。眨眼的功夫,他便抱著那床棉被出來了,裹著的還有那具幹屍。


    他皺起眉,道:“莫看,很快便好。”


    我心中膈應,也不敢細看,不敢問,一直到他收拾好了屋子,請我進去時,我的心情才緩和了些。


    在屋內點上火後,一點點的溫暖並沒有讓我好受些,那寒風凜冽過後的臉刺得生疼,我不由咧嘴“嘶”了一聲,瑄六聞聲望了過來,他的氣色更差了,在火紅的燭光中映得唇色鐵青。


    他從懷裏摸出一瓶藥膏,遞給我,然後又垂下了眼,道:“我去找些吃的,你擦一擦吧,免得留了疤。”


    我望著他腰際白衣上滲出的血跡,皺起眉,“你受傷了?”


    他順著我的目光掃了一眼,苦笑搖頭:“無礙,皮外傷。”


    我將那藥放在桌上,“還是你先用吧,吃的我去找找看。”


    在從他身邊經過時,他扯住我的衣袖,將我按在一旁的凳上,道:“坐下吧。”


    然後,打開了那藥膏的蓋子,伸手剜出一塊,與我道:“今日之舉實屬無奈,你我二人如今身份有別,我去外麵塗,你就在這裏吧。”說著,他從不遠處的桌上找來一頂銅鏡,伸手拂袖將它麵上的灰塵拂去,放置在我麵前,接著大步朝外走去。


    而我還有太多的問題沒來得及問,便隻能瞧著他在門口拐了彎。


    我看著麵前的藥膏,白淨細膩,就像是嬰兒的乳霜。而銅鏡中的女子,麵上出現大片的紅色血點,還有幾道肉眼可見的血痕,分明是外壓引起的毛細血管破裂,怪不得那麽疼……皮麵的傷,確實是疼人的。


    隻是不知道碧紅如今脫險了沒有……還有宮琛究竟發生了何事……


    我,又為何會被皇帝下了誅殺令……


    我有太多的問題了。


    故而瑄六剛一入屋,我便迫不及待地喊他入座,似乎都忘記了,方才這屋裏剛抬出去一具幹屍……


    他將手中的一塊幹餅遞給我,道:“夜深了,這裏也不太安全,這是昨夜臨行前匆忙買的,你將就著吃。天亮後,我偷偷進城,看能不能買到什麽……”


    我掰了一半遞給他,他默默搖頭,隻是道:“我不餓……”


    雖然這一切……拜我所賜……可人是鐵飯是鋼,我還是不得不勸他,“吃點兒吧。”


    瑄六不似往日那般多言,隻是抓著那半餅不言語。


    我咬了兩口,除了生硬鹹味嚐不出來什麽。


    一直到我的一半餅子下了肚,我才打開寧靜,開口問他:“可以告訴我了嗎?”


    他並未搪塞糊弄,將手中的半餅拿帕子包了起來,這才道:“兄長的事,我隻知一二。謦……”似乎是想起那女人要殺我的事兒,他有些痛苦,閉眼後再睜開時,眸子仍舊在顫,“她死後,母妃被皇伯派人帶走,玨三哥又一病不起,我便一直陪在他左右……一直到……”


    他頓了頓,說,“一直到昨夜,琛月突然造訪,說皇伯將兄長禁於宮中,執意……要殺你……已經派了禁衛軍去執行任務。”


    “何由?”


    他似乎有些說不下去,緊了緊幹裂的唇,才絮絮道出:“隱孔族聖女……”


    “嗬……”


    我差點兒失聲……這是何意?隱孔族……聖女……僅僅因為如此就要殺我嗎?


    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天朝皇位如若想要繼承,其一,便是不能娶隱孔族聖女為妻。”


    “你……你這是何意?”他明顯說不出口,可話剛一問出後我便恍然大悟……“皇位?皇上想要將皇位給宮琛,所以要殺我?”


    他有些痛苦地點頭,“兄長一直都是皇伯最看中的人,你的身份被皇伯知曉的那一刻,他便動了殺機。隻是那時,你二人婚事已定,一切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所以,他一直都在演戲?”


    我心中的恐懼更加深了,都說伴君如伴虎,那張在我和宮琛的婚禮上慈愛有佳的麵容,一句一口喚聲皇伯的聲音還曆曆在目、縈繞在耳,可這一切竟都暗藏殺機……


    “當時他國來慶,我天朝又內憂不斷,你與兄長婚後便又出了……北池太子之事,皇伯顧及不上,可不知為何……昨日,皇伯突然便向禁衛軍下了殺令。”


    “不知為何……”


    他若都不知道的話,我又該去找誰?


    不對……不對……肯定不對……我太了解宮琛了。


    如若是宮琛,又怎會被人輕易軟禁?宮琛再不濟,若要救我,派琛月來便是,何以鬧得人盡皆知?浪費那麽多時間大費周章派他人來帶我走!


    僅僅這兩點便說不通!


    瑄六在騙我!他告訴我的,並非是真的!


    我看著他,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明明燭光搖曳,可我卻覺得四周漆黑一片,不見光明。


    他有些擔憂,“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揭穿他。也不知道今天這一切,有多少都是騙局?


    若不是他在指導著這一幕,那宮琛此番作為,究竟是為何?


    瑄六……你又究竟知道多少呢?


    我似乎掉進了宮琛為我畫的圓裏。我就在他畫的圈裏,任任何銅牆鐵壁也無法進入,任我費盡心思也無法衝出。


    那一夜,我躺在那具幹屍躺過的地方,任憑心中無數的疑團將我碾壓,我似乎,真的找不到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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